第33章

“倒是选的好时节,秋高马肥。”他嗤笑一声,手指重重按在阴山隘口, “不过,怕是也忘了草原的冬天……来得更快吧。”

提起上阵,当刻不容缓,祁深利落上马。

今夜是突发情况,来不及安排事务,但实际王府一应人早已习惯。

他一眼扫过别苑正厅候着的众人,却未看到那个战战兢兢的眉眼。

尚嬷嬷灵动察其心思,悄声吩咐身边的女婢:“去把她叫来。”

刚言罢,祁深就攥紧缰绳,召了尚嬷嬷上前来:“把人给我看好了,让底下人也把事一概查清了!”

言罢他微昂首向前,眸中不乏威胁之意,“敢在本世子眼皮子底下搞点小动作,待本世子回来,让她且等着本世子回来!”

应池睁着睡眼惺忪的眸子,匆匆而至时,只能看到一行人的背影了。

尚嬷嬷看了应池一眼,虽没说什么话,但眸中的好自为之已经快溢于言表,她很想说一句话,张了半晌口欲言却还是又止了。

被搅扰了一通,应池很难再心无旁骛地睡下去,也不禁怀疑发生了什么,她问着旁边的女婢,那女婢不吭声。

应池提高了音量去诈,颐指气使:“我什么也不知情,若是耽误了伺候世子,你负得了责吗?”

那女婢一听话大,不敢说也不敢不说,匆匆去寻了尚嬷嬷。

身为世子的奶母,尚嬷嬷还是比较知祁深的脾性的。

这般家世出身的人,都是很难允许别人去忤逆,况且祁深这人,自小就比旁人还要傲三分。

可中庭前些日子的一应事都瞒不了尚嬷嬷的眼睛,这档口面前人上杆子去挑衅,任谁是好脾性也要论上一论,尤其是世子正处于对自己的行为反复不解的时候。

尚嬷嬷决定苦口婆心地劝上一劝:“行了!莫要把调子弹得太高,欲擒故纵的把戏玩一次就行了!趁郎君现在有意,不若——”

应池当即就冷了脸,打断人的话:“嬷嬷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不懂。”

瞧着顶顶聪明的模样,却不懂,显然是故意不识抬举,尚嬷嬷气得给自己顺气:“你这些小把戏连我都瞒不住!”

她的言下之意,应池算是听明白了。

其实能给她提醒,这尚嬷嬷从始至终都没有恶意,或许就是人老成精,想替世子解决麻烦。

毕竟心情舒畅地解决需求和恼羞成怒地解决需求,是不一样的。

尚嬷嬷视世子为主家,又为自己的儿郎,必不想后院之事拌了世子的脚。

“罢了!瞧着郎君对你有意,我也不便言说什么,只是警告你几句而已。只要你伺候好了郎君,改日禀了公主,到王府做个郎君贴身的,莫不是大好的前程?

“待郎君成了亲,或是抬举你昨个妾也未可知,或是放你出府去,那也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自古女人崇英雄,能伺候世子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气,老身实在不明白,你这一而再再而三地故意跳脚,是为了什么!”

崇英雄,若真是为了这个,北静王不是更英雄?要真要选一个,她可以当世子的小妈吗?说这些没用的!

应池内心的不满似要破体而出,不过她也终于决定正眼瞧尚嬷嬷,她想,她这般为着她的世子,或许能从她身上寻个出路。

于是当下眼圈就红了,眼泪说来就来,把尚嬷嬷惊得都往后退了两步。

“嬷嬷可知婢子缘何如此?”应池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只因婢子……非完璧之身,又苦于害怕,不敢言说,才出此下策!嬷嬷,若婢子真和郎君云雨,岂非玷污了郎君身子?

“那婢子怎担待得起?若传出去,怕是别人也会诟病世子。说那世子专爱捡别人的衣服穿,就爱吃人剩下的,专好人妇……婢子如今终于忍不住说出实情,为着的是世子的名声,嬷嬷也合该想个法子才是!

“或者快快禀了贵主!打消了世子的念头,也请嬷嬷饶婢子一命,婢子实在无辜!”

应池的眼泪依旧不止,一声声话里,虽把自己贬到了尘埃里,岂非不把那世子也一块扯得更低?

“你!你……”尚嬷嬷手指着应池,牙齿哆嗦,手指也哆嗦,半天说不出话。

可若真是这样,若真是这样,她真做不了主,这真得禀了贵主才是。

-

第二日坊门刚开,就有两个人到晋昌坊的陈氏医肆去查应池拿的药。

陈风吟被吓了一跳,忙躲在陈雪序身后,但那两人还是把她叫到了房间里单独询问了一遭。

待那些人走后,陈雪序亦重新询问了陈风吟,支支吾吾中他听了实情,面色不由由疑到惊,再到担忧。

她来买堕胎药……怕真是遇到麻烦了。

他此时没有对此行为的不齿,只有浓厚的担忧,她一定是遇到了麻烦!

谁让她有孕的暂且不论,是药三分毒,若不确定母体的情况,谁敢随意用药滑胎,轻则伤体,重则血崩。

“你如何大胆!”陈雪序将陈风吟训斥,看着其哭得梨花带雨也无济于事,“闭门思过!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阿兄……”

-

鲁公府夫人院里,两个小女婢在剥莲蓬子的时候窃窃私语,但其话音全然被王嬷嬷听了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一人挤眉弄眼地靠近另一个:“听说前几日赏菊会上,那诗睐和北静世子的贴身侍从勾勾搭搭!”

“天爷?”另一个一脸惊,不像是装的,极其小声地道,“你听谁说的?为着七娘的名声,夫人早就不让说这世子的事儿了!”

“说是诗睐扯住人袖子,在众人面前都拉拉扯扯,那侍从还攥着诗睐的手腕子!”

其人还信誓旦旦:“我之前还听和她同房同账的连云的阿姐蝶翅说过,这诗睐可不简单,曾经私藏了一男子的披风,眼看着被连云发现了,不得已才烧掉了的。”

“真的假的?”另一人莲蓬都吓掉了,“你可听清了?”

“骗你作甚!”被怀疑的人正欲怒斥几句,拍着大腿分说分说,却冷不丁听见一声厉言训斥。

“主子的事也敢随意编排,我看你们真是活腻味了!”

“嬷嬷……我们、我们正说晚膳要添道藕粉。”

“再敢嚼舌根,仔细我告诉夫人,把你们配给马房的老张头!”王嬷嬷从不管她们言语的各式各样的理由和借口。

两个婢子顿时面如土色,不敢再浑说一句。

俗话说无风不起浪,这话既听到王嬷嬷这,她这一定是要告诉夫人的。

虽说那人是她带进府来的,但这般不省心,留她在府总不是个好事,若是因这将她撵出府去,也算了却了她一个心事,浑不用替她再遮掩。

主母夫人院里的女婢叫她前去问话时,应池是很纳闷的,夫人能有什么事来问她?

端正地跪在正房里,应池的眼神瞄向旁边的王嬷嬷,期待她能给点提示。

但王嬷嬷一个眼神都未给她。

应池不由暗自懊恼,最近事忙,被缠得心力交瘁,升了七娘身边的贴身大婢,也忘了孝敬孝敬王嬷嬷了,人可不得给她脸色瞧?

而在听了缘由后,应池整个人都不好了。

究竟是谁传出来的闲话,竟说她和那世子的侍从乐觉有染的!

应池矢口否认:“奴婢冤枉,奴婢行得正坐得直,断断是没有的!”

“那赏菊会上拉拉扯扯又是怎么回事?”夏簪苑自是打听了才来问的。

王嬷嬷一本正经:“二娘的女婢尘音,她也说瞧见了!你若未行此苟且,怎会人人泼你脏水?”

提到沈二娘,应池心里就有很大的疑虑,而当下她不得不怀疑,尘音在添油加醋。

就好像人人都存着要害她的心思一样!

应池脑子飞速转着,她万万不能让人得逞。

照这种情况下,光天化日与一陌生男子拉拉扯扯,是犯了淫罪,怕是得被撵出府去卖给牙人,“眼下这种情形,奴婢不得不说了,回夫人的话,这事另有隐情!”

夏簪苑的眉毛紧蹙:“怎么?”

应池一咬牙:“夫人明鉴,其实……其实是那世子他……他心悦于我们七娘子,是托奴婢传信儿的,却不巧被大家看到了。

“奴婢当下便拒绝了,只因奴婢谨记夫人的话,在外断断不得坏了七娘的名声!那侍从见奴婢不帮忙,气不过才拉扯了两下。

“夫人明鉴,奴婢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就单是这一次奴婢陪着七娘出了门,见了世面,奴婢和那世子侍从从前并无交集,何来勾搭苟且一说?”

应池一言毕,面前的两个人呆住了。

仔细想来,她的这套说法好像是更合理一些。

七娘为爱不食之事还历历在目,莫不是真是……竟是两情相悦?

“昨个世子连夜启程抗击来敌,说回来还会问七娘要一个答复,就是那世子身边的侍从,他给奴婢留的信,让七娘莫要担忧。”

夏簪苑的心里翻起惊涛骇浪,她心下是一万个不相信,可眼下瞧着,的确是这诗睐的说法更合理一些。

应池面无表情地接受主母夫人的审视,一副丝毫未撒谎丝毫不怕的模样。

她不介意让这水往更浑一点去,想害她,大家都别好过!

“夫人?”是真是假, 王嬷嬷已经难辨。

但瞧主母的意思,大概是信了,夏簪苑的目光移开, 似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七娘知道吗?”

应池摇头:“七娘不知,奴婢谨记着夫人的话, 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致七娘名声受损。”

“倒是忠心。”夏簪苑抬手示意, “起来吧,清雅不佞,举止有度,隐忍有节,怪不得七娘喜欢你。

“家里以前是做什么的?”

这话一出, 王嬷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却见应池起身后不紧不慢地道:“我阿耶躬耕垄亩,阿娘也是普通的农户女。

“唯有祖父, 曾执帚书院,略沾些墨香气,所以奴婢跟着他,略识得几个字。”

眉头由松而紧, 又紧而松的人不止王嬷嬷一个, 夏簪苑的怀疑消了消:“原来如此, 怪不得瞧你也带点书卷气。”

“多谢夫人。”应池的道谢谦而不卑。

夏簪苑淡淡地“嗯”了一声:“下去吧, 这事莫要声张。”

她思绪有些乱, 若说世子有意于思莞……可爵位差着一截, 大郎于流放途中拜其所赐还不知如何,这北静王府又如何进得?

从来高官贵族婚配讲究门当户对或利益交换,必不得纯粹, 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他们鲁公府,有什么值得世子青眼的。

果然,烦恼不会消失,只会从一个人转向另一个人。

“夫人。”要走的应池却是欲言又止,眼瞧着夫人的目光过来,她的话也备好了,背后害她的那个人,她必得让其吃不了兜着走。

“奴婢以为,世子之事可以暂且搁置,毕竟上阵抵御敌兵,少说也需十几二十日才归。

“但眼下有个顶重要的事,就是那散播消息的人必不怀好心!她传扬奴婢之过,说和世子近侍苟且,无论事假与真,都是在拿七娘的名节在赌。

“奴婢闲话缠身事小,可奴婢如今是七娘的贴身大婢,赏菊会上谁人都知奴婢在七娘身侧,奴婢代表的是七娘的身份和脸面。可见故意散播消息之人用心是如何的险恶,其心当诛。”

“这话说得很有几分道理。”夏簪苑抬眸看那铿锵的面容,她虽对两方都持怀疑态度,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对乱说闲话、乱传消息的绝不能姑息,“王嬷嬷,查清楚了。”

“是,夫人。”

应池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默不作声地退了院子。

她倒要看看,是谁在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目的又是什么。

既然不告诉她事情原委,那误伤友军也莫要怪她。

主母要求的事一向从速,不过半日功夫,就将那两个小女婢审出来了。

一人毫不知情,另一人说是听下人院里有人胡言乱语的,连连请罪,一层层筛下来,还真就找出了第一个传话的人。

是个不起眼的小女婢,说是偷听了二娘和尘音聊天,一向看不上那诗睐得眼,才添油加醋地胡说了几句,谁曾想都传扬到主家耳中了。

二娘……夏簪苑放下账册,淡淡地扫了那个跪着的小女婢一眼,估计是背锅的,她语气轻轻淡淡道:“找牙人发卖了吧。”

“夫人冤枉!夫人饶我一回!”

哭喊声飘远,其人被两个婆子不由分说地拽走,屋室内恢复了平静。

夏簪苑继续翻看着账册,有时提笔写下一句两句,未把这事放在心上。

嫡庶从来有争,她自认为这个嫡母做的还算合格,从来不曾苛待任何一个庶女。

是她自己不争气。

赏菊会来特请跟随,她还以为她通透了,如今瞧着也不尽然。如今年纪大了心思也重了,断断留不得,还是得尽早打发出府去为妙。

随便嫁于谁家,能高嫁自是最好,若是低嫁于阿郎提携的贡试子也罢,总归是有用的。

与正院数墙之隔,沈思尔攥紧了手中绣帕,冷笑出声:“倒是我小瞧了她!”

既而心思浮躁地继续绣花,却也是毛毛躁躁地扎了手,她蹙眉吮着手指的鲜血,心绪波动得厉害,而后看向心不在焉的尘音。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