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祁深先前不过听着,而一提起口齿伶俐,他瞬间就有些像是被窥透心思般难堪,最后言语了一句:“你无正事可做了吗?每日打听这些无甚趣味的闲琐事。”

看着世子远去,乐影站在原地挠头,被训很是诧异,一头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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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鲁公府时,应池直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她说是因那日书铺遇刺客在场,被诬陷并惨遭怀疑是同伙,索性世子明察秋毫,不放过一个可疑之人,也不错冤一个好人,故而将她坊开便放回。

这是她想好的借口,如今扯谎都是家常便饭。

这番说辞在奴仆那里似有几分道理,瞧主家都没过多怀疑,且明令禁止不许私下讨论,扑风捉影,不许给鲁公府丢人。

府内上下顿时一片祥和。

应池亦觉得自己逃过了一劫,然当日晚上被主母夫人叫到正院,不过在她的意料之中。

“细说说昨个晚上的事,真是你说的如此?”夏簪苑瞧着脖颈有处痕迹不太对劲,示意王嬷嬷去扯扯应池衣服。

几处暧昧当真刺目,颈侧一抹淡红如褪色胭脂,齿痕隐现,毫不掩饰的,是激狂的昨夜。

王嬷嬷捂着嘴,震惊不已,不敢出声,眉目却又不乏慌乱,她是知伏跪之人是什么货色的。

“昨夜你——”

然夏簪苑话还未说完,就被应池打断,“求夫人疼奴婢。”

应池语气铿锵,开始扯谎,“因护着七娘的名声,不予传信,奴婢怕是惹了那世子不快,故而公报私仇,令属下……将奴婢带走折磨,奴婢现下真是有口难言。”

“你有几个胆子污蔑北静世子,你不想活了?”王嬷嬷大惊失色。

“奴婢并未,七娘钟灵毓秀,又在赏菊会上夺魁,长安城的好儿郎确实都对其另眼,奴婢有眼睛在看,只是如世子般行动果决的人没有而已。”

应池脸不红心不跳,“奴婢劝夫人思量下这份好姻缘,北静王府——”

“住口!”夏簪苑急急打断。

“那奴婢明白夫人的意思了,奴婢绝不会让七娘知道,会把这事烂在肚子里,以保全七娘的名声。”

应池知道主母夫人,包括鲁郡公,对北静世子的身份望而却步,却又忍不住想接近,毕竟若是两家联姻,无不是一桩喜事。

而身为母亲,夏簪苑所担忧的又会是女儿今后的幸福。

既有割舍不下,又不忍就此妥协放弃天大的好事,就会左右摇摆,那么应池的谎话在没知晓时就能多瞒一阵了。

而即使捅破了,那世子并无意于沈七娘,她胡乱扯谎的事也不会被摆到明面上。

毕竟在夏簪苑看来,世子不会承认自己的龌龊心思,她自己也绝问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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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盾。”祁深厉喝,新卒们手忙脚乱地架起木盾。

“低!再低!突厥人的箭专射面门!”祁深一脚踹翻一个盾牌高举的蠢货,“想活命,就把盾抵在胸前,刀从缝隙里往外,直捅敌人胸口!”

随即他令老兵持木棍冲阵,凡盾阵散乱者,当场鞭笞,不过半日,这群乌合之众也能结阵如墙。

突厥人最惧夜袭,祁深便令全军熄灭火把,于漆黑中操练,或蒙住新卒双眼,令其仅凭风声挥刀。

“将军说了,砍中木桩者赏肉,砍空者饿一夜!”

待到五更,这群新兵已能在黑暗中循声出刀。

若论练手下的兵,祁深是有法子的,从小他就是被父亲这样练出来的。

因国力不足,在屈辱的白马盟后,陛下刃口一开,颁布新条例。征兵条件放宽,长安城内十五岁以上男丁皆编入团练。

祁深知道,这是没有时间循规蹈矩,唯有以血淬刃,以战代练,待国力强盛,一举歼之。

连着些日子如此,莫说新兵,就连武侯卫亦有些吃不消了,他们拿捏不准将军的意图,只发现将军近来心绪并不佳。

不过谁也不敢去触霉头言说几句,再苦再累都只受着。

秋阳斜穿胡肆酒旗, 长安城的西市一如既往,鱼龙混杂,驼铃叮当, 胡饼焦香混着波斯香料,应池已来往数次。

而今个她是陪沈思莞来的, 目的是向妙招先生求那个答案。

一间小室,仅让抽签者进, 应池和同来的部曲站在外面候着。

眼前由块灰蓝色的帘子隔开,应池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当然也并不感兴趣,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沈思莞就从里面出来了。

但瞧其掩唇, 杏眼也弯成了月牙,那是止不住的欢欣,连发间珠钗都雀跃着叮咚作响, 显然是听到了极其满意的回答。

应池诧异地看着她,开始有些好奇了。

“来,上马车,我有事跟你说。”沈思莞冲应池招招手。

而听了沈思莞的话, 应池骤缩, 开始怀疑起这个妙招先生的身份来。

对于沈思莞的问题, 那妙招先生提出的方法, 简单概括来说, 就是传cp绯闻和同人文定制。

让话本先生以二人为原型, 写一篇含蓄的故事,并将现实情节融入虚构剧情,然后再欲盖弥彰地演上一演, 这样,看过故事的人可都觉得你俩是一对了。

应池的心脏砰砰跳个不停,这思想太过前卫,定有蹊跷。她必须要和这个神秘的妙招先生见上一面。

无巧不成书,而沈思莞选中的那个倒霉的话本先生,就是最近在长安城大火的痴鹰居士。

“你明日想个法子,去墨香林寻一下书肆的肆主,让他约一下那个话本先生,告诉他,价钱好商量的。”沈思莞眼睛亮亮,打算实施。

应池抿唇看那充满希冀的眼神,含糊地点了点头,作为本人的她,却在想的是,这事究竟能不能做。

那世子她万万是不敢招惹的,刚从虎穴出来,她是疯了再去蹦跶?真怕沾上一星半点,到时候甩都甩不掉。

可她真的需要钱,这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若是……应池望着沈思莞的侧脸,若是女主角是沈思莞,虚构一个比祁深还要年轻还要厉害的少年将军如何呢?

如何代入就是别人的事了,总之和他八竿子打不着,可……这不是背离了人约稿的初衷吗?

这样缺德的事她能干吗?

应池又看了眼沈思莞,人傻钱多,想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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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祁深披衣起身,窗外鸟雀啁啾,那只笨鹦鹉扇着翅膀在窗外:“郎君起早了!”

“去!”六安挥手撵着。

鸟儿识趣地扑棱棱飞走了,九安欲把窗户关上,却被祁深抬手止住了。

九安遂停了手,但不由劝道:“郎君,刚好一些,莫要受风才是。”

一向病不侵体的世子着了风寒,六安和九安同样挨了训斥,因照顾郎君不上心。

两人有苦难言,大半夜的起来舞刀弄枪,刚出了一身汗再泡个冷水澡,铁人也经不住这样糟蹋啊。

近来世子很沉默,可也能看得出来世子心绪不佳,两人皆不敢触霉头,左武侯卫平白加了训练项目,可不就是话密的缘故?

被服侍穿衣晨起,祁深习惯性地等着什么,却又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撤了所有打探她消息的人。

往日此时,暗探乐七该来禀报她的一举一动了,她昨日做了什么活计,谁又和她有了什么龃龉,她是否又出府去了陈氏医肆或者西市,又想了什么新点子,赚了多少钱……可如今,庭前空荡,只有风过的沙沙声。

祁深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这玉的触感温润,和她的唇分毫不差,他惊觉自己这般摩挲着,已经好一阵了,心头开始同往常一样,莫名烦躁起来。

最后闭了闭眼,手指攥紧成拳,骨节泛白。

他厌恶这种不受控的情绪,更厌恶自己竟会因为好奇她在做什么而心绪不宁。

“……真是荒唐。”

朝食也没再用下去,祁深拍了筷子离了席。

六安和九安纠结了几日,最后还是将此间事告诉了尚嬷嬷,请她老人家拿个主意。

就算两人不说,尚嬷嬷人老成精也都知道,瞧着这模样,怕世子到底还是往心上放了放。

如今出口成话,拉不下来脸。

这样的话,旁人就得有点眼力见了。

可……尚嬷嬷不由叹口气,那般玲珑剔透的聪明人,若有意攀着世子,早黏着哄着了。

看其像避瘟神般避着,连她瞧了都来气,更莫说世子了。

尚嬷嬷不是没想过去找人一趟,好生劝慰一番,言说些郎君在兴头上,好生伺候着,待郎君腻了烦了,也总归是有个好去处的云云。

不过她看那小娘子的模样,瞧着也是个不听劝的。

世子从来顺心顺意惯了,哪受过这等子烦心事,从来训烈兽烈马,越是带刺的越是拧巴的,少不了下手磋磨一番,才肯罢休。

尚嬷嬷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胳膊怎么拧得过大腿,尚有这小娘子受苦的时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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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应池再次踏步西市,她目的地明确,目标明确,可却在门口被人拦下了。

“这位小娘子,您抽中的签子的呢?”两个看门的五大三粗,抬手朝她要。

“我……我找妙招先生有别的事情。”

“都说来找有别的事情,先生说了,除了被抽中的签人,旁人一概不见,小娘子省点子力气吧。”那是丝毫不留情面。

应池软磨硬泡,甚至还假模假式地哭了两声,瞧着实在没法子了:“我们……我和他大概是老乡,他不见我,会后悔的啊。”

“先生!妙招先生!”

她又忍不住喊了两声,却被人威胁着撵出去很远。

应池不得已,又去排了支签子。

运气的概率问题,问题还不能一致,被抽到真不知该是猴年马月了。

由陈雪序假装痴鹰居士,昨日她就陪着沈思莞完成了这次交易,而今日应池是想与陈雪序商议一下。

陈氏医肆青囊列架,药碾声轻,艾烟袅袅绕银针,檀案上散着未包的丸药,案旁的人在熟练地包着药包。

这个时辰没什么人,陈雪序便包得仔细认真了些。

“来了?”抬眼看向应池,陈雪序微微一怔,又淡笑着。

昨日就瞧其眼底略青,该是最近没休息好,应池瞧见了却主动忽略了,她想她是自私的,但她也无心力也无精力去想别的事。

时间该会冲淡一切,陈雪序非是情根深种,早拔出早好,他是这个时代的人,娶妻生子后,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年少的喜欢大概只是情感涌现而产生的一瞬间的心动和惊喜,并不会持续太久。

应池同样用这话安慰着自己,但其实她也怕,更怕的是和这个时代产生更深的羁绊,拒绝和人过于交心和亲近。

寻不到方法也会寻的,她这一生,怕是都在寻求回家的路上。

“你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应池诚心道。

昨日陈雪序出口同沈思莞言,定钱需三贯,着实让应池一惊。

她很难想象这般似并不沾染铜臭味的人讨价还价的模样。如实见到了后,真的有一点可爱,也很让人感动。

她很幸运,遇到了真正菩萨般的好人。

“因为瞧你好像缺钱的样子。”陈雪序如实回。

应池讪讪一笑:“多谢陈郎君,那我就此准备了,还得劳烦您顶着痴鹰居士的名头了,因为我身份实在不便。”

“周娘子客气,如此名气之人我能沾光,是我的荣幸。”

尚且说着话,却见门口停了辆低奢的榆木马车,马车内又伸出一双手,撩开了青布帘子,半露出内里的檀木凭几。

应池便见一位身着胭脂红罗裙的女子迈步进来,而后斜倚在诊案旁。

陈风吟瞧见了便笑:“惊鸿阿姐,您向来找我阿兄,怎生排到我这边来了?”

“不是瞧着你阿兄身侧有小娘子在旁,不便打扰不是?”被陈风吟叫惊鸿阿姐的那人脚腕上系着一小串细细的金铃铛,一动便泠泠轻响。

瞧着人是如此放得开,也让应池很是诧异,在这个朝代,她几乎不见如此言语的女子。

陈风吟笑着,奔着撮合的目的:“芳舒阿姐,跟着我阿兄的学徒今个有事告了假,不若你帮我阿兄打下手如何,惊鸿阿姐是老主顾了,来扎针的。”

又转头对向惊鸿挑挑眉:“让阿兄今日多为你加两针,保你明日健步如飞。”

惊鸿轻叹一声,揉了揉酸胀的小腿:“坊里的郎中扎针总不得劲,还是陈大夫的祖传针法灵验,这几日练新舞,腿都快断了,这不,奴家又来了。”

应池本欲拒绝,但听其言语跳舞,腿就像生了根一样,她和惊鸿的眼睛对上,两人对彼此都有莫名的熟悉感。

大概是属于舞者的默契。

进了里间,陈雪序去拿针灸银针,应池熟稔地为人倒了盏茶水。

“最近坊里排了新舞,可曲子俗气,动作也陈旧。”惊鸿娘子蹙眉,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轻敲,“可若不按教习嬷嬷的编排来,又怕客人不爱看。”

似是随口抱怨了一句,更像是自言自语,然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应池眸光微动,如今她是想着法子去赚钱,主意便灵现。

舞蹈,可是她的老本行,若能用之为自己找到求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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