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启夏门前鸦雀无声,众武侯卫依旧满弓准备着,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可偏有那不成器的,张惶之下误发了箭矢。

那女子已经被吓晕过去,祁深于马上无声俯睨几个瞬息才道:“找家医肆先给人治伤。”

然后冷眼瞧过那腿颤人抖、额头冷汗虚冒的武侯卫,令道:“此人犯夜的那二十笞打,你代之受刑相抵。”

对于这种妄发失误,昔年带兵征战时,祁深曾严令过违者必斩,也有杀鸡在前,无人不知其治下严苛,缩着肩膀的武侯卫前胸后背尽湿,只觉死期将至,突闻此言如听仙乐,感激涕零:“是!将军!是!将军!”

这事本欲就此结束,可一个时辰后巡街使来报,在通善坊外不远处发现一具无名男尸。

尸体左颊“逆”字疤痕,颈部温热,脖上有勒痕,嘴唇发紫,胸口还有一支箭矢横穿,最蹊跷的是此人随身携带的递解过所,赫然写着其身份——

尚书刑部·牒·岭南道容州都督府

犯由:准武承二年九月十七日敕,原太子舍人裴云廷坐谋反案,依《武承律疏·贼盗律》第18条“诸谋叛者绞,从者流三千里”,减一等流二千五百里。

身份标识:左颊黥“逆”字……

……

死者是裴云廷,武承二年裴修远谋反案中主谋裴修远之子。据案由记载,裴云廷早于武承二年流放岭南的途中患重病而客死他乡。

尸体处处透着古怪,本该是尸骨的人现在才死,还被张扬抛尸,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该是以此来牵扯出四年前的裴修远谋反旧案。

现场证据已连夜移交大理寺主查,祁深稍一细究,便怀疑起今夜的蹊跷,遂招手令乐觉前来:“调个暗探去医肆,阴察勿动。”

他的直觉告诉他,那女子和此事应该脱不了干系。

暗探乐七跟了那女子四五天,趁夜间不察将那人不知何时有的包袱翻了个遍,找到了两份自长安至洛阳的奔丧过所,加盖官府印鉴,姐妹二人,周菊英和周芳舒,并有官吏署名。

他又跟随见其于鲁公府典身为奴,从带她入府的王嬷嬷对话中偷听知其身份——竟然是那裴云廷的外宅妇,姐妹其中一个,名唤周菊英的。

既有正经过所何必连夜出逃?就跟当夜其张扬求救一样怪异,听之话语,那女子仿若亦刚知自己身份似的。

是刻意伪装还是真不知?还有,周芳舒如今在何处?

重重疑点,三月后的今日,终见了分晓,祁深不知其目的,但总归她绝不像她伪装的那般任劳任怨。

“料想过些时日会有大动作,你务必盯紧,切莫遗漏分毫,一有消息即刻回报。”

“是!”乐七单膝跪地,拱手应命。

祁深抬手,示意他退下。

纵然当年朝中多数大臣始终不认为裴国公谋反,但皇帝为维护皇权,震慑其他秦王府功臣,还是下了杀心。

裴氏覆灭,是一桩冤案不假,可裴氏残党若为报仇,难保不在积蓄力量,真的去谋反。

如今好不容易结束四方割据,统一中原,安宁日子还没过几年,长安城万不可再陷入动荡之中。

新帝登基,皇帝退位为太上皇,有无裴云廷的尸体,为裴修远平冤昭雪都是必然的,只是早几日和晚几日的区别而已。

其一,为彰显新君公正,纠正冤案,收揽人心,其二,为制衡削弱太上皇势力。

有这尸体一搅和,加上新帝登基之时又恰巧逢彗星扫尾,直冲天牢星域。

此乃冤狱可得昭雪的天象大兆!新帝便顺势而为,颁布平冤诏书,朝野上下无不欣慰,百姓更是人心大快。

天象是真是假当然不重要,重要的是新帝信了,天下人信了,而……他的目的也达到了。祁深的嘴角微微牵了一下,也不枉他这仨月费劲与那总管天象的太史令攀交情。

他慢抬了眼皮,手指点着书案上的饮水鸟若有所思,最后把鸟头猛地按在水中。

鸟吸满了水就一直点头饮水,他突然又轻哂了一声,才从书椅上起身。

对于祁深来说,各家自有各仇报,无所谓替人喊冤,他只想弄明白,这裴云廷的外宅妇,她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她那些奇怪的举动,当真让他如斯好奇了些。

高大的身躯踏出书房门,忙有仆从颔首简行礼,九安随其身后:“今日晨练,郎君可要耍陌刀?”

那女子心思隐藏得也极好,简直无迹可寻,若真是谋个生路,也算是有情可原。

可若要筹谋着报仇雪恨,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当会让他高看两眼,然后……灭其反心,断其生途,以正典型,以此他这中郎将的位子,或许还能升上一升。

沉稳的脚步朝前,祁深心情尚佳:“且缓,先向母亲问安。”

小小报复裹挟着积压的屈辱,让那张总是挂着讥笑的脸上吃了一次闷亏,擦地的应池看着指尖的血点不由勾唇。

原来那欺软怕硬的家伙,受委屈时也会露出同样的表情,看起来也没什么意思。

连云因到迟被刘嬷嬷斥责,罚跪在那不显眼的廊下,因她阿娘当差得脸,平日里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连这七娘子的傅母刘嬷嬷有时也不放在眼里,如今既被人逮着错处,可不是要狠狠责罚?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热浪,只怕需下场雨消消这暑热才好,直至夕阳西下,也未见凉意,而入夜后本该收拾完下工的应池,却又被安排着去小厨房打下手做席面。

她眸中有些许怪意,毕竟晡食已过。

不过主家怎么说怎么做就是了,她也无需问些有的没的,还是多操心操心自个儿,怎么去这护城河瞧上一眼才是。

如何出城便是第一个难题。

作者有话说:

暕:jiǎn。1.明亮。2.久雨之后忽现阳光。

下人院里人声渐稀,大家都洗净白日的疲累进屋就寝了,应池这才开始拿着木盆去水井旁洗今日换下的衣衫。

今个有些怪的是,她如何也找不到昨个擦手指的那只染血帕子了。

破麻布的,值几个钱,丢了就丢了,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快穷死了。

应池平日很独,又是个喜静的,旁人总是瞧她可怜,但比起一群人叽叽喳喳,她反而很享受独处。

颇有些吃力地将木盆盛满水,尽管应池小心翼翼,还是被溅出来的水洇湿了裙角,将那皂荚掰碎后泡在水里,她站在石水槽子边,边揉搓着边心不在焉地琢磨心事。

“菊英,七娘子没用晡食,刚做的席面也一口没动。”偏芝芝要凑过来要和她作伴,侧过脸来跟她闲语。

应池没有答话,她盯着木盆里的水,思绪却越过这鲁公府的宅墙,飘向远处。

那里是长安城高耸的城墙,可身边人还在喋喋不休。

芝芝平日里虽不缺闲伴,但那些人嘴没个把门的,她最喜和菊英唠叨!和这闷葫芦说话,只管自个儿说了痛快,反正漏不出一句!

“从昨个阿郎大发雷霆,娘子就再不吃喝了,昨个中食没吃,昨个晡食也没吃,今个又是如此。”

芝芝掰着手指头数着,“想来娘子是铁了心了,要以不食逼着阿郎同意,娘子这么折磨自己,当真用情太深了……”

若是正规渠道出城门,得需要办理过所才成,可她自典身于此,身份公验、典身契约皆被扣留在主家手中代为保管,暂时用一下的话,免不了会被主家盘问一番事由,总不能说她想去那护城河里游上一圈?

其实无论找什么急事或探亲缘由,最有可能的是怕她逃跑而不允,应池的眉毛越蹙越深。

“菊英?”芝芝疑惑地唤着,“你在听我说吗?”

“嗯?”应池猛地回神,“哦,七娘子的事……或许她天热没胃口吧。”

“你果然没听我说话。”芝芝略有不满。

被人直白地点出,应池垂垂眸,言不由衷地道歉:“抱歉哦。”

“没事儿。”芝芝快速地道,因知应池是什么样的人,故而从没生气过,不过芝芝还是想要分享给她听,于是便凑近应池的耳朵。

应池忍着不后退,耳侧痒痒的,腰背也发麻,她实在难忍如此亲昵,只缩着脖子蹙眉难言地听芝芝悄声细语,“愿为王府婢,不做世家女。”

什么乱七八糟的?

见应池面露不解,芝芝遂解惑着:“你知道吗?北静世子新收了个浣衣婢做贴身婢,贴身的,贴身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芝芝又打了个比方:“嗯……就是像青枫院的二郎君,桃腮和梅容那样伺候二郎君,你知道吧?”

应池点头,略一迟疑:“呃……那七娘子还要他?”心上人都已另觅佳人,何以还如此寻死觅活?

“啊?”

应池忙摆摆手,“我口误了,我是说七娘子还要继续不食吗?”

“嗯,娘子一片痴心,”芝芝点着头看着应池拧干水把衣服晾上,她就在应池后面继续追着道:“那婢女真是好命,若她把世子伺候的好,说不定世子娶正妻后还能被提为妾,若与世子共度一夜,朝可死矣,你懂吗?所以娘子说愿为……”

“我洗完了。”应池实在不想听了。

什么好命不好命的,不过强权下的一条可怜虫罢了,那婢女有说不的权利吗?竟有人羡慕此番遭遇,也真是可笑。

“我还差一点,你陪我一会如何?”芝芝小声怪叫了一下,瞪了眼,“你竟不问我怎么知道的,你一点也没有探奇之心吗?”

芝芝的喋喋不休让人难以招架,若她冷着脸直接走,会不会连这唯一一个获得消息的来源都失去?

尽管十句有八句都是废话,但不乏有那么一两句是她需要的,“有。”

“我就知道你是有的!是娘子身边贴身伺候的大婢蝶翅告诉我的啦,娘子就是因为这个事而急切的,蝶翅的一个远房……”

言者谆谆,听者藐藐,芝芝的话入耳即消,应池开始神游。

若说出城,她还真有个法子,就是不知道冒不冒险,她那包袱里有两份过所,一个是她的,一个是周芳舒的。

那日被剑拔弩张的气氛吓晕,她再次醒来却是在医肆被摇醒的。

甫一睁眼,面前头发花白的老妪如同鬼魅,接连的惊吓让她心悸,那老妪却泪眼潸然地捂了她要尖叫的嘴,轻抚她的额角安慰着。

“娘子别怕,是奴婢芳舒,通善坊万不能再回了,娘子这边事了了就去鲁公府,找沈大夫人院里的王嬷嬷,她自会安排娘子的。

“今夜之事,娘子也无须担心会被打板子服劳役,都能安排妥当,从今以后,奴婢不在身边,娘子只消顾好自个儿便好……

“奴婢买通了门口看守的卫兵才得以进来,不便久留,娘子可要万万顾好自个儿啊……”

芳舒的眼泪滴了她一脸,再三叮嘱后,才万般不舍地递予她一个包袱匆匆离去,只留下一脸茫然的她和一颗砰砰乱跳的心。

应池那时便瞧得真切,芳舒虽灰头土脸,衣着打扮老气横秋,却眼皮紧致,皓齿明眸,声音清润,弯腰佝偻但走路毫无蹒跚之态,一点也不是这个年纪。

眼泪汪汪却步伐坚定,行色匆匆却目的明确,她要去作何?又为何从今以后不在原身身边?而且,亲姐姐做了豪门外宅妇,妹妹却要为奴伺候……这合理吗?

纵然有诸多疑点如坠云雾,应池在第二日一早被迫接受自己穿越的命运后还是相信了芳舒,至少其情真意切,说出的话字字呕血,那悲痛难忍泪如雨下的模样,看起来确毫无害她之心。

因她如今典身为婢,周菊英的过所已不能再用,那周芳舒的呢?倘若假借她的身份……应池心思微动。

夏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骤雨初收,长宁公主李言蹊便去了永阳坊的大总持寺。

一见佳人便喜欢,谁知缘浅似春残。费劲机关得玉颜,输尽温柔换薄缘。始知姻缘天定数,强求终是债难填。佛曰:始难,终亦难。

看着这签文,长宁公主的手都在抖,被其傅母冯嬷嬷扶着上了马车,回王府的路上心中的愤懑依旧未歇。

她简直被弄得啼笑皆非,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她儿祁深才貌没得挑,家世更不遑说,月月换寺装作平民百姓为子去求姻缘签,已连三月皆是类似签文。

终忍不住斥道:“吾朝对这些和尚也太纵容了,才使得他们撒诈捣虚,拿些假签子诳人!”

“许是贵主最近求得太勤了些,佛祖以之不虔诚,那高僧不也说,我佛自有缘法,贵主不必过于忧虑,凡事顺其自然。”冯嬷嬷在旁劝慰道。

“吾怎能不忧?”长宁公主郁郁吐道。

岁月不败美人,她眉目间依稀可见往日风采,可不过这一两月,眼角就多了几丝藏着忧色的细纹。

这话一出,冯嬷嬷也不说话了,她自小与公主一同长大,是公主的最心腹之人,公主之忧也正是她所忧。

长宁公主自从知道儿子的书房藏有齐王妃的画像后,她几乎夜夜难以入睡,有了这个怀疑,后在三探两查下竟发现了祁深在永宁坊的私宅。

三月前旧太子和齐王政变失败,虽说罪名是造反,可全都心里明白,生在帝王家,这就是输了的代价。

齐王府遭清算,几乎血流成河,齐王五子被除宗籍,皆被诛杀,那惨状依旧历历在目,只有齐王府的女眷们被留了一命,齐王妃便与其余姬妾、庶女居于后宫偏远狭窄之地,无人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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