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而此刻的沈敛谨也在到处寻应池的身影, 面上还不能显露出来,守着世子在旁,他也只能笑着同薛承昀寒暄了两句,口中忍不住咬牙切齿,暗自在心下骂着:你邀他来做什么!

薛承昀也在笑, 却是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想过世子不允他来,却没想到世子要随他来, 一转头他又收回了那脸苦相,眉眼略带着公事公办的笑意:“世子,沈家三郎文采斐然,不若就让其即兴一首——”

沈敛谨的手猛地掐上薛承昀的腰, 笑脸相言的人话还没说完, 霎时间被自己的“啊”叫声打断。

尚因顾忌着场合而变了调, 薛承昀忙带歉意地道着失仪失仪, 他与这沈三郎平日里就是互相坑害的狐朋狗友, 下起黑手来丝毫不带软的。

此刻庭院内杯盘狼藉, 有仆从侍女收拾着,沈家的两位主人,却是瞧着有些讪讪了, 最要命的是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吞咽了下口水,都知自己并非能妙笔生花。

眼看着书案就要收拾干净,届时摆上笔墨纸砚,差不多就是赶鸭子上架让他们两个作诗词了,沈思莞心虚不已,额头开始冒虚汗,心也慌得厉害。

不过在紧要关头,她突然灵机一动,想起了应池曾讲给她的因明小故事,关于十文钱之辩。

沈思莞心下便立即有了谱儿,能拖一会是一会,且等诗睐过来再说,她应该一定有法子的!

于是便收了惊慌,落落大方起来,笑道:“在大家即兴作诗前,不若我说与诸位一个因明故事如何?

“前几日我就被难住了,后破了机锋,倒似醍醐灌顶般,未参透就觉甚是奇怪,我且说与诸位解闷吧。”

沈思莞的手帕交们点头应着,很是好奇,在压迫下只顾僵直坐着的郎君们也或多或少应了两声,不过皆竖起耳朵听着。

一看大家兴致颇浓,沈思莞大着胆子将眸子往东侧放。

她本欲瞧一下世子的反应,却不想正对上人似笑非笑的眸子,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霎时间将想好的话忘了个七八成。

如今箭在弦上,她只能硬着头皮:“说是三客投店……”

完了,想不起来了。

沈思莞控制不住地又往那边看去,只看到他的眸子在她面上轻轻巧巧地扫过,她顿时呼吸又一滞。这次脑子更像浆糨糊一样,越想想起来,就越是想不起来。

恰这时她看到了蝶翅过来,暗忖救星将至,却不想未看见其身后有她想看到的人的身影。

蝶翅与她附耳几句,沈思莞的冷汗已经落下来了,登台子唱戏却即将要唱崩,她忍痛割爱,从手上撸下来一个手钏。

“你将这个赏给她,莫说肚子疼,就算是憋不住了,也让她过来,过后再说别的。你告诉她,就说我下的死命令,若不来,打今起就别在我跟前伺候了!”

小声言说完这些,沈思莞才转头同诸位道:“这需写出来才有意思,只因我昨个练琴时间长,伤了手腕写不得字,就让我那婢子来讲吧,我已着人去叫了,大家且稍等片刻。”

祁深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眸中闪着猫捉老鼠的趣味,可这老鼠长了颗七窍玲珑心,知道他在这,故意不来呢,怕是再请也是如此。

当下便叫了乐觉过来,耳语了几句,乐觉领命,悄悄地离了席,跟在了那沈七娘派去的女婢后边,一同出了青松院。

“小娘子留步。”乐觉出口叫住了人。

蝶翅急急刹住脚步,她识得这是那世子身边跟来的,不由紧张一瞬,行礼后问着:“您有何事指教?”

“我知道你去干什么。”乐觉神秘一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提醒你一句。

“若是你要办的事不成,你不妨说上一句,世子因公事在身,已从鲁公府离开,去往武侯卫公廨,保准事半功倍。”

“啊?”蝶翅疑惑不解,但面前人笑而不语,转身离开了。

她现在要做的事……不就是去叫诗睐,这和这八竿子打不着呢,蝶翅挠挠头,还是不解。

可当应池依旧死活不去,宁愿拼着不在七娘身边伺候,回去依旧做个粗使婢子时,蝶翅突然眼珠转了转。

她将那话一字不落地告诉了面前人,仔细看着人的反应。

应池这才抬眸:“真的?”

“自是真的,我骗你作甚,七娘要讲你前几日讲的因明故事,偏生一下忘了,此刻正有些难堪呢。”

“那好吧。”应池终于勉为其难地应了。

蝶翅心下翻起波涛,她斜看了应池一眼,压了压好奇八卦的心思,佯装没好气道:“你怕那世子啊?怎么一听他走了你就病也好了,也不难受了?”

却没想应池没理,蝶翅又烦道:“平日里跟你说话你总是这个样,你也太不把人当回事了吧!”

蝶翅太烦了,得想个法子堵了她的嘴,应池带着怨恨,胡诌乱扯着,话便脱口而出。

“上次赏菊会,我瞧见过那世子,其人肩宽背阔,个头偏又生得极高,看起来十分骇人,且上刀山下火海,战场走出来的人煞气戾气一般都重,怕是他往那檐下一站,连雨丝都绕道而行。

“大慈恩寺的高僧就给我算过,说我八字软,离这样的人需远些才是,万不敢上跟前凑的。可不就是从上次赏菊会回来,我就被当成嫌犯抓去一遭?

“幸而我求的平安符还算管用,才没被立刻斩首,虽被安安稳稳地被送了回来,可也少不了被恐吓一番,连着几夜噩梦,睁眼到天明。”

“啊!你说那世子他克八字……”

蝶翅话还没说完,便被应池捂上了嘴巴。

应池冷冷道:“我什么也没说,你什么也没听到,要是有人乱传,我就说是你说的。”

眼见着蝶翅焦急欲辩解,应池不悦道:“我好心告诉你,你却要如此宣扬吗?你一定要烂到肚子里,自个知道就好。”

“我不会乱说的。”蝶翅吞咽了下口水,忙应承着,她信了几分,连云就曾言这诗睐通巫术,不过心下还有些许的本能怀疑。

在青松院和那世子的眸子对上时,应池离沈思莞还有几步之遥。

祁深就那样瞧着她看,不躲不闪,眼睛是再正常不过,可应池却能从那眼神中瞧出戏谑,似要被他那眼神掀开一层皮去。

她心下坠坠地发慌,手脚冰凉,那一瞬间她的眸子也透着想杀人的冲动,千算万算没算到让一向明火执仗的蝶翅给骗了。

沈思莞冲她招手,应池头皮发麻,做着最后的挣扎,她咬了咬唇做难受状,又是捂向了自己的肚子:“娘子,奴婢实在疼得厉害,身体撑——”

“不若用我们世子这药,吃下去立杆见效。”乐觉适时打断,将手中的小药瓶递给应池,“我曾用过,的确效果显著。”

被架在火上烤,应池正欲开口言自己人卑岂敢用如此金贵之物,却听那世子开口了,其声轻轻淡淡,却是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吃了,本世子且看看有没有效果,若是没作用,那配药的典医就该是个庸医了,当斩为妙。”知道她向来会些装模作样,祁深直接斩了她的后路。

不得不说,从见到她的那一眼起,他近几日略有些杂乱的心突然静了,很安静,很安稳。

胸膛里却又隐隐透着痒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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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她还没失去兴趣,甚至兴趣更浓烈,曾若是猎到了极难驯的野兽,他连上职的时候都惦记着回去驯上一驯。

而面对人不一样,人经不起他那么折腾。

不过紧一紧再松一松,再紧再松,看人两头奔波,四处扯谎,想着法儿地去避着,也是极有趣的。

可如今心痒的同时又带着浓浓的燥意与不悦。

她凭什么!凭什么呢!让他如此惦记着却又对他的频繁接触而不屑一顾?

他觉得自己先前真的太君子了。

许是在这长安城待得久了,人也变得做事情需要有理有据些,放不开手脚,他并不自诩为端方有理,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因为她的话而妥协让步。

祁深想通了一些事情,比如……她有跟他谈条件谈交易的机会?她本来就是那沈大郎送来的礼物,只有他不要的份。

不知缘何当时晕头转向地同意了,想来就有些懊恼。

怕扰得近些日子心神不宁的根结就在此,从来都是想要什么东西直接伸手就拿了,再不济想点手段也能得到。

无非想要个心甘情愿,不过眼下看来没的可能了,若她老实听他的,如那烈兽被驯服般温顺,他怕是早就没了兴致。

驯服她后,届时直接酷刑审出来她藏的秘密,随便她死活。

就应该这样,他想。

单是这样想着,就略有迫不及待。

应池的指尖拧着衣角绞了三圈,忍着升腾的委屈,怒意以及烦意,才从鼻间泄出一声“嗯”来:“多谢世子。”

质疑北静世子的典医为庸医,是有几个脑袋也不够分说的?此番怕他就是纯故意的,让蝶翅故意假传消息,又想让她继续留在这里。

应池更多的是心如死灰,从昨日那尚嬷嬷来找她,她就隐隐觉得,她已经为游戏中的逃亡者,逃不掉也躲不掉。

可心下依旧是浓浓的不甘心、不情愿,对眼前人以及命运被摆弄的厌烦……至极。

眼瞧着应池吞咽了一粒黑色小药丸,还没等咽下去,祁深便冷着眸子,声音如浸泡过寒泉:“还疼吗?”

应池只能摇摇头:“不疼了。”

这两人熟悉的气氛瞧着怪,不过大多数人向来瞧不出什么。

见到应池的那一刹那,沈思莞也同样活过来了,她让应池到她身边来,眼神透着希冀:“你把那个因明小故事,十文钱之辩,写在纸上吧,边写边讲给大家听。”

最后小声附耳道:“还有,你看你还记得什么诗词,合今个场景的诗词。”

“我尽量。”应池心乱如麻,她拿起毛笔,握笔却似握中性笔般。

众人看她那架势粗鄙不堪,一时间惊呆,应池浑然不觉,边写边道:“有三客投店,各出了一百文,共纳三百钱于柜,可主母言‘三间可让利五十文’,并遣杂役退还,岂料这厮奸诈,每人只退了十文,自昧下了二十文。

“蹊跷之事就在此处,若说每人实付九十文,三人合计二百七十文,再加杂役吞没的二十文,一共才二百九十文,怎反少了十文钱?”

应池写完安静地立在沈思莞后侧,众人齐刷刷去看她写得张牙舞爪的墨宝,浑然不觉字丑如蟹爬,都被故事吸引,百思不得其解中。

只有祁深未动,听她言罢时他就知道了其中关窍,在写故事前也明确言说了因明之辩,就是个不能随故事去思考的问题而已。

他只去看她低垂眼睫的模样。

明明不言不语,却让他一时有些挪不开眼睛,他喉结上下滚动一瞬,略有些仓皇。而后却眼睁睁瞧见,在众人都沉浸于那个小故事的时候,沈家三郎扯着手腕把她悄无声息地扯走了。

祁深突然紧蹙了眉毛,拽了拽松衣襟,尽管他知道,沈敛谨这时候找她是什么意思,可那升腾起来的不悦还是占据了他全部的情绪。

“我想不出来。”好一阵儿后, 应池才放下鸡距笔,如实与沈敛谨道。

她自身都快难保 ,此刻更是心烦意乱, 会背的就初高中学的那些,因喜欢李清照, 才会多把她的诗词背了个七七八八。

可如今心里压着事,脑中一团乱麻, 一首像模像样的诗词也想不起来,只有担忧的心思是具象的。

他要真选择言而无信,不由分说地掳走她,她能有什么办法?

难道就只有屈就他这一条路可走了吗?

她刚和时月阁断了联系,已经准备把所有精力都用来赚钱这一项上了。

原先的打算是, 她的典身期一到,待出了鲁公府就租赁间小院,每逢十五晚去大慈恩寺的香客净室, 等着旋风的再次到来。

平时就努力赚钱,求佛问道,打听着奇事异事,然后想法子和妙招先生见上一面, 即使暂时回不去, 也可过得安稳舒心。

如今沈思莞无比信任她, 出入鲁公府也很方便, 痴鹰居士的话本已经走向了正轨, 又接了个同人文的大单子, 她还预备着和惊鸿去平康坊的歌舞伎院看看,争取能去教舞赚钱。

日子终于好过几分,并不想抽出来心思和他斗智斗勇。

若屈就于他, 好声好气地哄着他,她能看出来他吃软不吃硬……可她怎能甘心呢。

而且凭什么!凭什么呢!

应池嫌恶,厌烦,避之若浼,畏之如虎,苦恼到了极致。

“你……”沈敛谨正想分说几句,却见面前人的模样,一张脸无血色,也无表情,要挟转变成了担忧,他过去轻拍了拍她的脸。

“你究竟……你没事吧?”

应池面对他的亲密接触却没躲也没闪,一幅心不在焉的模样。

沈敛谨瞪大了眼,确定她是真的生病了,忙朝外边喊了声:“阿喜!”

“郎君。”正巧这时候阿喜也在叫他。

“什么事?”

“世子走了,未来得及告别,说是公务。”

“真的?”沈敛谨出声才知自己是多有惊喜,同样呼出一口气的还有他身边的应池。

不过尽管躲过一劫,她依旧觉得自己在劫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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