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连云咬着唇没说话。

花颜挡在应池前面:“休要随意攀咬,我们娘子才不是这样的人!你们若敢、若敢,世……”

应池轻轻扯开了花颜,捂了她的嘴,眼神示意没事,她已经有了法子。

她不动声色地从袖袋里露出了五个铜钱,装作一脸疑惑地走过去,弯腰扒开了那小钱袋,往自己手心里倒,在不动声色中将手心的铜钱混了进去。

“呀!”应池一声惊呼,众人瞪了眼睛。

“这本来就是我的钱,何来我偷盗一说?”她眼尾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惊喜:“原是我藏在床铺下了,还以为丢了,近些时日夜来忧思,老想起这钱,还以为和我无缘……”

断官司的刘嬷嬷一头雾水:“什么?”

连云一瞧,大惊:“你休要抵赖!我亲眼看见过你藏——”

可话未说完被应池打断:“我没想抵赖,你看见我藏怎么了,我藏自己的钱犯法吗?”

显然是没想到的回答,让连云一时慌张:“是因为你偷了她的钱,所以才需要藏起来。”

见她言之凿凿,应池蹙眉:“你看见我偷钱了?”

连云哑口无言,若是看见了,定要将时间地点说个仔细,若是说没看见又岂不证明诗睐无辜?

应池见她那样就知道是故意栽赃陷害:“既然你都没看到,为什么要说我偷了,我哪里得罪你了,你要如此栽赃于我?”

又将矛头对准那个小女婢:“还有你,我问你,你凭什么说这是你的钱呀?那明明是我的钱。”

那小女婢张了张口,双手揉搓这衣裳下摆,一脸的窘态。

谁人都不知道她面上是装出来的,她心下松了一口气,好在阁主足够聪明,听出了她的话中话。

缝钱袋的布上藏了张十三要跟阁主传达的信息,不出意外,她的任务圆满完成,就是这连云是怎么回事,何以站出来帮腔?

“娘子,大夫人来了。”鸢尾匆匆而至,身后王嬷嬷掀帘而入,夏簪苑走了进来。

那小女婢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闹得有些大。

“母亲。”

自有女婢把一干事情回禀了,夏簪苑未看应池一眼,神色如常地落座:“继续分说分说,我倒要看看是证据确凿地偷东西,还是栽赃陷害。”

眼见着事态扩大,那小女婢告饶:“夫人,娘子,许是我……”

“定是偷东西。”连云不依不饶,“要看钱袋是谁的,就数一数里面钱有多少了,谁说的对就是谁的!”

连云自认为很聪明,她亲眼看见了这小女婢偷偷摸摸进了这房间藏钱,想来是用来栽赃诗睐的,她用气声道:“你瞧她不顺眼我也瞧她不顺眼,我们是一条船上的。”

谁跟你一条船上!

小女婢咬牙,不过事情该是会朝着预想的发展,一切倒也无碍。

数了铜钱的数量,自是应池所说的八百一十五文钱对上。

小女婢伏地称罪:“细看下来,那布的花纹和奴婢的也不太一样,是奴婢记错了,冤枉了人,请夫人责罚。”

连云惊讶于人的反水,震惊不已。

“夫人,丢钱事小,可无中生有,造谣生事,随意攀诬,恶意构陷,事就大了。”应池悠悠道。

这个连云,总和她作对,好好吃顿板子吧。

应池握着手里的钱袋,装作不在意地递给身边的花颜。

花颜喜滋滋地替她收下了,应池不由庆幸,幸而跟来的是花颜。

要走时,应池是会去了大夫人院里走一遭的。

她今个从到这鲁公府就没跪过,此刻面对夏簪苑也是一样的。

“夫人要听的消息,我只能这样告诉您,您在犹豫的时候已经错失了机会。”

应池言罢,未等回应,转身迈出了房门。

这就是她来此的一个由头而已,并不需要讲细,事实上她什么也不用说也无妨。

夏簪苑觉得有一丝不舒服,未被尊重的不舒服:“你给我站住!”

应池看向旁边的花颜:“告诉她,你是谁家的女婢。”

“是,娘子。”花颜眼睛亮亮的,娘子终于开窍了?

“鲁公夫人,奴婢是北静王府世子院里的。”

夏簪苑一时惊讶,也不敢再拦。

应池知道,鲁公府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会被一字不落地告诉祁深,她需要将这水搅得再浑一点。

她把与他的关系如今都展得明明白白,该利用的利用,身边最接近她的花颜和玉容,是该心安了。

-

太极殿偏阁,烛火幽幽。

皇帝负手立于窗前,眉峰紧锁,手中攥着一封密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良久,他沉沉一叹,将奏折掷于案上。

“你养的好儿子!”

下首,祁泰伏地叩首:“臣……不知犬子犯下何罪?”

皇帝冷笑一声,将奏折甩到他面前:“自己看!”

祁泰拾起一看,眉头紧锁,鲁郡公上奏,称北静世子祁深藏匿齐王妃,私通齐王旧部,意图参与谋反。

“陛下!”祁泰重重叩首,额头抵地,“臣敢以性命担保,犬子绝无胆谋逆!必是有人构陷!”

“构陷?”皇帝眯起眼睛,“那齐王妃现在何处?”

祁泰一时语塞,陛下必是有确凿的证据才会如此言说。

“安之,朕不是不信你,也不是不信他,他曾为朕挡过毒箭,朕一直记着,从不怀疑他的忠心。”

皇帝声音低沉,对此事其实很明了,只是,“可他私藏罪眷,欺君罔上也是真的,虎父无犬子,他像你,可他要知道,自己应该忠于哪个君!”

最不该将事情做得漏洞百出,被人拿住把柄。

祁泰听出其话中深意,心头剧震,陛下这是要他自行处置。

“臣……明白,谢陛下天恩。”他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嘶哑,“臣必给陛下一个交代。”

“安之,各管自家事吧。”皇帝摆摆手。

太子为主犯,世子为帮凶,又有魏王推波助澜。

归根到底,是太子色胆包天,是魏王争权夺位,两个儿子,动哪一个都是在剜肉。

而至于北静世子祁深……肖父,忠主,是个可堪大用的。

惩归惩,千秋万代,他也要留有用的人给他的儿子,给下一位皇帝。

但事有两面,倘若登帝的不是太子,那怕也会是个不可控的隐患在手,饶是如此,他现在也真的做不出挥泪斩马谡。

-

“逆子!”

祁泰一脚踹开祠堂大门,手中马鞭啪地抽在地上,惊得烛火乱颤,“跪下!”

祁深已被亲卫押着跪在祖宗牌位前,他不明所以,抬头见父亲双目赤红,须发皆张,宛如怒狮,也在一瞬间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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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还是暴露了。

“私藏齐王妃!你如何大胆!”

“啪!”

牛皮鞭撕开锦袍,霎时一道血痕迸现。

果不其然,祁深咬牙闷哼,额头瞬时疼得冷汗涔涔,却未发一言。

祁泰又是一鞭:“私藏罪眷,欺君罔上,你可知这是灭族的大罪?”

鞭影如蛇,一记记抽在祁深背上,很快血肉模糊,祠堂里只闻鞭声呼啸,夹杂着压抑的痛呼。

老管家在门外听得心惊肉跳,见祁泰扬鞭的手微微发颤,连忙抢进来跪抱大腿:“阿郎息怒!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啊!”

祁泰这才喘着粗气停手,鞭梢滴血。

“怎么不喊冤?”

“因为儿子觉得……陛下已经知道了。”

祁深同样喘着粗气,是疼的,也对面前的局势很明了,低声道:“陛下若真想要儿子死,必直接抓了,该不会让父亲来此一遭的。”

“你倒是聪明。”

烛火噼啪,映得父子二人脸色阴晴不定。

祁深也知父亲的苦肉计,以退为进,他将他打得这么凶,更是证明此事只惊不险,否则就会大义灭亲了。

“儿子想知道……”

“鲁郡公。”祁泰冷笑一声,“被那老小子反将一军。”

两家的仇怨怕是要长长久久地结下了。

“暴露事也蹊跷。”祁深若有所思,想着自己的破绽,眼里全是冷意。

再无所顾忌,也该好好挖一挖了。

“趴在这里好好反省吧。”祁泰抬步出门,“做事都做不干净利索,真是废物!”

怒并非因为所犯之事欺君,而是没有能力擦干净屁股。

此刻, 和世子同样被禁闭的还有太子。

“她怀了我的孩子,父皇若要杀,连您的皇孙一起杀了吧。”

李承禹的话如同惊雷, 皇帝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 良久化作一声长叹。

“押下去……给朕押下去!禁闭太子!谁也不准接近他!”

“父皇!”李承禹不住地嚷求,“父皇!陛下!您放过她!”

殿侧两名千牛备身按刀而出, 叉住李承禹的双臂拖出了殿外。

他脚踝受了伤,血滴答了一路。

“陛下有旨!太子骄纵无度,即日起闭门思过!”

宣旨宦官尖细的嗓音穿透殿门时,李承禹正用牙咬着白绫,给自己肿胀如馒头的脚踝包扎, 闻言不由手上一紧,勒得伤处迸出鲜血。

但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赤红着眼。

此刻唯一担忧的, 是她和孩子,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

-

烛火已熄,应池蜷缩在被褥里,指尖捏着一枚细针, 轻轻挑开了棉衣内衬的缝线。

她的动作极缓, 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最后迎着微弱的月光, 仔细去认上面的字。

‘事泄, 两日后坊门开, 丧葬铺,速离。’

两日后……应池不由松了口气。

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最近长安城传得沸沸扬扬的齐王妃鬼魂作祟一事,今日突然被禁止谈论了, 应池就觉得事有蹊跷。

再加上北静王府今日略有反常,可中庭的奴仆们走路脚轻似猫,每个人战战兢兢的,且都这会子了,那世子还未归,怕是王府里出事了。

但事好像还是不够大。

应池期待着乱起来,乱起来,越乱越好,但也知道这北静王府不一般,近乎权势滔天。

郎主是战功赫赫的大功臣,主母是当今圣上的皇妹,怕是只要稍微用功劳和亲情斡旋,便能使那死罪变活罪,活罪变无罪。

她略有失望,但她也做不了什么,只不动声色地将布收回,指腹摩挲着边缘,一针一线地又重新缝好。

第二日,霓裳苑里琵琶声急,舞姬们水袖翻飞。

应池站在廊下,指尖在栏杆上轻叩三下,又顿了一息,再叩三下,很有规律。

不远处,一个卖花郎低头整理篮中含苞的绿萼梅枝,耳尖却微微一动,不动声色地看了过来。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应池在那个空档不经意点了下头,自己得到了消息需得让时月阁知晓,以便做好接应,从而确保万无一失。

离开迫在眉睫,她心下却有隐隐的不安。

应池回头过来见玉容面色复杂地盯着自己,心下更不由一紧,泄出来些不自然的慌乱。

但这次跟来的玉容倒不似往常般机灵,她看着面前的娘子还是同往常一样,毫不关心世子,连一句问候都没有,略有些失落。

昨个花颜跟她讲的那些,还说娘子终于已经开窍了云云,她欢欣不已 。然今个又忽忽悠悠得像做梦一样,以至于现在她十分怀疑花颜话的真伪。

娘子真的对世子上心吗?怎么可能!

她甚至瞧着娘子眉眼带笑地打包了一份平康坊的糕点回去!

如今的可中庭可是一片肃静了,没有祁深的叨扰,应池这两日睡眠很足,又有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地伺候着。

享乐主义虽不可取,但这种生活也真是可遇不可求。

虽仅世子这一条让她厌烦,其他……好吧,仅仅这一条,就足够了,足够让应池厌烦得对所有好事情无甚趣味、望而却步了。

第三日是逢十休一的日子,应池不用去舞坊,她一日都待在可中庭,听两个小女婢闲聊,最后也终于开了尊口,开始问着那世子的情况。

花颜和玉容两人对视一眼,花颜更是挑了眉毛,眉目中尽是“我没骗你吧,娘子是真的变了”,便利落地将她知道的那些近况和盘托出了。

“世子前日被郎主用家法打了五十几鞭,背上已经血肉模糊。”

应池明知故问,蹙了眉毛装惊讶:“为何?”

花颜摇头,猜测着:“不知,许是顶撞了郎主?”

但猜测站不住脚,顶撞不至于打这么狠。

应池见她认真在想,不由打断人的思绪:“罢了,我也不需知道,世子吉人自有天相,我啊,就只伺候他就行。”

她眸色稍冷,这么大的事,竟只是禁足鞭笞了事!

死也死不了,撵也撵不走,应池扯扯唇角:“果然是好命。”

花颜和玉容面面相觑,应池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能伺候世子,我果然是好命。”

然此刻被三人讨论的世子,正跪在蒲团上。

他打着赤膊,脊背挺得笔直。

鞭伤纵横交错,暗红的血痕在皮肤上格外刺目,有几处已微微渗出血珠,顺着紧绷的肌肉纹路蜿蜒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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