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决定不会改,所以冬月十五日晨起,应池让张十三给两人下了药,剂量足以昏睡到明日一早。

“怕死吗?”应池看着耗子的眼睛。

这人曾在祁深的锁烟楼试图带她出去,他偷东西也神不知鬼不觉,是个神偷手,鲁公府沈思尔的院子,他已去过多次,他去再合适不过。

而且,应池身边也没有几个能用的人了。

“有可能会被抓住,你会恨我吗?”应池还是说了,她做不出欺瞒的事情,让别人为她牺牲而不知。

耗子笑了笑:“你是阁主。”

她不是,但应池还是扯了扯唇角:“谢谢你。”

可快到中午的时候,应池察觉些不对劲来。

往常这个时候张十三该回了,他一直以康槃陀的身份在西市开一家药铺,每日都会去。

耗子去踩点了,该是想着法的混进鲁公府去,现如今家里只剩下她和两个昏迷的人。

而她也要在宵禁前到道馆或者寺庙,那不会被盘查的地方躲上一躲,一切顺利的话,她今日就可以回家。

但此刻,一种细微的不安像虫子般啃噬着她的神经,她心头猛地一坠,匆忙穿戴好衣服出了门,准备去那药铺远远地瞧上一眼。

然刚拐出小巷,来到相对开阔的十字街口,就听见一阵粗暴的呵斥和马蹄声!应池猛地缩身,躲在一处卖陶器摊子的烂席子后面。

一队黑衣玄甲的武侯卫骑兵旋风般冲进她刚离开的那条小巷,最后勒马停在她刚刚离开的小院前,下马后抬脚便踹开了那摇摇欲坠的木门。

应池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进了掌心,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里衣。

这么快!这么快!

她心慌意乱,一点点地、艰难地挪动冻僵般的身体,然后转身,用尽全身力气,跌跌撞撞地朝着那相反的方向逃去。

却因跑得太过匆忙与踉跄而崴了一下脚,脚踝瞬间钻心地疼,但她不敢停留,即使跛着脚,也尽量贴着墙根的阴影,往坊门方向挪。

她侥幸逃过了一劫,但恐惧已像冰冷的河水,彻底淹没了她。

却在下一瞬被人扯住了。

应池瞬间瞪大了眼睛,僵直地回过身子后,发现是曾在护城河救过她的那个壮士。

她惊恐地后缩,乐七瞧见了,眉目含着复杂的情愫:“跟我来吧,我不是来抓你的。”

面前人是祁深的人,可她从张十三的汇报中知道了,他喜欢自己,他还给自己留了一笔钱,他曾在护城河真真切切地救过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相信他,但她确实茫然地跟着他走了几步。

乐七早瞧见了应池受伤的脚踝,终于蹲下来摸了摸。见只是崴了脚,他的手指按上外踝尖上三寸,狠力一掐,又攥住脚跟猛力一掰!

“咔”得清响,好了几分,也没那么疼了,应池擦了擦自己额角的汗:“多谢。”

“乐七,我叫乐七,我没有名字,这是我的代号。”毫无征兆的自我介绍,乐七知道自己是真的活不长了。

世子满城在找她,而早在几日前,他就发现了她,但他存了私心,他没说。

如今他再次背叛了世子……他又动了世子的女人。

若有可能,“请记住我吧。”

“乐七……我记得你,这是你第二次帮我,我也知道你给我留了钱,我原本以为你死了。”应池笑笑,“你没死,我为你高兴。”

言罢她转身便走,她对面前人并非完全信任。

乐七跟上:“想去哪,我带你去。”

他第一次听见她叫他的名字,可真好听。而最后的时光里,他只愿随心。

帮她,也只剩帮她。

面前人若真想抓她,她跑不掉的,应池最后交了底。

“我要去寺庙或者道馆,宵禁后不被武侯卫审查的地方,我今天晚上有要紧的事要做,在那之前,能不能请你……不要汇报给你的主家。”

“世子!从种植曼陀罗花的药户摸到了西市的一家胡商药肆, 您猜怎么着?”

乐觉几乎是跑跳着进来的,惊喜地汇报着刚刚得到的消息,“那药肆肆主康槃陀怕就是时月阁的人, 在四邻的指证下,已经找到了他在崇化坊的院子, 而且沈二娘就在那!”

“那她呢!”祁深倏地站起来,血涌上耳梢, “她呢?”

“……不在。”乐觉的激动又跌了回去,垂着头不敢看世子的眼神。

“让伺候过她的那两个人去认认东西,看看她有没有在这落过脚。”

“是!”乐觉应声。

祁深指节攥得青白,垂了眼皮掩住晦暗的眸子,呼出一口气来, “究竟是方向不对,还是提前得了消息又跑了呢。”

他烦闷不已,又突然抬手:“罢了, 还是本世子亲自去看。”

两人出门正撞上典医提着药箱过来。

看见世子的背影,典医不由担忧:“世子,该是换药的时辰了,可耽搁不得!”

可回应他的只有越来越远的人影了。

崇化坊的小院, 几间房里都被翻了个遍。

花颜和玉容战战兢兢地挨个屋里瞧, 最后玉容很确定地指着那间, 说是娘子的房间。

祁深抬步进去, 环视一圈, 还算干净, 但是空荡,他的眸子扫过玉容。

玉容一眼就瞧出来了世子所想,忙从床上叠好的被褥里拿出一物来, 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这……这是娘子的小衣,奴、奴婢认得。”

祁深眉心一皱,劈手便夺了过来,“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蹊跷地方?”

拆开了床尾放着的包袱,内里有身衣裳,花颜看着那钱袋惊呼:“世子!这就是那日在鲁公府得到的钱袋,说钱是娘子的……”

花颜说着说着声便越小了,肯定不是娘子的啊。

将手里的东西团两下塞进了胸口,祁深腾出手来,示意着拿过来并接过了钱袋,仅瞧了两眼就发现不对来。

线的颜色还好说,针线活还真是磕碜,不由哑然失笑,忽想到什么,祁深在瞬间收了笑意,抽出配剑割了开来。

‘事泄,两日后坊门开,丧葬铺,速离。’

那捏着布的手立时攥紧了,青筋也直暴起,祁深面容冷峭,目如寒刃,将那碎布猛掷在地上。

“一群废物,就在眼皮子底下传信都看不见!

“每人笞二十,现在就打!”

花颜不住地拍自己嘴巴怪自己多嘴,脸色煞白。

玉容也不住地担忧着,郎君这么狠戾,找到娘子,替娘子的性命担忧,然找不到娘子,替她自己和这些人的死活担忧啊。

院里此起彼伏的笞打声刚停,两个武侯卫就拎着一抱着竹筐的老妪进了院来。

那动作说不上温柔,也说不上粗鲁,但还是把那老妪吓够呛。

“把你刚刚说的给世子复述一遍。”

老妪哆嗦着跪倒在地,竹筐里的湿衣滚落出来:“约莫晌、晌午那时候,听着呼呼隆隆来了一大堆人,我就想出来瞧个热闹,看见凶神恶煞的,就没敢过来。

“但我瞧着了有个胡女,帔巾遮着脸,跛得厉害,像是崴了脚,就是那康家妻,叫安、安……安什么来的。”

“往哪去了?”祁深阴沉着脸。

“往、往坊东门去了……”老妪结结巴巴,“对对,还有、有个郎君从后边追上来,瞧着像是熟识,给她捏了脚,搀着她便走了。”

“放出去了?”祁深面朝武侯卫校尉,怒斥,“知道康槃陀住在这个坊,来抓人之前都不知道封锁坊门吗?你是怎么当差的?”

校尉可不吃这个冤枉:“冤枉啊世子,属下带队赶到的第一时间下令封了坊三门,只许进,不许出。”

他扭头冲身边的一武侯卫下令:“去问问那坊卒,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放出去的!”

不过一会儿功夫,武侯卫便骑马带着守坊东门的人来了。

那坊卒明了事情后,普通一声跪地:“小的想起来了!和那胡女同出门的男子拿的是北静王府的出行令牌,小的不敢不放啊!”

乐觉眉头瞬间紧锁起来,能持王府令牌的只有一应王府的亲卫、暗卫和暗探。

他惊慌地看向世子,莫非有细作:“世子……”

祁深面色阴沉,眼神鸷狠,冷冷吐字:“去查。”

王府所有出来执行命令的人都在原地待命,只有一人擅离职守了。

-

“多谢。”应池接过面前人递来的水。

戌时末,冬日里天色已经黑透,此刻她和乐七在崇业坊玄都观的一间精舍里。

乐七没有出声,他习惯了以一个旁观者的视线远观她,离这么近,让他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连抬眼看一眼都很局促。

他无事可做,只剩静静地拨着炭,让屋里更暖和一些。

面前人从始至终没问过她要干什么事,为什么这么做,就那样静静地陪着她,仿佛像个老朋友。

是呀,在那些她不知道他监视她的那些时日,她以为自己孤独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他应该也是在陪着她的,可不就是老朋友?

应池知道他执行命令和任务,行为不当,令人厌恶,但该是令人唾弃的,该骂的是派他这样做的人。

面前人帮了她不止一次,她没理由得了便宜还卖乖,她只是不由自嘲一笑,他竟能在这种过程中喜欢上自己?

他喜欢她什么呢?喜欢那个如困兽却犹斗的她吗?

应池并不喜欢自己困兽犹斗,那种坚强也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不过也是最简单的磕了碰了有人护着,遇事不用自己想办法而毫无顾忌地哭上一场,再睁眼别人就给摆平了。

“我出去坐一会。”应池淡淡道。

“外面冷。”乐七很无措,“若你不想和我待在一处,我出去。”

应池笑了笑:“不是,是因为我有……我有秘密。”

乐七垂眸应了一声:“好,那我在门口陪你。”

应池坐在台阶前,静静地等着,等待奇迹降临,而身后乐觉就站在门口看着她,同之前一样,一动不动,不出声响。

他眸光很柔和,这样的日子,很让他怀念。

圆月在天边,尤其亮,亮得吓人,月华如练,倾泻于石阶上,泛着清冷的微光,如通天之梯般寂然无声。

应池就坐在台阶的最高处。

不知过了多久,也好像没多大会,她觉得自己避着脚踝的伤,保持一个姿势太久略有些麻脚,就伸直了腿。

揉着酸胀的脚踝,她唤身后人:“乐七,你过来坐,我有事要问你。”

却没有人应声,应池疑惑地略提高了声音,又叫了一声:“乐七?”

一片死寂。

莫名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应池的脊背,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剪刀,缓缓地、带着惊惧地扭过头去。

身后哪还有乐七!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着玄锦颈拥貂裘的身影,正静默地倚坐在她身后几步远的门前石阶上。

那人一条腿曲起,手随意地搭在膝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也不知在那里看了她多久。

那脸在月色中也显得愈发轮廓分明,甚至还带着几分闲适慵懒。

仿佛只是在此处赏她小憩般,然那周身散发出的无形压迫感,却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令人窒息。

应池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急剧收缩,浑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冻僵,又在下一瞬疯狂奔涌冲上头顶,激起一阵剧烈的耳鸣。

她脸上的血色也在霎时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得灰白无比。

恐惧,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几乎要将她魂魄撕碎的恐惧,如同冰水般兜头浇下,让她四肢百骸瞬间冰冷僵硬。

此刻她的脑子“嗡”的一声,只剩下一个本能到极致的念头——

跑!

几乎在她视线对上的那一刻,祁深就缓缓地站起身来了,他还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

他的目光也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辨的情绪。

有历经千辛万苦终于逮到她的欣慰,有看到她惊惧模样时一闪而过的怒意,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猫捉老鼠般的掌控欲。

应池猛地从石阶上弹站起来,脸转过去就下了台阶疯狂逃窜,一步下两阶,三阶,踉踉跄跄、慌不择路。

祁深看着她那狼狈惊惶、跌跌撞撞的背影,眸色沉得不能再沉。

她的反应,果然从不会让他失望。

都被他发现了还敢跑!

真是不知死活!

祁深步子大,三两步就迈了过来,而后一步下五六阶,撵上她轻而易举。

眼看着伸手就要抓到她,却突起一阵风来,且略有围着她要起势的意思。

祁深扣住了人的手腕,把她往他身边带,那风却越来越大,枯枝败叶、尘土沙石被疯狂卷动,瞬间劈头盖脸地砸向他。

他闷哼一声,下意识闭眼偏头,风沙刮过脸颊,生疼。

而面对此场景的应池心下狂喜不已,她着急甩开他的桎梏,使劲抽着手腕:“放开我!放手啊!”

可扣着她的手却似烙铁般,难以撼动。

祁深心中惊疑交加,来不及去想这种情况好像并不是第一次发生。

可面前的人实在挣扎得厉害,险些脱了手去。

“你还敢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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