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今个他白日陪母亲去往大总持寺,寻思找个老和尚再问一遍,没问出个所以然,随手便塞到了胸袋里。

随着祁深拿出来的那一刻,那物极淡却持续的光晕瞬间变得亮了几分,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祁深蹙眉,狐疑地将这物全然放在了月光下,稍微举起来,对上空中那轮硕大明亮的圆月。

那物瞬间发出白光来,锃亮又夺目耀眼,他也能看得清楚了,那表面也浮现着细密如星图的诡异纹路。

“快看!北静世子竟有那么亮的一颗夜明珠!”有人惊奇问。

“好像不是?”有人惊疑答。

几乎就在同时,贵女聚集处骤起骚乱。

一个男子激动地冲破侍女的阻拦,又是一把抓住了正享受众人恭维的沈思莞的手臂,声音因极度兴奋而颤抖:“嗨!老乡!老乡?总算见到你了!”

自从确认了沈三郎不是他所找之人后,程昭才得知了沈七娘或许才是,但闺阁女子寻常难以见到,他又升了官,忙得很,才拖到今日。

“老乡!”他差点哭出来。

沈思莞吓得花容失色,猛地甩手惊叫:“放肆!我不认识你!来人啊!”

程昭不肯松手,反而更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却难掩狂喜:“你怎么会不认识?起来!起来!不愿做奴隶……下一句是什么!你肯定知道!”

他摇晃着沈思莞的肩膀,试图确认某种荒诞的共鸣,场面一度相当混乱。

沈思莞惊慌乱躲,贵女人群里哪见过这样的人,还以为是个疯子,皆惊呼推搡着。

鸢尾护着沈思莞往后去,沈敛谨察这边的动静,见是自己小妹挨欺负大惊,极速往这边冲,跟着他的两个仆从也是。

不知是谁推了谁,一人踉跄着向后倒去,正撞上对着月光察纹路的祁深。

猝不及防,祁深被撞得身子一歪,手中那枚正散发着奇异月华光芒的圆状物瞬间脱手,一路直坠到下方的曲江池水内。

仔细看去,月光透过池水还能带来微弱光亮,那圆状物依旧散着微弱的光。

祁深脸色铁青,十分恼火,他迅速转过身来,正要发火,就见被猛烈撞击和诡异言语吓得魂飞魄散的沈思莞,脚下鞋履一滑。

而后惊叫着失去平衡,从栏杆边翻落了下去。

“噗通!”

众人惊呼:“有人落水了!”

“是沈家娘子!”

“快救人!”

与此同时的岸边,也有扑通一声落水声。

他巡声过去,岸边落水声的水面周围早已成漩涡之势。

漩涡?旋风……

几乎是在一瞬间,祁深直接从二楼抓着栏杆纵身跳到了一楼。

不会是她,一定不是她,然岸边吓得一个跪地一个晕过去的女婢骗不了他。

是她。

祁深从来没跑这么快过,就算是打仗的时候被敌军追赶,也是存了逗弄的意思。

而后他从离那漩涡最近的走廊处,纵身一跃。

池水很凉。

应池不住地往下坠, 脚在瞬间因凉而痉挛,迅而形成的漩涡把周围的河灯搅翻,也把她摇得七荤八素。

熟悉的旋风围她而起时, 她正看着玉容和花颜放河灯。

满目烛影摇红碎,星河落人间。

两人叽叽喳喳个不停, 又指着那个在河中央的大河灯惊讶称赞不已,应池便也抬眸看过去。

原来是一只巨鲲灯, 通身鳞甲染着靛青与金箔,在波光里悠悠摆动着,只是那硕大尾鳍上的字……

池畔星?

应池喃喃出了声。

“是呀娘子,这是年后初三,西市新开的一家玩器铺, 名字叫池畔星,听人说里面的小物件最是新奇了,这个大鱼灯就是, 看!还会自动摆尾呢。”

玉容解惑着,笑说着嗔起花颜来:“就数你最爱热闹,怎的今个偏是忘了带娘子去逛一逛?”

原是这样,应池提了提唇, 那掌柜想必是个很有眼光的人了, 她的粉丝就叫池畔星。

只是……现在想起来就像上辈子的事一样。

花颜见应池唇角有笑意, 便也敢多说几句:“娘子如何不放河灯?放河灯许愿可是很灵的!”

应池摇了摇头, 眸色瞬间又暗了下去, 东西在祁深手上, 许愿求老天没用,想到这茬儿便也没什么兴致了:“走吧,不看了。”

玉容戳戳花颜:“你说了什么惹娘子不高兴?”

可就在转身的那一刻。

那种感觉熟悉到应池在起风的一刹那就察觉出异样, 当下她根本来不及去想别的,只有抓住机会。

三两步拨开人群,甩开身边这些人,应池纵身一跃,跳进了曲江池里。

几个跟着她的亲卫大惊,亦跟着噗噗通通地跳了下去,被漩涡搅得分不清东西南北。

水流巨大的力量撕扯着应池的四肢,肺部的空气被急剧挤压,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她的憋气即将到达极限时,一道强大的力量劈开水流,艰难地向她靠近。

祁深知道她一定在最中心。

他顶着漩涡的巨力,目光死死锁住漩涡中心那模糊的身影,他放弃了对抗漩涡,而是借着力道巧妙维持着平衡,一点点转向中心。

终于,他触到了她的手腕,然后抓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触碰让应池剧烈挣扎起来,无论何时何地,精准无误,他简直像鬼一样在缠着她……应池极力想要推开这突如其来的桎梏,可她已气竭,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了下去。

祁深不容分说地将她更紧地箍进了怀里,欲将她带离这中心,却眼见着她的眼睛半合。

毫不犹豫地低下头,他捧住她的脸颊,将自己口中仅剩的一点气息渡了过去。

温热的气息强行灌入,短暂地驱散了应池即将窒息的绝望,可没过几个瞬间,她还是闭上了眼。

祁深揽住怀中人的腰,奋力想冲破水屏障。

漩涡的力量也似乎在减弱,越来越缓。

他抓住时机,向上方隐约的光亮处游去。

“哗啦”一声,两人终于破水而出。

寒冷空气呛入肺腑,祁深大口喘息着,在亲卫的协助下,他半抱半拖地将已然昏迷的人带向岸边。

她闭眼一动不动,祁深心脏骤缩,按压着她的胸腔,正欲俯身再次给她渡气时,却见她猛地咳嗽起来,吐出了几口水来。

她的眼睫剧烈颤抖着,缓缓睁开了眼睛,祁深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她那眼神却有些迷茫。

她环绕了下周围后眨了眨眼,也看清了半跪在身旁的男子。

那男子同样浑身湿透,黑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脸颊,正焦急看着她。

所以她大概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祁深瞧着面前人微微蹙眉,迟疑地对他开了口。

那声音因呛水而沙哑虚弱,却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全然陌生的疏离客套与礼貌:“多谢郎君救命之恩。”

窒息般的冷意与黑暗如潮水般褪去,应池猛吸了一口气,骤然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冰冷的曲江池水,也不是锁烟楼压抑的帐顶,而是一盏线条优雅的法式水晶吊灯。

那吊灯散发着柔和温暖的光晕,天花板上有精致的石膏线,空气中也弥漫着淡淡的广藿香乌木气息……她回来了?

应池的心脏还在狂跳着,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记忆碎片如同褪色的胶片在脑中飞速闪回。

那人冰冷的眼神,在漩涡的拉扯以及那个强行渡来的呼吸。

她以为又会是一场无疾而终来着……

幸而……上天还算眷顾。

猛地坐起身来,身上盖着的丝绒薄被滑落,露出了柔软的真丝睡裙,应池想也不想地下床,光脚踩在了地上。

入脚温热的触感代替了伤害自已来确认真假……是真的,是真的,她回来了……她亦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

她的肩膀微微发抖着,直到抽噎得喘不过气,才舍得哭出声来。

“阿池?”

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压抑着激动的男声。

应池瞬间被迎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抱她的人手臂收得极紧,身体甚至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那激动与后怕的情绪几乎都要溢出来。

“是我错阿池,我刚刚该在身边的,对不起,是我错……”

应池没有听清楚这人说的什么,也不知道他是谁,她在以哭泣来发泄自己的情绪和这么长时间的压抑与委屈。

最后哭声越来越大,近乎撕心裂肺。

她哭了多长时间,那人就抱了她多长时间,最后她在他像安慰孩童般抚背的安慰下,渐渐平息了眼泪。

她也慢慢推开,与人拉开了距离。

穿着深灰色高定毛衣的男人,容貌俊朗,眉眼深邃,此刻正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在里面寻找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是凌裕桉。

她初入演艺圈时第一部电影合作的男主角,那个她曾经心动过且礼貌拒绝了她追求的男人。

怎么会是他?

“凌裕桉?”应池下意识地叫出他的名字,声音还有些沙哑和不确定,“我怎么会……”

话未说完,凌裕桉又是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阿池,你终于醒了……”他把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极浓的情绪,“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长时间……”

应池被这过度的亲密和激动弄得有些不自在,她挣扎了一下:“你……你先松开,弄疼我了。”

凌裕桉身体一僵,立刻松开了力道,但双手仍扶着她的肩膀,指尖微微发颤。

他稍稍退开一点,深邃的眼眸仔细描摹着她的脸,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甚至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惶恐。

那语气也瞬间充满了歉意和疼惜:“对不起,阿池,我太激动了,是不是吓到你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怎么会在你这?”应池避开他的触碰,揉了揉太阳穴,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

又蹙眉看向凌裕桉,从他们的亲昵中自行得出了一个结论,“噢,难道是她和你,你们在一起了?”

她语气平淡,摇了摇头,“但这是你们的事,我就不掺和了,我得走了,我爸快一年没见我了,我得赶紧回家。”

应池转身欲走,手腕却被凌裕桉轻轻拉住。

他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染上一抹受伤和无奈,声音却低沉而温柔,透着蛊惑:“阿池,你又忘记了是不是?”

凌裕桉的眉目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患病了,间歇性失忆和解离性身份障碍,医生说过,情绪激动或受到刺激就容易发作,是我不好惹你生气。

“可怎么?你又想把我抛弃,不认我这个男朋友了?这次想告诉我什么?说你穿越到了古代的事情吗?那好,能不能先吃饱饭,我怕你饿了肚子。”

应池的脚步顿住,如遭雷击,愕然回头:“……什么?”

凌裕桉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发:“阿池不要害怕,你脑子里的那些都是假的,不存在的,你有我呢,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让阿池一个人面对这些好不好?”

锁烟楼的厢房内,炭火烧得很足,热意如夏。

她好像没有撒谎。

祁深看着床上怯生生垂着眼的人,眉头紧锁着。

典医切脉后,缓缓开口:“脉象浮紧,确实是寒邪入体,溺水后气血惊逆,幸而救上来的及时,倒没有什么大碍,好好将养便是。”

“你可诊清楚了?她言行举止与先前判若两人,岂会无因?”

在他一声怒令下,裴时靥哆嗦着将锦被拉高了些,只露出一双清澈却惶然的眼睛在外:“都说了我不是她了……”

那语气柔软,带着娇怯,虽是同一种声音,可与之前的她那或冷清或讥诮的语气,却是截然不同的。

典医躬身,额角渗出细汗:“这……确实是没有别的症状……”

祁深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极其复杂的情绪翻涌而上。

荒谬,荒诞,不解,不安……

他挥退了典医,目光锐利如刀,几乎要将榻上那女子穿透。

起先,担忧混合着被戏弄的羞恼直冲头顶,他几乎立刻认定,这又是她绞尽脑汁想出的新把戏。

回别苑的马车上,祁深闭着眼睛咬着牙听着面前人喋喋不休地说着她不是她,让他放她下去的话,最后忍无可忍。

他没由来地对面前人烦躁,他也觉得面前人哪哪都透着别扭,他声音淬着冰:“你又想玩什么花样?”

可对上那双眼睛时,让他骤然失语的同时又有些对她的话的确认。

依旧是那双熟悉的眉眼,可眸中的神采却彻底变了,或冰冷、或倔强、或死寂的寒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的带着些许茫然和真诚感激他的眼神。

这不是她。

她会恨他,而不是谢他。

祁深又看向寝被下人的眼睛,目光如鹰隼般一寸寸再次审视着。

她的眸中没有伪装,没有嘲讽,没有恨意,只有纯粹的陌生和一丝不安。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真的不是她。

哪怕拥有同一副皮囊,哪怕声音别无二致,但芯子里,绝对不是那个让他恨得牙痒又莫名牵肠挂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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