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裴时靥应该不会想回去的,大概没有人会想在陌生的环境中,陌生人的身体里生活。

花颜一头雾水:“娘子没回哪去?”

她不知道。应池很快得出结论。

也是,这般荒谬的事,想来祁深也不会弄得人尽皆知。

“这一月,我是不是做了些奇怪的举动?”眼见着花颜点头,应池毫无顾忌地扯谎,“你也知道我性子不好,上一个月便是我故意装出来讨世子喜欢来着,也不知成效如何。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能跟我说说,是不是这样更得世子欢心?我在你眼里又是什么样的?又有无话语可以改进,有无神态可以提升?”

面对应池的认真提问,花颜微解其意,她挠了挠头:“娘子,您还是像以前一样吧,花颜还以为您这一月被夺舍了。

“不停地嘟囔着我不是她我不是她,要见阿兄,见着门就要冲出去,看见世子又吓得哆嗦,世子每每都不耐烦,甚至都将您捆着了,您又开始不吃不喝。”

这真的是在讨世子欢喜吗?花颜眸色透着狐疑:“娘子,不是我说,这样难讨世子欢喜的。”

“你懂什么?这叫欲擒故纵。”应池摆出不耐烦的模样,冷扫了她一眼,“我今后还准备这样,你不许干涉,也不许告诉世子,免得耽误了我给他惊喜。”

花颜连连点头,总归娘子有心扒着世子,也算安稳下来了,别管用什么法子,这也是好事不是?

连套话带问话,从花颜口里得知了不少这一月的她和之前的她不同的地方,应池若有所思。

黄昏的天色像被稀释的胭脂,漫过长安城的飞檐斗拱。

祁深一身绛色公服还未换下,下了马便大步跨入曲江别苑的院门。

“人呢?”进门问迎上来的尚嬷嬷,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醒了没有?”

尚嬷嬷答:“醒了,巳时初便醒了。”

祁深便不再多问一句,而是径直穿过垂花门,朝着内院疾步而去。

“世子。”两位在门口的小女婢行礼,祁深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内烛火初燃,应池正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最后一抹残阳出神,连他进来都未曾知。

“看来,还是没睡醒。”祁深看了她一会,见她依旧保持原样,丝毫不为所动,便故意开口,调侃了她一句。

他的胸膛因方才的疾走而微微起伏,声音却很是轻快,带着尚待确认的惊喜。

他们一月未见了,他有些激动。

应池哪是不知道他进来,她正思量着,怎么才能装得自然些。

听见他的问话,她才故意悚然一惊,急急打了个哆嗦,转过身来。

她看也不敢看面前人一下,捏着桌角紧张道:“世、世子……我没有回去……”

祁深的心里咯噔一下,笑意一僵。

他紧紧盯着人指甲扣桌角的小动作。

裴时靥是会这样,她不会,莫非……

祁深诧异地看了她半晌,来前升腾的惊喜也在一瞬间消了大半,可也不乏狐疑,昨日接住她的那一刻,那种感觉骗不了人。

尽管臂弯里的身体毫无气力,可每一寸肌理都透着令人熟悉、令人心窒的抵抗感。

也不知为何,他甚至还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那单薄胸膛里猛地撞起的心跳,如同受困的雀鸟,疯狂地撞击着牢笼。

这种感觉他睽违已久,是鲜活的恨意与生机。

他几乎是贪婪地低下头,鼻尖埋入她散乱的发丝,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丝独属于她的、极淡的、如同雪后寒梅般的冷冽,是独属于她的魂灵的气息,而不是躯壳。

他亦猛地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狠地摁进了自己怀里,仿佛要将她揉碎了,拆解入腹了,彻底融入自己的血脉之中,再不容她有半分逃离的可能。

而他那紧绷的下颌也悄然松弛了一分。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发出一声极低极沉近乎叹息的喟叹,混着未散的戾气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餍足。

只有他自己才懂的餍足。

只有他自己才懂。

而只一眼,她也只看了他一眼。

也只有她了,那眸子里全是赤裸裸的鄙夷与不屑,他却能从中嗅出来点别样的味道,让他心里满足得紧。

当夜便连召典医数次,问了数十个问题,比如“有人挑衅自己却不生气反而心情更好了是什么病”……

应池低眉顺眼,她刻意放软了声音,模仿着裴时靥怯生生的调子:“世子,既然我没回去,想必是没用,您不如就放了我吧。”

紧皱的眉头未松,对于她的提议,祁深脑袋有些乱,扯了扯衣襟口,他又往前迈进两步。

眼见着对面人却哆嗦着往后退了一步,还搓着手指头,垂着眸子紧张地咬嘴唇。

这些也的确是裴时靥惊惶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并非是他刻意去记,他本就过目不忘,而一月来他又见过多次。

因为他也在下意识地在把两人做比较。

那可真是,一丝一毫也不一样。

祁深忽然抬起了面前人的下巴。

他的另一整只手又代替上一只手,捏住了她的脸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几根手指就几乎包了她半张脸。

他迫使她抬起脸来,锐利的目光寸寸扫过她的眉眼、鼻梁、唇瓣。

应池仅在刚开始时抬眸瞧了他一眼,就迅速垂下了,她只窒住呼吸,任他打量。

成与不成,都无所谓,本就是尝试一下,不成再想别的办法就是了,她也没指望一下子就能骗了他去。

“看着我。”

他突然命令。

应池便将怯生生的目光迎上他。

祁深却又忽地松开了她,他后撤一步,斜倚在她刚刚坐着的软榻位置处,目光慢条斯理地在她周身扫过后,忽然勾了唇。

扬下巴示意着:“把茶端过来,我就考虑考虑放你。”

应池如何听不出来他话语里的戏谑,还能怎么演得下去?

所有强装的温顺与怯懦,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度郁郁的冷傲和厌烦,应池白了他一眼。

“你说你,半途而废。”祁深极轻地笑了一声,眼神灼亮,“装都装不像。”

应池冷笑一声,转过了身去,这下是连一眼都再懒得看他了。

祁深觉得自己该生气的,可他非但不怒,反而愈发觉得畅快至极,满脑子都在想,能不能再白他一眼。

昨夜典医支支吾吾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祁深按了按太阳穴,病就病了吧,也不妨事。

他一把将她拽回怀里,点评道:“多装几回,本世子觉得……甚是新鲜。”

看着她胸口起伏的模样,他又不由大笑出声。

应池使劲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呼出,她的眸中一片清明,淡淡开口。

“世子之前说的,想让奴婢去贵主那侍奉,还做不做数?奴婢想去。”

“哦?怎么想通了, 之前不是死活不愿?母亲规矩重,可不比别苑自在。”

祁深的目光扫过她忽又变得低垂的眉眼,主动请缨?反常即为妖。

应池沁出两滴泪来, 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的风:“世子,您不知道, 奴婢被那旋风卷去了何种地方……”

飞快地觑了他一眼,应池轻轻吸了吸鼻子, 像是受了天大委屈又强忍着:“奴婢在那里无依无靠,像个孤魂野鬼,才知……才知自己从前在世子身边是多么不知好歹。”

祁深拿茶盏的手便顿在了半空中。

对于她的话,他那是丁点儿也不信,不好她能一门心思地离开他, 想回去?两次对他的搭救而推搡不已?

如今他尚且还没逼问她倒是主动说了,可就是这话茬儿……怎生如此别扭,他开始怀疑起来, 是不是又另打着什么主意呢?

她竟也知道她自己不知好歹?

但看她那微红的眼眶和故作隐忍的模样,倒是也有几分真情实意在,也分明是在求怜爱。

让他心也微软了几分,只等着她再开口说话。

“奴婢提出来, 就是想着, 一是为世子, 替世子尽孝分忧, 二是为自己, 能得贵主欢心, 将来若世子正妻入门,厌恶了奴婢,奴婢也不至于全无着落不是?”

“你倒是乖顺。”祁深左手摩挲着她的右脸, 若有所思,都有要松口的迹象。

她这话越说,祁深越觉得自己应该应下她,但张了张嘴,更觉越该应下她的事越不能应,生生又咽了回去。

“奴婢最是乖顺。”

祁深冷笑一声:“你说这话不昧良心吗?刚才还企图骗过我。”

应池眨了眨眼:“那是情趣,世子不知吗?”

祁深的喉结便上下滚动了一瞬。

掌心下是她脖颈跳动着的脉搏,他垂眸看着她这副全然依赖甚至带着几分邀宠意味的模样,心中那点子餍足感愈发膨胀。

她从回来就变了,那还不能说明问题吗?怕真是在那受了委屈。

不过是一个小小女子终于开始担忧自身境遇,开始有一点私心寻求庇护了而已,她要得又不多,给她不就是了。

且将她放在母亲眼皮子底下,本就是他一开始的打算,更能磨磨她的性子,也学着点管家内院的相关事,今后若是……

“准了,过几日就让尚嬷嬷送你去。”祁深松了口,“你乖一点,收起爪子,安安分分的。”

话里的语气依旧带着警告,却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纵容。

“谢世子恩典。”

夜色浓稠,帐幔内弥漫着情欲渐歇后的温热与慵懒气息。

应池乖顺地伏在祁深带点潮意的胸膛上,她的指尖若有似无地划着他身上的好几道旧疤,而后用指甲使劲掐了掐,眸色渐冷。

若有匕首就好了,从这里能直接插进去,他会如何死呢?是瞬间一命呜呼,还是像杀鸡一样血溅半米高,挣扎好一会儿呢?

不得不说,祁深在床上其实是个软耳朵。她从前太过刚烈,除了激烈的反抗就是闭眼不闻,而如今,只要她环住他的脖子蹙眉说疼,他便也是能轻几分的样子。

体力活好,又不知餍足,若放现代去讲,是个完美的鸭。但**这东西,却是需要讲究个你情我愿的。

应池用的力气很大,疤痕处已经扣出了血,成功换来了祁深的蹙眉,他不满地捉住了她作恶的手。

疼痛感知弱,祁深的心思也全然没再这上边,他脑子里回忆着刚刚的情事,又愈发有些意动。

她会在他身下轻颤、喘息,甚至在他刻意延宕厮磨时,攀着他的手臂,发出细弱的、带着颤音的呜咽,似雨水打湿翅膀的蝶,无力又勾人。

祁深低下头,鼻尖蹭过她泛着粉色的耳廓,吻了吻,看着她缠在他脖颈的手臂,心下愈发柔软,又搂紧了她的腰。

这是她第一次无比顺从,极大地取悦了他骨子里的掌控欲。

祁深只觉得半个身子都酥了。

一月时间那么久,他难免孟浪了些,瞧她也在迎合他,难免有些收不住力道。

一次又一次,纠缠不休。

“世子。”应池的声音沙哑,带着倦懒与怯生生的试探,“奴婢今日见后园的桃花开了,粉盈盈一片,好看得紧。”

“嗯?”

她微微仰起脸,眼尾还染着未褪的红晕,眸光水润地望着他:“明日……可否允奴婢去采几支,插在世子的书房里?”

她问得极小心,身体更柔软地贴向他,传递着无声的讨好与驯服。

祁深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轻笑,语气带着事后的慵懒与施恩:“准了。”

“谢世子恩典。”

祁深又在回想这几个字了,缘何从她嘴里说出来,就让他有别样的触感呢。

像是难以驾驭的野马终于被套上缰绳,低头舔舐他的手心,他满意地勾起唇角。

无论她的小意讨好是为了什么,总归翻不起什么风浪……若是为了那个还魂的钥匙就更别想了。

他已封死在了箱子里,埋在了密室里,除非他死,否则这辈子这东西就别想见天日了。

应池与长宁公主并不是首次见面了,两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对于应池而言,存着离间他们母子的心思,也有打听着朝堂之事的意思,探听一下北静王府的站队。

祁深和太子的关系匪浅,胆敢私藏逆党家眷而无事发生,可见圣上也有意偏袒。

可据她所知,下次夺魁的并不是太子殿下。

对于李言蹊而言,想进王府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即使只是做个世子贴身伺候的。

儿子有意让她教,该是有想长久的意思,她并无意让谁好看,但进了她这门就得按照她的规矩来。

初春的天还是很冷的,应池垂首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李言蹊足足晾了她半个时辰,最后只派了个嬷嬷来,教了她极苛刻的仪态规矩。

学是不可能好好学的,本就跪着已经很累了,所以就挨了几戒尺,手心都给她抽红了。

“看人时,目光垂敛三分,不得直视,亦不得飘忽,要稳,要静。”

那嬷嬷又递上了一杯滚烫的茶让应池举着,“端稳了,洒一滴,便是心不静,礼不诚。”

茶自是洒了一手背,红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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