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他并不需要她能富甲一方,能跟着母亲把规矩学明白就成。

可惜,规矩是不可能学明白的。

“这是贵主极珍爱的前朝琉璃盏,你小心些擦拭。”旁边跟着的嬷嬷不由紧张,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嬷嬷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反而碎了两只。

眼见着到了贵主面前,应池还是那个模样,连磕头请罪都很敷衍:“是因为奴婢昨夜被世子叫去问话,一夜未睡好,精神恍惚才酿此大祸,奴婢不是故意的,求贵主高抬贵手,饶了奴婢这一回。”

看似句句恳切,实际上搬出来了世子来作伐。

孙嬷嬷高声训斥:“把这院子的所有东西擦一个遍,便可功过相抵。”

应池蹙了蹙眉:“我不擦,嬷嬷派人打我一顿吧。”

若是能被打一顿,孩子掉了也可以顺理成章。

“你!”孙嬷嬷气得够呛,他们这北静王府什么出过这等子货色!

尚且要骂人,却见这时花匠来报,说除了丹若,其余盆株都莫名其妙枯枝,花匠战战兢兢查了半晌,发现竟是浇花的水里掺了少许盐卤。

问应池,应池自是不承认是自己做的:“若是奴婢做的,这样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

“伶牙俐齿。”李言蹊扫了下方跪着的人一眼。

这些日子她何尝看不明白?这小娘子就是故意的,没礼貌,没教养,教也不听,罚也不从,一说重了罚重了,第二日祁深一准过来替她告饶。

但她做的那些尚且让她生不起气来,她不至于跟个没教养的野丫头计较。

曲江别苑的事她又何尝不知?堂堂世子强求一寡妇……说出去可真够难听的。

但与嘉宁县主的婚事也迫在眉睫,她本不想亲自动手,伤了母子感情,但儿子实在护短护得厉害。

应池终于等着长宁公主说话,这是她这些日子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她等着她亲口罚她,或者打她一顿,这样她也好告状。

想来想去,李言蹊却想了一个稳妥的法子:“抓了她,扔了外院的马厩里去,谁也不许去帮她,也看好了她,莫要走失了她。”

府里这些人肯定不会帮她,这话就是说给可中庭跟着应池的两个小婢女的,让她们学话给世子,罚她有理有据。

而且支到外院去,他想见人还得费些功夫。

这算什么?罚不像罚,打也不像打,隔离她?

“我不去。”几个人来抓应池的时候被她轻巧躲过。

她跑得快,上蹿下跳,院里的婢女婆子围堵抓她,李言蹊只觉额头的筋突突直跳。

找这么个人,做个粗使女婢都嫌磕碜,他是专门来气她的不成?

马厩旁那间堆放草料杂物的屋里, 尘土混着干草和马粪的气味,扑面而来,应池捂着鼻子皱眉, 有点想呕。

给她安排的孔嬷嬷觑了她一眼:“你就住这里。”

“我不。”应池想也没想,直接拒绝。

尽管一众抓她的婢女婆子没一个灵巧的, 被她遛了两圈后都累得气喘吁吁,但架不住最后叫了外院的壮汉过来。

钳制她的两人还算客气, 只从后压了她的肩膀,三下五除二就压着她到了这杂院里。

“不?”孔嬷嬷叉着腰,满脸的不耐烦,“由不得你说不,好生教你规矩你不学, 得罪了贵主,你就得在这里清理马粪。”

应池打量着环境,故意咳了一声:“我可是世子身边的人, 你要是敢虐待我,等世子回来要你好看!”

孔嬷嬷冷哼一声,却也不敢再说些别的,扔给了应池一套粗布衣服:“干不完没饭吃!”

守着应池是这样言说, 但回头给马厩管事的还是打了招呼, 到底是伺候世子的人, 让她做些脏活累活, 只磋磨性子就成。

这里虽糟, 却暂时远离了祁深的视线, 应池想,或许是个机会。

许久没被不监视,还真有些不习惯, 为避免扎眼,她套上那粗布衣服在这外院绕了一圈,熟悉了下环境。

除了马厩,还有存放马车、轿子的车轿库,存放杂物的仓库。

在马厩干活的就是一些马夫和杂役,每日由马夫长安排监督,他得了马厩总管的令,寻到应池。

“你去把东边那排马厩都清扫干净,粪要除净,草料要换新的,马具也要清洗干净……”

应池咳嗽两声:“我不舒服。”

马夫长不允:“来了这儿都说自己不舒服,活可不能少干。”

“我帮你做吧。”一个清朗的男声突然插话,“张管事,这些活我来做吧。”

应池转头,看见一个约摸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虽穿着粗布马夫衣裳,却掩不住一股莫名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感觉,大概是他太过年轻?

马夫长挑眉:“嘿,程昭!你又来多管闲事?上次替人干活挨的罚忘了?”

“反正我活干得快,多做一些也无妨。”程昭言罢吞咽了下口水,他眼神闪烁,却不敢直视侧边。

从刚才看见她,他就有些魂不守舍的,还以为是自己被贬失意生出了幻觉……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人?

自诩为唯粉,见到本命的第一眼,别说是背影,哪怕是一个后脑勺都可以认出,但眼前的人让他认,他却不敢认了,简直太像了,也太像了!

以为做了好事的程昭并未察觉到旁边的应池已火冒三丈。

“你干什么,谁要你帮忙。”应池立时蹙眉,对面前人的热心极其不满,她冲程昭凶道,“本来可以不用做的,你为什么要应,你想做自己做好了。”

面前人下意识地微微偏头,下颌仰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不易察觉的弧度,不悦地抿嘴不满……程昭的指尖开始发麻,大脑在疯狂尖叫着“荒谬”!

这个动作,这个角度,他见过!无数次!在那个被千万次慢放、评论里满是“awsl”的出圈神图里。

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莫非她也……若是真的,他怕是要晕过去了,在梦里写书了……比如,和自己的正主一块穿越是什么体验?

体验之一就是,一向爱说爱笑的程昭有些手足无措了,连走路都有些同手同脚,他充满歉意地看向面前人,在人视线投过来的那一刹那倏地移开。

他也不想的,只是嘴比脑子快一步,一开始并不确定,只是存了接近的心思,现在他几乎确定,可是也更疑惑了。

应池看着那人拿起木叉,默不作声地开始清理了,动作是麻利又迅速。莫非是单纯地热爱干活?

她也有察觉到有温润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然每当她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那人就忙低下头继续忙碌。

“奇怪的人。”应池咕哝一声,却感到一阵恶心,她抓住栏杆,脸色发白,最后不住地干呕了半晌。

突然,一竹筒清水被递到她面前。

程昭不知何时冒了出来,固执地举着水筒,也不说话,也不敢看她。

应池一眼瞧出了他的意思,本想拒绝,但她实在难受得厉害,只接过来漱了下口。

水温恰到好处,带着一丝淡淡的薄荷味,让她舒服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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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了。”她勉强说道,把竹筒递回去的时候,却注意到程昭的手在微微颤抖,下一瞬她看见他的眼泪竟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你怕我?”应池疑惑外加震惊不已。

他哭了……天哪,这是干什么?

“没、没有!怎么可能!我就是……就是……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就是……是你……吗?”

程昭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语无伦次地想要说清楚什么、问清楚什么似的,可刚一张嘴发出的是一声哽咽的、破碎的、几乎听不清的气音,也变了声调。

他满脑子都是她对他说了谢谢二字,难以表达清楚自己真正的想法,最后干脆心一横,转身逃走了。

应池被骇住,吞咽了下口水。

她看着那人清扫完马厩后,开始按照马夫长所说清洗马具了。

“你又来?”应池制止他,有种欺负了别人的错觉,“真的,别做了,去忙你自己的吧。”

程昭一扭头,见周围的人往这边看,他正对上她的眸子,刚想张口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只默默地拿起刷子继续干活,耳朵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应池无奈地叹了口气。

暮色渐沉时,祁深才过垂花门,便见母亲身边的老嬷嬷提着药吊子匆匆而过。空气里弥漫着苦参混着沉香的涩味。

“世子可算回了!”孙嬷嬷行了个礼,“贵主被气得心口疼,这会子刚服了药歇下。”

作者有话说:87章:我好短……抱歉orz

“何故?”

祁深解披风的动作稍停, 问着孙嬷嬷,未等其答话,便解下腰间鱼符予乐觉, 侧过脸去吩咐着。

“拿我名帖和鱼符,即刻进宫去请太医来。”

母亲心气不顺时常点安神香, 这孙嬷嬷话急却行缓,想来并不是急症。

祁深能猜到个大概, 故而请太医来,也是想让母亲看在他一片孝心的份上,气能消上一消。

脱衣的空荡,孙嬷嬷三言两语便将事说了个仔细。但从她口中出来的,自然全是那奴婢的过失了。

祁深只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便跨步进了内室。

李言蹊斜倚引枕,额间戴着简单的云纹抹额,面容却稍显病态。

“母亲息怒。”祁深接过侍女手中的药碗, 预备亲自喂药,“儿子已遣人去请了太医。”

李言蹊摆手拒绝已到嘴边的勺子:“你可还记得你送那奴婢来我身边时说的话?”

“自是记得。”祁深略有尴尬,不经意用指关节轻扫了下鼻尖。

“说送了个可心人过来,让母亲身边的嬷嬷教些体统规矩。”李言蹊瞥他一眼, “快快送回你的别苑去罢, 我尚且还想多活几年。”

祁深把药碗搁置在案上, 只回避笑道:“母亲身康体健, 脉象如春藤绕松, 寿数且长着呢。”

李言蹊不理睬他的讨饶。

但话既说到这份儿上, 便也得再提醒一二。

“嘉宁县主的母亲已含沙射影向我问起两三次,我且问你深儿,这都多久了, 纳采礼你备全是没备全?”

“儿子是觉得……”

“你总这般搪塞!”李言蹊极不悦地拍了下手背。

“不瞒母亲,儿子是觉得与东突厥早晚有一战,气力已全然用在了如何建功立业上,对婚配之事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故而没有上心,母亲勿怪。”

说着一长串迂回歉意的话,其实又是推了又推,这话茬儿她都听出茧子来了。

李言蹊不再准备予以理会,只自说自话:“明日母亲就递帖子进宫吧,求陛下赐婚你与那安乐公主。

“自古婚配之事,都是父母之命,我也不指望你能拿主意了,如此也算了却我这一桩心事。”

“母亲这是说的哪里的话,其实纳彩礼也快备好了,没差几样了。”

“这月十六是个好日子。”李言蹊有赶鸭子上架的意思。

“儿子突然想起,陛下今日说过些日子想要去上林苑围猎,尚还不确定是哪一日。”

“深儿!”

陛下是酷爱围猎不假,想来外敌虎视眈眈,国库也不充裕,定不是动辄半月的大型围猎,怕只是一两日的小范围消遣。

可这档口儿子却当借口说出来堵她,怕就是为了让这六礼之事一拖再拖。

李言蹊的话音刚落,训斥还未完,门外便传来汇报,说是太医到了。

“殿下这是心火妄动,肝气略有不舒,至于急火攻心,需得静养,万不得动气。”

过来的时候,孙嬷嬷早已打过招呼,常来王府的这位老太医正闭眼切脉,自是知道如何言说。

“母亲好生歇息,儿子会好好管教她。”待侍候母亲躺下后,祁深开口怒道,“也且让她这几日在马厩好好受罚思过才是。”

祁深躬身行礼后大步走远,李言蹊不由闭了闭眼:“我能信他?”

“瞧着郎君是真生气了。”孙嬷嬷只得宽慰道。

“怎就是个天仙了?”李言蹊郁郁地吐口气。

不过回想起人的模样来,倒也是长在了她心尖上,华而不庸,清丽不俗,就是那性子,李言蹊摇摇头,真是可惜了。

“郎君也不过是觉得新鲜罢了。”

李言蹊点了点头,只能当是如此了。

不用点烛,月光透过门和窗户,就可以将这间小屋照到底,一览无余。

应池俯身,指尖拂过草垛上新铺的素麻粗布。虽然粗糙了些,但竟连半根草刺都再也摸不着。

房间里也再无别的气味,干干净净的。

她蹙紧眉毛打量着,狐疑地捡起素麻布上那一个同样用素麻布包裹着的东西。

拆开一看,竟是一个饼子?

“真是的……”应池不由嘟囔,又放回了原处。

她估摸着又是那个奇怪的人,也不知缘何对她大发善心。但她又不准备在这长久地住下去,收拾得这么干净,让她怎么告状?

又冷又饿,憋着暗火也无处去发,应池叹口气站起身来。

身后却传来细微的动静,应池下意识蹙眉回头。

祁深也不知道在门边立了多久,目光与她对上的时候,唇角便扯出个冷峭的弧度来,早忘了自己是来训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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