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我,”应池顿了一下,“我应池今生今世都会待在祁深身边。”

“我若再逃跑,我就不……”

祁深止住了话,不得好死四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若再逃跑,我就……”

祁深捂住了她的嘴。

他定定地看着她,似是要把她的模样记到心里去。

他能对她有信心吗?

祁深哑声出口,眼角在一瞬间红透,盈着泪光:“我若再离开,哪怕一年,三年,五年,十年,祁深也能找得到我。”

应池咬着下唇,两个词两个词的话也在他的催促下蹦出了口:“我若……再离开,哪怕……一年,三年,五年,十年,祁深……也能找到我。

像是终于放心,祁深嘴角微微露出笑意来,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应池眸中映着的是他难得的正经模样,她竟也从这氛围中嗅到了几分离别的滋味。

她看着他大步离开,这怕是最后一面,他与她的最后一面。从来到这异世,面前人就是让她很恨之人,有时恨得牙痒,恨不得亲手杀之而后快……

她看着他的身影拐过门口,不过一切都不需要了,她好像也无异于要谁的命。

纵使恨他,也动不了手杀人,但这是因为她有最基本的道德底线,而不是因为怜悯。

或许也有能力不足的缘故。

不过……一切都不重要了。

应池站起身来,却不想他去而复返,近乎疯狂地捧住她的后脑,吻上她的唇。

所有的沉默被他剧烈的热情湮没,他的唇舌与她的唇舌纠缠,他挤进她的嘴巴,撬开她的牙齿,掠夺她的呼吸。

最后,只剩下深喘。

“我求你了。”祁深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在她耳侧哑声道,“你等我回来,好不好?你等我回来……”

坊门未开而东方既白, 晓色氤氲如轻纱。

祁深正最后检查着随身佩剑,乐觉眉宇间却满是忧虑与急切:“世子,让属下随您出征吧!”

他声音恳切:“战场凶险, 您身边怎能没有人?夫人……夫人在府中,守卫森严, 更有贵主照看着,定然无虞。”

祁深动作未停, 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别人看守,我不放心。”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乐觉:“她的性子,你也多少知道些,府兵再多, 防不住她决绝的心。你跟了我十几年,知根知底,行事沉稳, 护她安危,我信你。”

最后三个字说得却极重,带着一种超越寻常护卫任务的托付。

把她托付给他。

这么些个日子,乐觉又何尝不知她在世子心中的分量?

非是乐觉觉得自己能力出众, 实是跟了世子十几年, 早已视世子为己命, 他也清楚世子的脾性, 战场上与他同吃同住, 敢把后背全交与他, 却是大概能视他为手足。

“可是世子……”乐觉还想再争,自幼他便是世子的盾,战场上是何等凶险……

“没有可是。”祁深打断他, 语气斩钉截铁,“此事我已决断,不必再辩,她的安危,便是你的首责,若有半分差池,你知道的,我从不养闲人。”

祁深言罢撩起眼,看了乐觉一眼。

见世子心意已决,乐觉知道再劝也无用,只能单膝跪地,抱拳领命:“属下……遵命!必竭尽全力,护夫人周全!请世子放心出征!”

“起来吧,你的能力,我一向信得过。”祁深这才神色稍缓,俯身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臂甲,“一会你挑个还算机敏的乐卫过来。”

“是。”乐觉知道,调来的乐卫是要随世子一道出征了。

“若有你处置不了的棘手之事,或府中有变,可持我信物,直接求助东宫,我已同太子殿下言说。”

“属下明白!”

祁深最后望了一眼新房的方向,他眼神复杂难辨,恋恋不舍过后随即转身,大步走向等候在外的战马。

玄色披风在晨风中扬起一道弧线。

而留在原地的乐觉,望着世子远去的背影,却觉肩上的担子有千钧之重。

清晨,按照规矩,应池是需至长宁公主处晨省问安的。

“娘子啊!娘子……”

已经好几日了,每次这伺候她的那两个小婢女都是快要急哭的模样,尽管应池重申过好几次并不会连累到你们,但无济于事,还是哭。

长宁公主之所以不用主子犯错奴仆受罚的法子,估计是觉得她没有道德心,不会为此感到羞愧。

应池闭着眼睛依旧睡觉,没动。

祁深留下的人看她太紧,尚且不知道还有没有暗探盯着她,而逃跑需要缜密的计划。

硬跑也不是不行,就是有些费劲。

比如趁着上香或者便装出门,在拥挤的西市挤几下。她跑得快,西市也摸得熟,大可以遛他们几圈,然后随便花点钱找个人换身衣服,消失于人群,就凭祁深留下的这几个人,估计很难找着她。

即使汇报给长宁公主,这几日她把人气得够呛,才不会派人寻她。

自由了之后,她就可以利用时月阁或者沈思尔想听的秘密而逃之夭夭。

但现在看来,似乎不用废周折,还可以智取,比如让长宁公主替自己儿子休了她……

李言蹊端坐上位,看着姗姗来迟、只随意绾了个髻、未施脂粉的应池,眉头立刻拧成了麻花。

“瞧瞧你这副模样!”她难以再直视,捂了捂额头,头痛不已,“你哪有点世子妃的体统?今日宫中几位夫人要过来走动,你这般素面朝天,发髻散乱,岂不让人笑话我们北静王府失了礼数?快去重新梳妆,按大妆要求!”

应池眼皮都未抬,只淡淡一句:“贵主,面容乃父母所赐,干净整洁即可,取悦他人,非我所愿。”

她自顾自坐下,端起茶杯,全然不顾公主瞬间铁青的脸色和一旁嬷嬷们倒吸冷气的声音。

“太没规矩体统!你该称呼我为什么?”

“母亲。”应池想了想道,她仅用茶杯沾了沾唇,便站起身来告退,“母亲,茶也喝完了,安也请了,我可以走了吧?”

言罢应池也没管她答没答应,便出了门,跟着她的两个婢女惊了一惊,也哆哆嗦嗦地离开了。

这几日皆是如此,两人还是没有习惯。

李言蹊胸口剧烈起伏着,半天说不出话来,从小到大被捧着赞着尊敬着,她就没碰见这般难缠之人,难听的话她统共不知道几个,可这几日都已经说倦了,对方丝毫不觉得羞耻和羞愧,真是没有教养。

“一会人来,看好了她,不许她出来丢人现眼。”李言蹊只能说。

“贵主,怕是不成。”冯嬷嬷提出来,“来的人约莫都是想来看新妇的。”

“我是昏了头了。”李言蹊也想到了,今个这裴时靥非得出席不可,她站起身来,“你们两个去,一定要盯着她把妆化好了。”

府中设宴,款待几位宗室女眷。

李言蹊示意应池为诸位夫人布菜和敬酒,以示谦逊懂礼。

应池端坐不动,最后只在公主目光逼视下,勉强举杯示意。

可动作干脆,毫无世家贵女那种婉转大方之态。

更有夫人问及诗词女红,应池要么直言“不擅此道”,要么答得过于简略犀利,全无寒暄应酬的圆滑。

几位夫人面面相觑,但面上自是什么都不会说,还夸应池落落大方……

宴席散后,李言蹊气得心口疼,明日怕是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了她家的新妇是何等的粗鄙不堪。

她将应池叫到跟前训斥:“你今日是何用意?存心让我下不来台吗?身为世子妃,你连这点场面事都做不好吗?”

应池平静地看着她:“母亲,虚与委蛇,言不由衷,便是礼数吗?若这便是世子妃的职责,恕我难以胜任。”

“你……你给我去祠堂跪着。”

“我不跪。我又没错,为何要跪?”

李言蹊闭目不言,冯嬷嬷见贵主面色不佳:“烦请世子妃记住,您不能在贵主面前自称我。”

“没人教过我。”应池看着面前两个铁青的脸,反而更加平静,“我说自我愿,若是您不满意,就写休书吧。”

这次过后应池被禁足了。她觉得火候尚且到了,长宁公主已有两三日未理她,每日也不再让她勤勉请安了。

怕是觉得朽木不可雕也,不雕了。

却没想到,李言蹊却请来了宫中退下来的老嬷嬷,来教导她一些宫廷礼仪和管家之道。

应池起初沉默以对,任由老嬷嬷摆布。

但当老嬷嬷拿出戒尺,欲纠正她一个不标准的步态时,应池猛地抽回手,眼神冷冽:“我是北静世子妃,嬷嬷不能体罚我。”

那教习嬷嬷听了直蹙眉头,扯过应池的手欲打:“便是宫中的贵人老身也是罚得的,贵主既请了我来,老身怎么做都是合理。”

应池猛抽回手,又夺过了戒尺。

那嬷嬷觉受了侮辱,向长宁公主告了应池一状。

李言蹊无可奈何,却也不想见她,只吩咐了冯嬷嬷告知于她,罚她跪规矩。

应池不跪,寻到长宁公主的寝室。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母亲,规矩我已学得,但如何行事,却是我的自由。

“若您觉得我丢了北静王府的脸面,大可让世子休妻,您代为执笔,像我这种忤逆不孝之人,休妻再合理不过。”

李言蹊被她这软硬不吃,动不动就拿休妻说事的态度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拿她毫无办法,躲也躲不了清净。

真休妻不成?

可深儿千方百计求娶而来,甚至圣上都知,若是休妻,难免要过问,总不能说这蛮夷女子未被教化?该是有多丢人!

打不得,骂不听,道理讲不通,罚也不肯就范,李言蹊只觉得一股邪火窝在心里,烧得她日夜不宁。

却没想到,还有更大的麻烦。

皇后想见见新妇。

坤宁宫女官传旨的声音刚落,李言蹊立刻派人将应池拘在房中,焚香沐浴,连夜突击宫廷礼仪。

从叩拜的幅度,行走的步态,到回话的声量以及眼神的落脚处,一遍遍演练,不厌其烦地叮嘱面见皇后时的禁忌。

出乎李言蹊的意料,面前人这次异常配合,她学得极其认真,每个动作都力求标准,甚至主动询问细节。

应池心里清楚,在北静王府里,她或许可以故意出格以求被休弃,但皇宫却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冒犯天威是真的会掉脑袋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古老的智慧,此刻是她最好的护身符。

折腾了一夜,天蒙蒙亮时,应池才得以合眼片刻,可一大早又被拉起梳妆打扮,穿上繁重的世子妃品级礼服,戴上沉甸甸的珠翠。

她困得眼皮打架,明明是人想看她,还得她起大早进宫去给人看,可真是的……

马车驶入宫门,晨光洒在巍峨的宫殿群上,琉璃瓦反射着金辉,汉白玉栏杆蜿蜒无尽。空气中有淡淡的花香,远处传来悠扬的钟声,一切秩序井然。

这类似场景,应池只在拍戏搭景时见过,虽有时也会入实景,但此刻亲身置于其下,仍被这磅礴的皇权威严与极致奢华所震撼。

在内官的引导下,应池低眉顺眼,步履沉稳地走入皇后寝宫。

殿内清凉宜人,铺设雅致,并非过分奢华,而是处处透着低调。

凤座之上,就是皇后了。她也并非绝色倾城,但端庄秀丽,眉宇间亦蕴藏着智慧与仁慈,气度沉静雍容,目光温和,只是稍显病态。

应池依着昨夜所学的礼仪,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声音清越不失恭谨:“臣妇裴氏时靥,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皇后微微一笑,语气和蔼:“快起来吧,赐座。早就听闻裴家女郎风姿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接下来的对话,应池表现得无可挑剔。

皇后问及府中生活,长辈安康,她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显恭顺,又不卑不亢。问到读书喜好,她也能引经据典,谈吐文雅,恰到好处。

李言蹊在一旁陪着,从一开始的提心吊胆,到后来的惊讶不已。

这……这还是那个在她府里冷着脸、一句话能噎死人的裴时靥吗?她简直像换了个人……

“想来你们年轻人都爱热闹,这皇宫景致,你怕是还没好好逛过吧?正好让她们两个领你去御花园走走,这个时节,荷花开得正好呢。”

话也说了这许多,皇后便吩咐着宫女,领人出去逛逛。

应池求之不得,连忙谢恩。

不过她也从长宁公主的惊讶脸上看了出来,休妻的事情看来要作罢了,还是瞅准时机直接跑吧,好好谋划一番。

八月御花园,草木葱茏,荷花亭亭玉立,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的确心旷神怡。

应池沿着太液池边漫步,却在一处假山回廊的拐角,险些与一个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她在想事情,没注意到,忙致歉。

来人身着皇子常服,面容俊朗,眉目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飞扬跳脱,又带着一丝皇家与生俱来的贵气。

此刻却是饶有兴致地等着人抬头。

引路宫女连忙躬身行礼:“参见九殿下。”

应池心中一动,九皇子?下一个夺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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