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让我猜猜……你会找谁?太子殿下?”

乐觉虽面色不变, 但眼角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瞳孔也有瞬间的收缩。

应池便已了然。

祁深果然布置了双重保险。其实不用猜也知道, 在整个长安谁还会帮他?大概只有太子殿下了。

“很好。”应池点了点头, 语气骤然变得凝重, “那么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是让太子殿下动用所有人和精力,追捕我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还是让他去查找……即将要害北静王和世子性命的人?孤注一掷赌其中一个, 尚存几分胜算,乐觉……别说你能两者兼顾,我赌你必双线溃败!满盘皆输。”

乐觉眉头猛地拧紧,眼神锐利:“夫人并非无足轻重……况且夫人又何出此言,大王与世子有勇有谋,正在为国征战,以抗击东突厥,何来性命之忧?”

“乐觉,你跟着祁深这么久,对我也该知晓几分了吧?你觉得,我是裴时靥吗?”

乐觉沉默未语。

关于夫人自上元节落水后性情大变,又在一月后看着旋风突起变回来的事,他确实知晓最多,但世子认定的人,他向来是连怀疑都不会怀疑的。

尽管……确实蹊跷。

“我不属于这个时代。”应池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来自未来,你们这个朝代未来几年将要发生的事,我也大多知晓。”

乐觉脸上写满了荒谬与不信。

“你不信?”应池看了眼沉默的乐觉,并不着急。

“夫人莫要拿乐觉寻开心了。”

“说起梁国公,我想起来陛下曾赐他美人。梁国夫人抵死不从,陛下佯怒,赐她毒酒,说‘若再妒,便饮下’,梁国夫人面无惧色,直言‘宁妒而死’,便举杯一饮而尽。

“但壶中却不是鸩毒,不过是浓醋一壶罢了,陛下大笑,便不再强赐梁国公美人。”

乐觉瞪大了眼睛,不明白面前人缘何突然编排起那梁国夫人来:“夫人这是何意……”

“我所言是否为虚,这等勋贵私语秘事,你可以向长宁公主求证,你觉得以我,应该知道吗?”

应池一字一顿:“但我知,为何?”

乐觉呼吸略有紧促,但依旧沉声反驳:“此事虽秘,梁国公府或有可能泄露,勋贵里亦有可能流传,再不济……或是贵主讲与夫人听的。”

“很好。”应池不纠缠,继续道,“陛下曾得一佳鹞,爱不释手,于臂上戏耍,忽见郑国公前来奏事,陛下畏其直言,将鹞藏于怀中。

“郑国公却是心知肚明,故意奏事良久,待其离去,鹞已闷毙怀中,此事陛下引为私密笑谈,仅在极亲近的侍臣中流传。”

应池再次抛出问题:“你可愿向太子殿下求证?”

乐觉额头冒汗,突然想起来什么,眼神闪烁了一下:“或许是……时月阁这等组织探得,进而告知于夫人的。”

“时月阁?”应池嗤笑,“他们没那么闲,况且我来此不过一年,大部分时间在谁身边,有无机会,你应该心知肚明。的确有那么一两次离开祁深视线的时候,难道我与时月阁要去讨论这等事情?”

她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吐出第三个事:“那么,陛下会纳齐王妃为后妃之事呢?此事现在可发生了?”

乐觉闻言,如遭雷击,此事绝非能凭空臆测的,他眼中是极度的震惊与骇然:“不可能!夫人请慎言!编排陛下此等事情,可是要掉脑袋的!”

那就是还没发生了。

“我没理由骗你,你大可以等时间验证一下。”

应池不欲再说下去,看着他动摇的神色,语气紧迫:“但现在时间无多,你只能选一个,让他们父子死的办法有很多,现在去想去阻止或许还能来得及,留给你想的时间,大概只有一天了,我今日去终南山祈福,入夜后会真正离开,怎么选,看你了。”

乐觉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

应池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疏离而冷漠:“我告诉你这些,不过是想为自己争取一点跑路的时间罢了,不过是担心为国而战的战士们罢了!说到底,我不该告诉你的,毕竟祁深的死活,你们王府的存亡,与我何干?甚至,我更希望他死。”

她咬了咬牙,没有控制住情绪,又攥紧了拳头:“信不信我,反正看你了,太子的帮忙,只会延缓我离开的时间,但不会改变我一定会离开的结果。”

应池没等乐觉的回答,决然转身,向门外走去。

“夫人!”

乐觉猛地叫住她,他刚才已把她的一切表情尽收眼底,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内心已在天人交战后选择了相信这匪夷所思的真相。

他看着应池停住的背影,有些事情,他得让夫人知道。

乐觉哑声道:“不管夫人信不信,世子出征前……曾对属下说过,若他……战死沙场,便让属下放夫人走,世子说……会把夫人想要的自由,还给夫人。”

应池的脚步顿了一顿,背对着乐觉的身影有瞬间的僵硬。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一言未发,径直离开了房间。

门口的小婢女轻轻带上了门,又重新落了锁,房内又重新恢复了寂静。

乐觉清楚地知道自己,他不会选择让世子有危险的那条路,他一定会告知太子殿下这一件更为重要之事。

而无论走哪条路,乐觉更知道,他今后再也没有侍卫世子的那一日了。

门外阳光刺眼,应池微微眯起了眼,心中五味杂陈。

那个人,即使在设想自己死亡时,依旧不忘安排她的去处……是最后的仁慈,还是至死方休的掌控?

冤孽。

她分不清,也不愿再去分清。

不过应池自认为还算了解祁深,那个偏执狂,那个占有欲疯子……她猜乐觉肯定少说了一句,比如,若她跑了,倘若他活着,他一定会在有生之年再次找到她之类的大话。

总归她要走了,今后一切都是光明的,和长安城的一切人和事,也再无任何瓜葛。

马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土路,直到爬得气喘吁吁,应池和一行人才终于抵达了这座位于山腰的净业寺。

青松掩映,梵音袅袅,确是一处清修净土,她依礼在佛前敬香、祈福。

仪式方毕,便有一名小和尚上前,合十行礼:“女施主,敝寺住持慧寂禅师有请。”

应池认得这人,是那日所见的了尘和清衍中的一个,她应后随着小和尚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更为幽静的禅房。

慧寂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应池身上,仿佛已等待多时。

应池敛衽行礼,于对面的蒲团跪坐而下,率先开口:“大师唤我前来,不知有何指教?”

慧寂并未直接回答问话,他苍老的手指缓缓拨动念珠,声音平和:“指教不敢,只是老衲远远见施主步履虽稳,眉间却锁千山,目光虽静,眼底却藏瀚海,似心有千千结般,如何得自在?”

“大师说笑了,人世浮沉,谁又能真正自在?不过是尽力而为,随心所为罢了。”

“随心所为,亦需知心之所向。”慧寂目光深邃,“施主可知,万法皆空,然因果不空。今日之困局,或许是昨日之抉择,而明日之坦途,亦离不开当下之念想,若执着于某一人某一事的方寸之念,此后便如便如井蛙观天,不见苍穹浩瀚。”

应池听出他话中有话,似在劝她不要执着于杂念,又似在暗示她眼界应更开阔,她并未觉得自己有这两项的困扰,微微蹙眉不解:“大师是劝我看开?”

“非是劝你看开,而是愿你看清。”慧寂微微前倾,声音更沉,“缘起时,如朝露映霞,璀璨夺目,缘灭时,如秋叶离枝,无声无息。”

应池无心听他在这说一些玄妙又无营养的话,只觉好笑:“如此说来,我该如何才好?”

慧寂凝视着她,言语变得愈发玄奥:“凤非梧桐不栖,人非天命不归,施主非常人,必不会自困于凡鸟之笼,并不须老衲的话加以干涉。”

很废话,应池听得略有些不耐。

慧寂却语速放缓了,那字字仿重若千钧:“老衲观施主命格,隐有紫气东来之象,虽前路多艰,迷雾重重,然他日……或有机缘,临九天之上,掌千秋之序,亦未可知。”

应池猛一抬头,不由瞪了眼睛。当日她巧妙点拨那九皇子的话,如今像巧妙的回旋镖一样,类似的话竟被用来点拨她?

她是有理有据,面前的老和尚却很像是无稽之谈。

她定了定神,不再同他讨论那些玄之又玄话里藏话之事,而是换了个方向。

她……确有别的困扰:“大师,若有人……始终无法接受至亲已然离世,沉溺痛苦,又当如何?”

“阿弥陀佛,执着于相,便生无边痛苦,逝者已登极乐,或入轮回,生者当惜眼前缘法,随缘而行,放下心中执念,方得真正自在。”

这些话并不触动应池,想来再问下去也是这些了,就算是大师,很多事也给不了困者答案,她便起身欲告辞要离。

慧寂闭上浑浊的双眼:“离去之人,想必亦不愿见在世者因他而形销骨立,魂困愁城。”

这句话却如重锤,重重锤在应池心间,她的眼泪瞬间便落了下来,是啊,若她把自己活得很糟,最爱她的人,该有多么难过,她不要他那么难过。

她不再多问,起身对着慧寂深深一拜:“多谢大师点拨。”

慧寂安然受礼,目光依旧澄澈而深远,像是知道她所为一样。

“施主保重,前路漫漫,好自为之。”

应池再次回到净业寺正殿。

在庄严肃穆的佛像前, 她格外恭谨地请了几炷香,于佛前点燃叩拜,也较之前不知虔诚了多少倍。

佛前叩首忘千忧, 心如明月照江流。

起身时,特意所挑的宽大袖袍拂过香案, 两炷未曾点燃的线香,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她的袖中。

天色将明未明, 正是一夜中最沉寂的时刻,寮房内两名守夜的婢女正靠在墙边打着盹儿,应池不声不响地起了身。

取出袖中暗藏的薄纸和那两炷线香,拿过床头案上事先存好水的小茶盏,应池将迷药浸湿成糊糊状, 糊在了薄纸上。

她用薄纸将两柱香裹缠在一起,将厚手帕打湿,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吹着火折子,点燃了这炷特制的迷香。

烟雾袅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气息,在室内弥漫开来。不过片刻, 那两名本就困倦的婢女呼吸就愈发沉重, 脑袋渐渐耷拉了下去。

应池悄默声地走上前, 用浸了迷药的手帕, 在她们口鼻处又分别捂了一下, 确保迷睡得更熟, 万无一失。

门外廊上还有两名亲卫看守。

应池如法炮制,捂着口鼻,拿着燃烧着的迷香出了房门, 远远地跟两人招手。

“谁!”

另一人给了突然出声说话的那人一拳:“一惊一乍的死动静,吓死人了!是夫人!”

“房内有鼠,我没找着灯,只好点香了。”

两人靠近,应池做不经意拿着线香在两人鼻息间晃了几下:“你们两个快进去瞧瞧,不然今夜我怕是难以睡得安……”

她话还没说完,那两人身形便不自觉地晃了一晃,又不约而同地甩了甩头以驱散那份眩晕。

“夫人,这是什么香?”一人察觉异样,古怪地问了一句,略有些懵然的状态下,让他忽略了一件事。

点香照明吗?岂非是无稽之谈?

“大概是香受了潮,烟雾大些,我闻着有些晕眩,你们快些去瞧瞧吧。”

应池吹灭线香,屏住呼吸,将线香与厚帕子放在地上,拿出沾了迷药的帕子,快速踮脚捂了后进门的一人。

人倒下太沉,她只能借力护他一下,但免不了有声响,引来前人的警觉。

在前人回头警觉的那一刹那,应池再次眼疾手快地捂上了人的口鼻,最后她悄步至剩余亲卫休息的耳房外。

借着门扉的缝隙,应池将剩余点燃的迷香,小心翼翼地插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房内原本清晰的呼吸声也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显然是睡熟了。

时机已到。

她迅速回房换上一身早已准备好的便于行动的深色粗布衣裳,将头发简单束起,干脆利落地用布巾包好。

突然,门口却传来的一声极细小的“吱呀”。

应池警惕起来,漏网之鱼?

“阁主。”来人却是张十三,他看着一地的人,面色带着惊讶和惊喜,眼睛也是亮晶晶的。

其实他早就在廊顶上,目睹了这一切。本想必要时出手的,哪知一直没有必要。

最后张十三喜滋滋地得出结论:阁主不愧是阁主,阁主真不是一般人。

不说别的,就单是放倒这些人还绰绰有余的模样,就足够他回去给那些刚入阁的新人,讲个把月的了。

“嘘,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先走。”应池食指放在唇边,轻轻关上了房门。

她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自由狸奴,轻而快地穿过回廊。

张十三紧随其后。

应池带着他避开守夜的僧侣,沿着事先观察好的僻静小径,迅速消失在终南山,黎明前的黑暗与缭绕的晨雾,是她最好的隐身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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