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我要护的是你

“是他对吗?”

牧开城眼眶红了一圈,红得触目惊心。

“你吃了醉笳仙之后,将我认成的是他,对吗?”

你心里藏的那个人,也是他,对吗?

牧开城没敢将这句话问出口。

沈暮想解释,话至嘴边,百口莫辩。

安安稳稳顺其自然方为天道,若是提前预知将来之事,从知道的那一刻开始,未来就已经开始改变了。如果在这一节点强行破坏,必然会打乱尘世间运转的次序。

牧开城看着他欲言又止的表情,了然。

原来一直以来,都是他一个人自作多情。原来自己在他心中,什么都不是。原来从始至终,沈暮都没有认真回应过他的情意。

很痛。

很失败。

时睢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间露出一抹诡笑。

目的就快达成了……

“你个没用的东西,爱了那么多年的人转头跟别人跑……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杀了他呀……把他杀了……心上人不就属于你了吗?”

时睢的话语像鬼魅一般在耳旁回响,蛊惑人心。

是啊,凭什么委曲求全?

管沈暮心里藏着谁,藏一个杀一个……

牧开城双拳越攥越紧,手背青筋暴起,那双凛冽的眼睛,染上几分显眼的悒愤。

“囚禁在身边,一辈子都跑不掉……这点还需要本尊教你吗?”

“你把一整颗真心奉上,人家转头就丢了……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悲吗?”

“牧开城!”

沉寂许久,沈暮终于开口。

“你信我吗?”

牧开城自以为足够了解沈暮,可总是在最关键的节点琢磨不透他的心思,就像现在,对方眼底一片沉静,半点情绪无从窥探。

“我想信你的……”

声音沙哑,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沈暮微微一怔。

“他爱过你吗?”

牧开城没办法回答。

“甘愿为你去死吗?”

“……”

“懂过你的执念吗?”

“……”

“念过你半分吗?”

“……”

时睢一系列的质问,牧开城能找到的答案只有一个字——

否。

牧开城忽然笑了一下,神色变得越来越怪异。他没有察觉出自身有何不对劲,旁人却是看得分明。

周身魔气失控紊乱,源源不断散发出乌森獠然的气息,黑色的气焰,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噬了一样。

牧开城被废除灵根、自飞云府扫地出门后,置之死地而后生,所成的却是魔障。

时睢就是抓住了他的这一破绽,用言语刺激挑衅,将他的执念业障无限放大,直至最后,吞没心神,成为一个没有意识、丧心病狂的人。

沈暮再看不出名堂来真就眼瞎了,这显然是专门为牧开城设的局!

“牧开城!你能再信我一回吗?最后一回……”

“太磨叽了。”时睢施法拦住要冲上前的沈暮,指尖放出的一缕精光,趁虚而入,进到牧开城的识海内。

“你所未知的一幕,好看吗?”

“啊啊啊啊——!”

牧开城抱头蜷缩,面容扭曲狰狞,在剧痛中挣扎,皮肉之下似有异物蠕动乱窜,周身魔气像沸水一样滚滚翻腾,剧烈躁动。

“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惨嚎,像淬了毒的尖椎,一下下刺扎着沈暮的神经。

他无法靠近牧开城,转向一处,祭出水色,杀气毕露:“你究竟想做什么?!”

时睢见沈暮杀了上来,飞身向后躲避,邪恶地笑了一声:“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他把本尊的身体毁了,还将本尊的位置抢走,那自然是,让他赔给我了……”

醉翁之意竟在此!

时睢觊觎的,是他的这副躯壳。

但和云宏夺走云逸的身体不同,时睢是想一步步摧残牧开城的精神防线,将他的神识尽数崩裂瓦解,最后鸠占鹊巢,夺舍为主。

“天赋的修魔根基啊……让本尊体验体验……年轻的体魄、强大的力量……是什么滋味……”

时睢说完这句话,化作一道妖异的黑芒,沈暮想出手制止他,已是不及,眼睁睁看着那道黑芒飞进牧开城的体内。

“完美的身体……现在是本尊的了……”

时睢在牧开城体内,似乎正与他强行融合,这句话是借牧开城的声音说出的。

两道强悍的神识在识海内激烈交锋。

牧开城肉身再强横,也扛不住这般猛烈冲撞。只见他眼底分化出双瞳,一赤一黑,周身经脉隐隐凸起,身躯不住震颤。

见状,沈暮想上前帮他,但牧开城的心神意志只能由他自身控制,他什么也做不了。

为什么偏偏越是在这个时候,越是无能为力……

沈暮眼眶不自觉酸红,他第一次知道,内心深处的不安感会如此强烈。

人只有在濒临失去时的瞬间,才会更加珍惜。倘若牧开城在这个世界上就此消失……

他不敢往下深想。

“给我……”

“滚——!”

话音甫一落地落,狂暴气浪陡然炸开,将在场的所有人全部掀飞。

以牧开城为圆心,磅礴气场翻涌而出,化作一圈清晰可见的能量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气浪太过强大,震得五脏六腑生疼。

沈暮咳了两声,才艰难地从地上爬起。

牧开城身上的魔气还在燃烧,倒是没有痛苦挣扎的样子了,只是现在这副模样——

阴沉,肃杀,像地狱中的恶鬼,降临到人间索命。

先魔尊时睢生性嗜杀,若是他彻底占领了牧开城的身躯,恐怕修真界又会迎来一场不可避免的血洗之战。

“牧开城……”

但沈暮最关心的,并非外界的纷纷扰扰,而是牧开城是否还在,他听见自己用沙哑的声音喊了一声。

牧开城一袭玄衣,颀长的身影背对着他,闻言,偏过头,睥睨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下。

仅一眼,沈暮知道,他还在。

“本座的剑好久没喝血了,先拿你开涮吧……”

牧开城活动着筋骨,与他骨髓相融的血泽剑,在手心化形。

陈源连退数步,神色惊慌,他彻底知道自己被卖了。

时睢这死老头,说好老老实实听他命令,就能帮他回去,结果自己目的一达到,根本不管他死活!

见牧开城持剑越逼越近,他赶忙在身上摸了一通,“镜子镜子……”

陈源拿着虚空之镜,迅速划开一道光怪陆离的空间裂口,刚要跨进去,牧开城的剑骤然出现在他眼前,凌寒肃杀的剑尖正对着他,再快那么一秒,他的脑袋就会被捅个对穿。

“本座让你走了吗?”

陈源颤颤巍巍:“大哥我真的没碰过你姘头啊……”

牧开城嗤笑一声:“你觉得本座信吗……”

身形一顿,话音戛然而止。

牧开城垂眸,视线落到下方,抱着他的这个人,是忽然冲上来的,身体还在抖。

牧开城没察觉出自己的躯身有什么异常,只觉得沈暮抱上来的时候,很凉,像冰块。

和他心一样,捂不热。

“你要……”

牧开城没能完全镇压住时睢在他体内作祟,神识极其不稳定,瞳孔时而分裂成两个,闭上眼缓一阵后,又交融成一个。

“……护他?”

这句话,沈暮从牧开城口中听到过两次,那时他认为这是道无解的送命题,虽然现在也是——

牧开城身上爆发出来的魔气灼热烫人,沈暮抱着他,却眉头紧锁,手臂颤抖,细微的滋滋声作响,像皮肉在热油里煎炸。

再抱下去,可能会被融成血水,但沈暮不会撒手。

他不想牧开城彻底变成残暴嗜杀之人、变成任由他人掌控的杀人工具。

陈源只是一个小豁口,一旦被他的恶念左右,痛下杀手,那这个豁口就会越来越大。

“你要护他?”

牧开城又问了一遍,话语中杂糅着三分难堪、五分不甘。

这个问题,沈暮心中早该有肯定的答案,幸好现在认清还不算太迟。

因为离得近,沈暮看见了倒映在他瞳孔里的自己,顿了顿,艰难启唇:“我要护的……是你……”

“噗——”

说完再也撑不住,蓦地吐出一口血来。

一直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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