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非亲生骨肉(三更合一)◎

“殿下……”裴影想劝什么, 也不敢贸然开口,只是道,“殿下这样做, 就不怕夫人一时想不开……”

“她心里有那么多放不下的人, 怎会舍得去死?”赵怀英阴冷的语气中夹杂着信誓旦旦,“你的担心有些多余。”

说这话时,赵怀英的手亦在微微颤抖, 裴影说得不假,他确实也怕她寻短见, 嘴上却道, “我想让她反省几日, 倘若因此寻死觅活,也不怕丢了邹家的颜面。”

赵怀英有得是法子,不给她吃饭,只是其中一种。直到她被告知,自己不能见到念归的时候, 她才知晓, 为了逼自己屈服,他的手段会有多卑劣。

她见不到念归事小,可如果念归因此受了惊吓,成日惶恐不安,又该如何是好?没有一个母亲会不心疼自己的孩子, 十月怀胎,好容易养大成人,骨肉分离, 是何种凄苦?

她望着风中轻轻摇曳的烛火, 一言不发。被软禁在听雪院中, 已经第七日了。

赵怀英的脚步从未踏进过这里,关于他的消息,也都是萤灯寥寥几句。这个丫鬟聪慧得很,说多了怕她伤心,一字不提,也怕她不安心。任何事,点到则止。

她知道,赵怀英这些日子大概还沉浸在储君之位的喜悦中,自然没有心思理会自己,更何况也没给他好脸色瞧,他也不乐意触这个霉头。

萤灯从外头走进来,将手中用油纸包裹整齐的糕点打开,“夫人,这些日子你一直吃不好睡不好,若精气神都不养足,又怎么能顺利地逃走?”

她眼眸微动,似乎听进去了些,只是无话。

萤灯见状又道,“夫人有没有想过,这一切或许都是郑清棠安排好的,这世上凑巧虽也多,可哪里有这样凑巧的。她既然知道小侯爷去投奔了端王,也就意味着他会把所有的实情一字不漏地供述给端王。夫人只要去了,遇见了,自然能听到。”

她努了努嘴,眼底泛起淡淡忧伤,苦笑了一下,“不论是否郑清棠有意而为,我都该谢谢她,要不是她,我又怎能知晓事情的真相,这样也好。”

她知道陆照枝对自己有所保留,但没想到他会这样三番四次利用自己的真心。她也知道赵怀英心结未解,可从未想过,造成这一切都始作俑者都是他,而他轻飘飘的一句,帝王无情,把罪责都推了出去,捧出一张慈悲脸来对待。

自己才最可怜又可笑。

她不是对郑清棠的心思毫无察觉,没有任何一个女人愿意其他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夺走所有的宠爱。

“因为只有这样做,夫人才会对殿下生恨,从而疏远,那么她的目的就达到了,”萤灯长叹一口气道,“往后她要和你争的就是皇后之位了……”

“我从未想过……”衡阳话到嘴边又很快咽下,不由地皱了皱眉头。

她不能再这么颓废下去了,即便要走,也得想办法带着念归一起走。郑清棠虽然同自己没有明面上的对峙,倘若念归真落在了她手上,未必会有好下场。

即便要撕破脸皮也不是时候,她得忍一忍,先把念归送出府去。只是赵怀英这人向来狡猾且多疑,且阴晴不定,想在他眼前耍小心思,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想到这里,衡阳起身,走到妆奁前,抄起上头的一只奁盒朝自己腿上砸了下去。

“夫人!”萤灯惊呼一声,忙上前制止,“夫人这是要做什么,纵然有天大的事,也不该拿自己身子开玩笑啊!”

衡阳轻嘘一口气,缓缓撩起裤腿,细看几眼,果然被砸处已经起了淤青,她用手碰了碰,疼得有些头皮发麻。

“萤灯,还要你帮帮我才是。”

“夫人又是哪里话,尽管吩咐就好。”萤灯一时间也想不通她这样做的用意,一头雾水地看着她。

“明日,你要想办法让赵怀英知道。”

萤灯愣了愣,很快点头,“奴婢晓得怎么做,不会有任何破绽。”

衡阳点点头,又看了看自己的伤处,略有所思。

“夫人想伪造跌倒受伤的惨状,可也不该下这么狠的手,”萤灯一边给她上药,一边忍不住小声嘀咕,“不值得。”

万一赵怀英没来,岂不是白白吃了苦头。

衡阳抬手碰了碰她额角,脸上笑容很是无奈。

如她所愿,第二日晌午的时候,赵怀英就来了。如同叛军进城般在院子里翻找了一遍,最后在看到安然无恙的衡阳以后,适才转了脸色,“要不是我亲耳听见,是不是就不打算说?”

他以为伤得很重,但看着她腿上缠着密密麻麻的,好像也还好。

没有摔倒血肉模煳,也算是好事。

衡阳作惊恐状,整个人本能地往旁一躲,神情一顿,下意识地放下掀起的裙摆。

微妙的动作还是被赵怀英盯了个正着,他眉宇间仿佛是山雨欲来的阴沉,一把掀开她裙摆,仔仔细细瞧了个遍,甚至想上手去撕,被衡阳制止。

“疼……”

赵怀英觉得她整个人都在颤抖,不知道啥因为疼还是害怕。他有些愣住,乖乖地把她裙摆放下收拾好,冷不丁地训斥,“你那两黑不溜秋的玩意是长着玩的?要是没用就剜去喂狗。”

简短且冰冷的话,让衡阳原本想使出的妙计有些凝滞,油盐不进果然不是什么好事。

“既然这样嫌弃,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是故意来看我笑话吗?”她语气比起从前平淡了许多,像张纸,轻轻一撕就破了。

“我们两个,非要这样争论不休么?”赵怀英不由蹙起眉头,好像在她眼里,自己的出现,好像就是什么晦气的东西,得拼命躲着。

衡阳抿了抿嘴,没说话,耳朵却先红了,“争论不休的人是你。”

“你敢说,你来,不是因为关心我?”衡阳觉得这话有这呃逆,但为了念归,不得不忍一忍。

赵怀英没料到她会这么讲,多日不见,本以为两人之间的寒冰会愈来愈厚,没想到一下子消融了不少。他心中火焰消沉不少,嘴里不算太甘心,“别自作多情。”

她有好几回自戕的心思,哪里再敢轻举妄动?

说完这话,他已经蹲下身去,把她足心放在自己大腿上,一只手捏了捏,面无表情,“在哪里摔的?”

衡阳用手指了指外头不远处的台阶,委屈巴巴。

赵怀英有意轻耸一把,衡阳也很贴合地低嘶了一声,跟着皱眉。

“说你笨,你还真笨,路都走不好,还想逃?”他一语双关,猛地敲了她一棒锥。

衡阳心一抖,冰冷麻木的四肢搂上他的脖子,亲热地蹭了蹭,“不逃了。”

赵怀英低头时,这才发现她里头并未穿贴身衣物,春光涌动的瞬间,也叫他不由血气上涌。

他知道,她永远不会无事登三宝殿,许多回了,永远都是心甘情愿。

“想见念归?”

她确实太着急了些,着急到赵怀英以为对方夺了舍,伸手把解衣带的手按住。

宽大炽热的手掌,包裹着冰凉细嫩的小手,每一寸都融化在了心坎上。衡阳只觉有股热流穿透自己的身体,让她体内的血液也跟着翻滚起来。可赵怀英的话,不得不让她保持克制和冷静,自以为毫无破绽,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小把戏罢了。

“没有哪个母亲,不想见自己的孩子,殿下也有母亲……”

她话音刚落,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果不其然,气氛骤冷,赵怀英眼里的热潮一点点退去,双眸微凝,笑容渐收。

她浑身打了个激灵,轻轻拉了拉袖口,软声道,“你别生气。”

他微微闭了闭眼,而后睁开,“你想告诉我,莫要将自己所受之苦,嫁给念归,是么?”

他果然不是那么好哄,衡阳有些丧气,但也无可奈何,只得破罐子破摔,装作听不懂,“殿下既然知道,又何必强人所难……”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念归了。”她抬手用袖子抹了抹眼泪,哭得梨花带雨。

赵怀英知道她,伤心是有的,但也不至于到这样的地步。他是念归的亲爹,说那些话不过是吓吓她,哪里真舍得下手?她倒不必摆出一副孩子落入流寇之手,不得而归的模样。

“那得看你,怎样哄我开心了?”赵怀英上前嗅了嗅对方发丝,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她确实花了不少的心思在里头,生怕自己对那事没兴趣,自己愿望就会落空。

他不生气,反倒有些乐享其中。要是能多来几次也是好的,不怕拿不下她的心。

他对她的心没有把握,但对自己的身体很有把握。宫里上了年纪的太监宫女说过,世间最难割舍,叫人欲罢不能。

他双手一撑身后往后微微一仰,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衡阳颤抖着手,往他的腰间摩挲而去。指腹与肌肤相触,炙热的暖流冲进掌心,微微起汗。

她有些不敢看他,尽管许多次,她于朦胧中见过,可这回,她知道自己作贼心虚,哪里还敢对上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

明镜一般,把自己的丑陋都照了个遍。赵怀英就是这样,这么多年,眼眸永远清澈无辜,谁也不知道这双眼眸更多时候只有冷漠和狠厉。

他很是会擅长伪装自己。

看着她迟缓而来,赵怀英起身,一把将她搂紧自己怀里,咬上她那瓷白色的脖颈。

酥痒顺着骨子而来,衡阳听到有稀碎的声响充斥在耳畔,轻微的刺痛感让她皱了皱眉,抬头看着对方。

赵怀英用指腹点了点她脖子上的粉红印记,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笑容。

衡阳刚想说什么,只觉小腹传来一阵隐痛,似乎有热流淌出自己身体。她脸颊燥红,意识到事情不妙,怕是来了月信。

“怎么?”赵怀英只看到她神情转变很快,忍不住发问。

她没说话,又不好当赵怀英的面去验真假,捏着嘴一言不发,两只耳朵也红了。

赵怀英伸手扳过她脑袋,刚凑上前,就被她本能推开。

他一时征住,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拒绝自己,也压根没往那处想,毫无情面地将她衣衫除去,只留一件贴里的衣裙。

被褥间,她柔嫩的身子和他宽厚的胸膛贴在一起。她想挣扎,对方一手搂住那弱柳般的细腰,一手抵在下巴轻问,“你在躲什么?”

若换平时,怕招架不住,可现在她浑身都在抗拒。小腹隐隐作痛,如同有千万把尖刀在剜割,而他像鱼胶那般,怎么耍也耍不掉,粘人的很。

女子来月信本就烦,看似平常的亲热,更叫她浑身不自在,忍不住用手肘捅了捅他,好叫他安分些。

赵怀英从她的举动间感觉到了嫌弃,目色从欢喜中一点点失落,最后变得阴鸷。

明明是她先动的手,把他勾到□□焚身,然后放任不管么?这又是什么道理。

赵怀英起先想到是她受伤的腿,最后伸手搭脉。

静寂的屋里内,连气息里都充满了情/欲。

赵怀英默默收回手,准备起身下榻,“我让萤灯来照顾你。”

说不失落,那是假的。好容易等到她主动一回,哪里想这么扫兴?

赵怀英要起身,她的心也跟着一抖,默默地伸手将人拽回,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念归。

“天一亮,我就让裴影把念归抱来。”他拍了拍她的手背,少有的和谐场景,好像还真有些不忍心就这么走了。

衡阳鼻子一酸,揉了揉对方手掌,像是感谢。大概是他的做法,有些出乎自己的意料,激动在所难免。

可她也知道,这样的雀跃坚持不了多久,只要让念归回到自己身边。王府的高墙大院,即便是爬,她也要带念归爬出去。

赵怀英以为她终于肯服软了,嘴角微扬,多少有些心花怒放,回握住她的手,“想我留下?”

衡阳神情一滞,也不知道该怎么回。赵怀英倒是不好客气地窝到了被褥中,给她腾出好大一个地,用手拍拍,目光温柔,“过来。”

她怕他突然起来的气性,会改变主意,乖乖在他身旁躺好,把被褥拉到直至能盖住自己整个脑袋才停下。

赵怀英并没有老实太久,才一会子,便抱住她的胳膊,当了枕头。

衡阳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备好了月事布,也不至于太过难堪。原先精准的日子,因为前几日的气大伤身,气虚不固,才致紊乱。

衡阳才闭眼没多久,身边人又有了动静,她睁眼一看。赵怀英正欲起身,看到对方眼神,又默默地躺了回去,双眼空洞地看着屋梁,“我睡不踏实。”

衡阳讶异,“殿下有心事?”

东宫尚在修缮,等搬进去,怕是要来年了。难不成是怕夜长梦多?

赵怀英贴过小半个脑袋,凑在她耳畔,“你在明知故问。”

他身子如同炭火般炙热,衡阳羞红了脸,不敢胡思乱想太多。

他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摆着这么好的一副躯体,却不能物尽其用,实在有些憋屈。

衡阳看着他,没说话。赵怀英有些急了,“你不会以为,我要去找郑清棠吧?”

她脸色一白,不明白他在激动些什么?那是他的正妻,即便真的去了,她也无话可说。她心里再不愿,也无可奈何。所以,赵怀英说这些,并不会在她心里有任何的波澜,她平静接受这一切。

“殿下想听到什么答案?”她似乎学聪明了些,这回她要赵怀英选。

赵怀英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可这话,实在叫人挑不出什么毛病。

“你愿不愿我去?”他问,精致的五官上写满了闷气。

衡阳没回话,说愿,太违心了些,说不愿又太恶心了些,还能叫他得逞一回,怎么说都不是本意。

“那就是不愿了……”赵怀英冷着脸,骨子像个极其好哄的孩子,安安心心地躺下。

“女人总是口是心非……”

他声音很小,衡阳还是听见了,没留情面道,“王府是殿下的王府,殿下来去自由,又何必问我?”

赵怀英有些气,但总比先前的默不作声要稍稍好一些。

他转过身去,灯烛缭绕下,看着近在咫尺那张美到极致的脸庞,水灵灵的皮肤,宛若绽开的白莲。朱红的唇瓣,妩媚不失风情,似能勾魂摄魄。

他眼眸微动,一时间有些忍不住,“我有些难受……”

她转过头去,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朦胧,“是不是旧伤复发了?不要那么拼命去练武……”

她的关切声戛然而止,“我去找府医。”

赵怀英摇摇头,“在我后腰处,你伸手帮我。”

衡阳听话地转过身,赵怀英牵着她的手,一路向下。

最后,猛得一缩,吓得她花颜失色,想躲也没地方躲。

“怎么办?”赵怀英一副捅了娄子的神情看着对方,眼底温情难掩,“我听太医说过,若不好好治,很伤身……”

她柔软无依地贴在他怀里,无助地看了看四周,咬咬牙,狠狠心,面色绯红地支吾道,“我可以帮殿下的。”

赵怀英本只想逗她玩一玩,听她这样一说,难免吃惊,诧异不已。这事,他只在书上见过,可那书,她又是如何看到的?

“刚进王府的时候,嬷嬷教过一些……”她涨红了脸。

熬过这一晚,天亮了。

“过些日子,我要带念归出去一趟,不许让裴影跟着我。”衡阳在恰到好处的时候突然停下,赵怀英微闭着眼,神魄如大浪流去不复回。

“好,依你!”他伸手,长发穿过五指,蓬松且柔和。他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被拿捏的时候。他从来没尝试过,他也不敢想她会如此大胆,那些,从来没在书上见过。

她尝出了淡淡的沉香味,热烈且柔和,将她的四肢百骸,抓得紧紧地。

他缓缓睁开眼,看着一泻千里,看着指间绕过的柔和,喉咙干哑,发不出声响。

“殿下。”她脸上红晕满满,万不敢想象自己此刻有多羞耻。

“衡阳,不要走……”他额头上青筋暴起,勉为其难地挤出几个字,久久不肯平息。

“我想……”他道,像脱了僵的野马那般,伸手将她拽了回来。

衡阳想逃,哪里抵过他气力大?她只想让他答应自己带念归出门,可没答应要一次次地满足他。

等到天明时,衡阳这才睡了个安稳觉,赵怀英早早就走了,折腾了一夜,他倒是精气神十足。也如愿地吩咐裴影将念归抱了过来。

念归还小,甚至都不知道爹娘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过从孩子的神情就可以看出,自己不在的日子,赵怀英是好好待他的。

“念归,有没有想阿娘?”衡阳把孩子抱在怀里,揉了揉毛茸茸的发丝,目光温和。

“想,阿娘你好些了吗?爹爹说你生病了,不让我打扰你。”孩子的话,让衡阳的心突然一软,难怪这些日子从未听说过念归吵闹着见自己。

衡阳只得点点头,捏了捏肉乎乎的脸颊,强压住眼里泪光,“念归,阿娘好多了。”

念归说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泥人,递给衡阳,“阿娘,这是爹爹教我做的。”

“这些日子,你都在做这个小泥人?”衡阳接过,仔细瞧了瞧,小人有鼻子有眼,五官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可见花了不少的功夫。

“爹爹说,阿娘一定会喜欢的,念归想让阿娘高兴。”孩子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贴近娘亲怀里,又蹭了蹭。

“高兴,阿娘当然高兴。”衡阳心底有种莫名的失落感,原以为赵怀英不让自己见念归的这些日子,他会费劲心机对付,这样看来,更像是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有些惭愧,心绪也跟着有些乱。

“阿娘高兴,为什么不笑啊?”

她默默回神,看着孩子天真无邪的神情,到底有些于心不忍,最后不得已才开口,“念归,喜欢爹爹么?”

孩子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喜欢。爹爹会给买各种好吃的好玩的,爹爹还会带我去骑高头大马,可帅了!”

“我也很喜欢阿娘!”

孩子虽然很小,能说的话不算太利索,但都说到了衡阳的心坎上。她有些犹豫,到底该如何割舍这份情谊,现在看来的确是件很残忍的事。

“如果有朝一日,阿爹阿娘必须要分开,”衡阳没说一个字都无比沉重,“念归会选择谁?”

孩子起先沉默,直勾勾地看着娘亲,最后哇地一声巨了出来,“阿爹阿娘不要念归了……”

衡阳知道自己不该问,见孩子这般也乱了手脚,抱在怀里一面拍背,一面哄劝,乱作一团。最后哭累了,趴在怀里睡着。

衡阳如鲠在喉,嘴里乏味。一直没说话的萤灯看着熟睡的孩子,方才慢慢开口,“小公子尚且年幼,夫人对他说这些未免也太残忍了些……”

衡阳抬头,眼眸中闪过一丝自责,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做,才能让孩子容易接受点,更重要的是,倘若赵怀英知道了,又会是什么下场。

“奴婢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无论这个孩子的生父是谁,夫人都是他的亲娘。奴婢知道夫人不想让他错认了父亲,可木已成舟,夫人如今再翻出这桩旧事,只有弊端,并无益处,”萤灯放低了声音,“后果,夫人能承受住么?”

衡阳心里一阵战栗,木讷地摇头,她想过后果,可不得不这么做。她看向天际处冉冉升起的朝阳,和王府深灰色的高墙融为一体,像把无形的枷锁。

等真进了东宫,她想走,怕插翅也难飞了。

所以即便再不忍,她还是要做,“我告诉过赵怀英,要带念归出门一趟,他不会怀疑的。”

先离开这里,以后的事,再做打算。她身上有当初积攒下来的一些银两,除去买院落的,余下的再想想办法。

萤灯看出她去意已决,再劝无用,“好,那奴婢去给夫人收拾。”

衡阳点点头,看着她缓缓离开的身影,很不是滋味。她从想过会是这样的下场,陆照枝还在天牢,到底会如此处置她不得而知,即便他无事一身轻地站在自己面前,她也不会再选了。

她的爱,曾给过他,可后来她才发现,她爱赵怀英胜过他。哪怕,她此刻想逃,也不否认自己一直深爱着。

要收拾的东西不算太多,也怕叫人起疑。衡阳只叫萤灯收拾了些随身携带之物,赵怀英送给自己的珠钗首饰,她原封不动地留在屋子里,就像往常出门一般,屋子里平静地很。

正巧出门的时候,遇见了郑清棠。多日不见,对方憔悴了不少,两个脸上原本没有多少笑意的人,因为相遇,不得不捏出笑不如哭得神情。

“妹妹这是要去哪?”郑清棠看着她抱孩子出府,少不得多问了一句。

“我带念归去街上转转。”她话很少,只想快点走。

郑清棠上下打量一眼,而后走上前,逗了逗念归,“真是个讨喜的孩子,妹妹记得早些回来。念归可喜欢我做的糯米团子了……”

衡阳的笑容有些僵硬,她不知什么时候起,念归和府里的人都或多或少有了联系,或是感情。

譬如,总缠着裴将军教射箭,要萤灯说故事,而她要活生生切断这一切。从此往后,很可能只有她娘俩个生活在一起,孤孤单单的。

她心中自然也有不舍,冲郑清棠点点头,低低应了一声,随后迈出王府大门。

“夫人……”萤灯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伸手提她拢紧了外头避风的罩衫。

“你回去吧,我们很快就回来……”念归醒着,有些话当面已经不能说了,只得用眼神示意。

萤灯纵然再依依不舍,也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摆摆手,目送她的马车缓缓驶离。

她不敢多看,念归手里抱好玩的,笑声如铜铃,一路又囔囔叫叫要阿娘抱抱。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衡阳一路不敢小憩,掀开车帘看了又看,怕有人跟踪,直至离开繁华的皇城,她的心才慢慢放松下来。

郑清棠看了眼身边的翠儿,笑意充盈眼眶,“翠儿,替我研磨。”

“娘娘为何不亲自同殿下说起?”翠儿有些不解,那日的对话,可都听清楚了,“若殿下知道这一切,定会斩草除根,娘娘静候佳音便是。”

郑清棠斜睨对方一眼,对翠儿的自作聪明很是不称心,“你又错了,倘若我告诉殿下,你觉得殿下会信么?殿下只会觉得,我是因为眼里容不下她,才会这般不择手段。”

“我不是要与她树敌,相反我想他们白头到老,可我也是他三书六礼娶进门妻子,保护皇家血脉纯正,我责无旁贷。”

“夫人的意思?”

“事关重大,”郑清棠停下笔,眸色冷清,“我想先过问父亲的意思。”

翠儿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天凉,奴婢去给娘娘泡壶热茶。”

郑清棠似乎没意识到,再次进屋的人并不是翠儿。彼时,她真低头认真写信,只是低声吩咐了一句,“茶搁着,你先退下罢……”

见面前身影并未离去,她方才抬头,却是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哪里还想到自己亲手写得书信。

赵怀英两只轻轻一捏,不费吹灰之力就到手了。一同进来的裴影,很快讲郑清棠控制住。

他几乎不踏进这里,可以说是毫无防备。郑清棠知道狡辩无用,脸色苍白地盯着眼前人,手脚冰凉,哆嗦到说不出一句话。

“郑清棠,你总能给我惊喜。”赵怀英轻轻吐字。看到字里行间写的,说不震惊是假的,但他是个克制力极强的人,所以在郑清棠眼里,他依旧云淡风轻。

“殿下,事到如今,妾不想为自己辩驳什么,”郑清棠眼底的绝望呼之欲出,她知道自己走到这一步,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了,“可妾写得这一字一句,真真切切,并无半点虚言。小公子并非是殿下的亲生骨肉,是她不知检点,一直阴霾欺骗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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