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爱恨

尘封多年的旧事像阁楼里灰尘扑扑的书卷,翻开时便只剩了腐烂的霉味。

听完玉落的话,楚霄忽然有些释然,仿佛苦寻许久终于落定因果,只是缺一个物证。

“当年娘娘与陈将军心意相通,甚至将清白也交付了他,便是这一次就不巧有了身孕。先皇知晓后勃然大怒,只得将皇后与周帝的亲事提前,并以五万兵马相许,逼他接受了这个遗腹子。”

“当初我朝兵强马壮,先皇驾崩后却愈加没落。先皇一儿一女,便是只有娘娘承了他的傲骨英姿,却只能在深宫里蹉跎众生。娘娘入宫后也一直闷闷不乐,尤是灭国后精神也越发差了。”

玉落叹了口气,接着往下说。

“娘娘只要想到这个儿子便想起了陈将军,便总不愿见他。母子之间便如同仇人一般,相看两厌。”

楚霄想起从前在阁子里读书,当朝前代百年史卷如在云霭缥缈的晨曦里,金光熠熠地散开。

而师父却有拨云见雾的本事,抽丝剥茧地将这浩如烟云的文字讲透。

虽说当时痛苦万分,但如今却觉得效果显著,他现在还能回忆起南陈的前朝人事来。

“您说的陈将军,便是骠骑将军陈英纵吧。”

事已至此,玉落便已没什么可瞒着的了。

“正是。”

楚霄靠在木椅上,吱呀一声,忽然感到造化弄人。

昔年蜀中之战,正是楚雍带兵亲征。

自长安至蜀中血河千里,他在城门上挑了骠骑将军项上人头,而后一路杀进主城。

命运的前因草灰蛇线,伏脉千里,今朝才现出苦果来。

“多谢姑姑。”

楚霄见事情差不多收尾,求了件信物便不多打扰了。

“姑姑近些日子还是少出门。”

“门口会有护着您的卫兵,还希望您不要介意。”

“晚辈告退。”

***

扬子江上水波轻漾,小舟随之飘摇。一朵夏云化不开,落在对岸青山上。

萧梦浮算着时辰,心底隐隐不安,楚霄此时差不多该回来了。

他站在船头,眼前天地开阔山川如黛,却无端给让人一点阴恻之感。

进了扬州城后,萧梦浮反倒是觉得身边眼线更多,却总也甩不掉。

楚霄一路快马穿林,下了马便踏上船板,而后随便在船头一坐算是休息。

“如何?”

楚霄抬头望着萧梦浮,这人一身黛青色的袍子,深浅不一的衣袂随风翻飞,潇洒得很。

“你我猜得没错。”

“玉落那边已经派人看好了,将来有用上她的地方。”

“走前我拿了德昭太后曾用过的帕子,算是物证。”

话刚说完,楚霄就忍不住,回头找严惜蕊玩闹去了。

“惜蕊,三日未见如隔三载,想我否?”

见船里头没个回音,楚霄便自己钻进去找人。

严惜蕊靠在船尾休息,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楚霄便已经到了他身前。

楚霄把脸凑过来,盯着他再问了一遍:“想我否?想我否?”

严惜蕊抿着唇,仿佛是在犹豫着答还是不答。

这动作被楚霄尽收眼底,他望着被轻咬的嘴唇,毫不犹豫就吻下去。

唇间滋味仿佛已经隔了许久没尝,久到他快忘记那瑟缩躲闪的软舌,只要一探进去就会任其攻城略地。

他吻了许久,才将严惜蕊放开:“想我否?”

严惜蕊被他吻得红了脸,呼吸暧昧,只能伸手将人推开些许:“想了,想了。”

楚霄将人抱在怀里,靠在他肩头,颇为眷恋地开口:“我真是想你得紧,让我抱会儿。”

***

初静坐在船头缓缓地划着船,见萧梦浮站在她身侧,只是恭谨地唤了一声。

船离岸不远,还能隐约听见林野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萧梦浮望着那移动着的声响,使了劲将折扇丢出去,在树干上劈下道痕迹,而后再收回手中。

树叶簌簌落,那动静很快便消失了,他便又云淡风轻地摇着扇子。

“初静,你觉得你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夏初静没多细想,就凭着感觉说了。

“严公子他,我见他第一眼便觉得是顶顶好看的人。从前阿嬷带我逛集市,街上有人卖白描的美人图,严公子便该是画上的人。”

“其余的么”,初静想了一会,“公子好像没什么情绪,让人琢磨不透。”

“寻常人都有喜怒哀乐,但公子仿佛对什么都淡淡的,对吃食也没要求,衣物也没要求。”

“就好像,没有所求。”

萧梦浮听完她说的话,倒是沉默了片刻。

无论是在宫里还是城中,那些嬉笑怒骂的情绪都藏进了他心底,不再向外人吐露半分了。

午夜梦呓时,严惜蕊才偶有吐露自己情绪。

船行数里,遇到逆流便更觉滞涩。

夜色侵袭时江水拍岸,远处村落里亮起点点火光,如遥远天际处明灭的繁星。

严惜蕊歇累了,便想着站在船头透口气。

视野里一片模糊,但岸上不知何处传来歌声,曲声婉约唱得也婉约,那江南小调仿佛是金石碎玉的旧梦。

萧梦浮将外衣拿了出来,替严惜蕊披在肩头:“夜里风冷,多穿一件再出来。”

严惜蕊将肩上的衣服轻轻往身上拢了拢,却是将凉风都挡了大半。

“多谢。”

江水如团团黑影,严惜蕊低头凝望着船排开的水纹,仿佛被鬼魅缠住心神。

萧梦浮站在他身侧,望着他的眼神:“惜蕊,你有话想说。”

“我从前恨你们,但如今却,不恨了。”

他眼底情绪翻涌,如水浪滔天。

“为何?”

严惜蕊一时答不上来。

“许是因为时如逝水,不可回头,又或者是......”

——比起爱恨来,自由更价高。

萧梦浮一把将他揽在怀里:“如此便够了。”

“惜蕊同我说心里话,我也同你讲个秘密。”

“少时我曾在蘅山遇一老者,我在草屋内躲雨时便让他为我卜了一卦。”

“那时他便算出我命中有一桃花劫。”

萧梦浮抱他抱得更紧,严惜蕊耳中除了他温柔的话音,还有无尽的水声。

“从前我不信神鬼命数,如今却不得不信。”

萧梦浮话里带着笑意,潇洒极了:“若真是劫数,我也应了。”

严惜蕊忽然愣住,想要说些什么。

江水湍急,风声过耳,吞没了话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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