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洛阳

行宫避暑则是一切从简,楚雍身边不会带太多人,因而在名册上的人皆是让人羡艳的荣宠。

赵无端捧着医书坐在炉子旁,自得其乐地翻着书卷,这些个熟记于心的草药再读几遍也是有意思的。

炉上药还没煎好,他便窝在这小天地里悄悄偷个懒。

他素日在同僚里没什么存在感,遇事也不爱争抢,倒也算是在宫里与大家相安无事。

“恭喜赵太医啊。”

赵无端听着有人与他道喜,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这喜从何来。

“到了洛阳行宫里头,可别忘了咱们诸位同僚啊。”

陛下要去洛阳行宫的消息早已传开了,只是拟定的名册现在才发到各处。

估摸着这消息也才刚到他们太医院手上。

同僚眼里说不尽的羡慕,语气也有些不解:“这次咱们太医院的名册里,除了你便是王太医。”

赵无端腼腆地笑笑。

“许是陛下随机在名册上指了一个,下次这样的好机缘肯定是轮到您的。”

打发走了前来搭话的同仁,此刻他平静的心湖此刻也无法平静了。

王太医毕竟是侍奉陛下多年的老太医,带他是情理之中,而自己只不过是去岁才入宫的新人。

陛下记得他的名字,只可能是因为那件事......

昨夜陛下批奏折批得晚了头痛,太医院碰巧只有他轮值。

再次踏进金銮殿的时候,赵无端还是有些犯怵。

楚雍只用手指撑着额头闭目养神,见他来了也没动作。

他战战兢兢地给楚雍诊脉,听他的脉息倒是平缓,应无大碍。

“陛下只是劳累过度,这才引发的头痛。”

“臣这便回去给您抓一副安神的汤药,煎服两日便可见效。”

楚雍阖眸时面色沉静,倏而睁眼时倒是让赵无端觉得有些惧怕。

赵无端听他轻笑了一声:“怎么又是你?”

楚雍看着他,仿佛回忆起上次殿上的荒唐事。

“上回在殿里,也是你吧。”

赵无端不敢多言,只是将用具都收进药箱里:“臣、臣不敢。”

楚雍靠在位子上,手指有意无意抚摸着旁边盘旋着的龙纹。

“明日朕启程去洛阳行宫,你也一道跟着吧。”

“惜蕊许久没回宫,得让他先熟悉起来。”

......

炉火噼啪作响,柴火燃尽的木灰落在他鞋面边,赵无端放下手中书卷,想起那段细雨霖霖的回忆。

自从那次匆匆别后,两人已是数月未见。

赵无端垂眸时,神色有些哀伤,也不知惜蕊如今可还记得他。

屋内唯有炉火温暖,古旧的锅炉上都是火烧的痕迹。

窗口斜溢出的微茫稀薄得不似盛夏,不多久再抬头时便乌云满天,暴雨倾盆。

赵无端自嘲地笑笑,惜蕊身边都是人中龙凤、天下英豪,唯有他是微如蝼蚁的小太医,在这宫廷里费力地喘息。

耳边水声沸腾,雨声沸腾。

赵无端将炉子揭开,头一回觉得这药草香竟如此清苦。

***

御驾今日便启程了,赵无端回去匆忙收拾好了行囊,便跟着内务厅点着的人一同站在了周宫外的石阶旁。

王太医年岁已高不便长途行路,陛下特意赏了轿子,也让他沾了这光。

赵无端坐在马车内惴惴不安,手指紧张地摸着衣角,反倒是让王太医翻过来宽慰他几句。

“陛下既然赏识你,必定是你有过人之处,不必妄自菲薄。”

望着老者欣慰的眼神,赵无端只能勉强挤出个笑:“您过誉了。”

只有他自己明白,这荣宠不过是借着一段难以启齿的关系罢了。

外头忽然传来宫娥的惊叫声,赵无端掀开帘子一看,竟是有人晕了过去。

宫娥们顿时围作一团,后头的队伍即刻便散了。

赵无端看了一眼,大队人马都已经到了山脊上,他们的马车若是停下来,便再也赶不上了。

他心一横便将那昏倒的宫娥带到了马车上,在车厢内为她诊脉调养生息。

“得罪。”

所幸施了两针后小宫娥便醒来了,她慌忙要下车,王太医却替他拦了人。

“眼下距黄昏还有一个时辰,山路难行,不如在车内先休息片刻。”

若是今日没人救她,纵是死在着山野林间也无人知晓。

宫娥、太监、小吏,说到底都是不值钱的贱命。

赵无端在心里叹了口气,从前悬壶济世遍行天下的愿景,不过成了吃俸禄后难以启齿的秘密。

队伍黄昏后便不再赶路了,山野漫天繁星,他们今夜便是宿在马车内。

赵无端夜里惊醒的时候,天际晦明,离平明还有些时候。

他掀开帘子,扑面而来便是一阵裹挟着暑热的风,他望着远处的驿站,发觉里头的烛火还亮着。

卫兵将那屋子围得水泄不通,天子身侧,谁都不能靠近。

楚雍坐在屋内,慢条斯理地擦着身侧的佩剑。

李桂福进来替他将桌前的烛火换得亮些。

他将烛台放下,劝了一句:“陛下,该就寝了。”

“知道了,朕等会便睡。”

那剑锋依然锐利,只是久未出鞘。

尸骨、战火、残旗,如同一阵血色的风,逐渐吹远。

楚雍收了回忆,问道:“李公公,上回你出宫可还顺利?“

上回楚雍虽是凭着怒气将人赶了回去,但到底不是什么要紧事,事后便不多责怪。

李桂福见他脸上神色无异,便说了:“老奴那儿诸事顺利,欢喜得很啊。”

“陛下赠的玉如意也都让新人妥帖得收好了,两人都很感念陛下恩德。”

楚雍听完了沉默良久,又问道:“公公,那你想过什么是爱吗?”

李桂福面上挂着苦笑,不知如何作答。

“奴家这身子,谈什么情啊爱的。”

“但陛下万金之躯,是这天下之主,还有什么得不到的呢?”

楚雍闻言倒是沉思片刻,而后便往寝屋里走。

李桂福见状便替他熄了烛火,安静地退了出去。

黑暗中,那双锐利的鹰眼洞悉着外头昏暝的天色,楚雍喃喃着刚才的话。

“是啊,天下都是朕的——”

他握在掌心又松开的,却只是一团虚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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