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秋叶

迟则生变,萧梦浮不愿意再拖下去,当夜就将人带出了城。

楚霄一路借着身上腰牌开道,城门守卫辨出他的身份便生惧意,带人出城时无竟一人敢阻拦。

楚雍虽然听到守卫传来的信,但只是沉默了半晌,没有派人去追。

夜深露重,秋风渐冷,出城时瞧见些洛阳风光,也在秋风中逐渐萧瑟起来。

萧梦浮与楚霄一路并行,将车马的步速稳住,而后问道:“你那天见到来人是谁了吗?”

楚霄低头时作思考状,好像在回忆那天的遭遇:“见到了,应该是我皇兄身边的人。”

林间隐隐露出些微光,远望见应是猎户草棚里的油灯。

萧梦浮与他对了个眼神。

——他们的猜测都指向一个人,徐宁。

走山路马车难免有些摇摇晃晃,严惜蕊躺在里面也止不住有些晃动。

他身上裹了两层被褥,免得路上受冻又影响了身子。

车夫是萧家人,又有楚霄一路骑着马前后护送,如此这一路上也可安心些。

一行人在旅店歇了一夜,晨早出发前初静又再去买了些干粮。

萧梦浮将行囊放好,而后轻轻掀开帘子走进来。

他动作很轻,几乎只是带进来了一阵风。

赵无端趴在严惜蕊身旁忧心忡忡地望着他,手里动作温柔,替他将被角掖好。

严惜蕊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唇色发白,无论怎么捂都捂不热。

他已经昏迷了三日,侥幸灌进去几副汤药和米汤,这才不至于太过艰难。

赵无端无奈地低头叹了口气,上回分别时话里意未尽,现在竟连解开纠葛的机会都不给他了。

那场春雨好似不断在他心里漫溢,汪成一条缓慢流淌的心河,成为他心里缠绵不断的情丝。

他望着严惜蕊的面容,眼前好像能看见两人对坐时的绵绵笑意。

只是他身侧风波不断,身后皆是帝王权贵。旋涡之中,他不过是蚍蜉撼树。

听到声响赵无端才转头,萧梦浮坐在了他身侧,轻声说道:“王太医是陛下的人,他的话我不能全信。”

“我想听听你说的。”

赵无端有些惶恐地接住萧梦浮的信任,而后他便斟酌着将话说了出来。

“惜蕊身上此毒来自北齐巫蛊之术,以蛊中毒虫的汁液炼化而出,一旦伤及皮肉,几乎无药可救。”

他有些万念俱灰地说道:“即使侥幸凭着凝雪针保住性命,能不能醒过来也只能看天意。”

没成想那日王旸还是委婉了些。

萧梦浮只是粗通医理,不知道这毒的效果如此厉害。

北齐的蛊毒并非寻常人能触及,而徐宁便是北齐人。

赵无端不知萧梦浮已想到此处,他只是继续说道。

“只要有一成把握,无端都会尽力而为。”

赵无端望着严惜蕊的眼里带着点隐隐的温情,只可惜这赤忱的心无人接住,空无回音。

“等回了长安,一定能找到解决之法。”

两人交谈的声音虽轻,但还是怕打扰严惜蕊的休息,便只是点点头示意,不再多话了。

***

再回到长安时,早已经物是人非了。

鸡鸣时分,远郊也是一片拂晓时雾蒙蒙的景色,野草上凝了两颗朝露,马蹄踏过,颤巍巍地落在地里。

城外不知何处传来古刹的敲钟声,一声一声地荡开,仿佛将心里的浮尘都荡尽。

楚霄连日策马已经有些疲惫,但望见长安城门的轮廓时,终于长舒一口气。

长安城中已经渐渐喧嚷起来,城门口的包子铺前已经支起了摊,里头一下一下地和面,外头的蒸笼里第一笼包子已经出炉了。

一行人没有走中央大街,而是绕了旁侧的小道去了萧府。

赵无端先将人安顿好,然后便立刻动身回了太医院。楚霄可以自如出入内宫,便由他陪着一起去。

萧梦浮刚将府里杂事整顿好,家丁便将蜀中寄来的信送了过来。

他接过信往里面走,闻霜房前的枫叶都红了,倒是比去年变得还要早。

萧梦浮便停了步子,便站在廊下将信拆了读。

萧明卿平素虽然大大咧咧,但做事还是十分稳妥。

她在信中写的事都是有把握才送来的,萧梦浮细细看过一遍,发觉他们果然没有想错。

蜀中旧地果然有人怀了不臣之心,而且还是有备而来的。

上回徐宁捅了这档子事之后便一直没有消息,估摸着楚雍还不知道此事的细则。

这也算是阴差阳错地给了他们机会。

赵无端寻齐了药材便赶了回来,萧梦浮留了一批人,专门听他吩咐煎药。

如此又过了一旬,枝上黄叶渐渐枯败,在街上用笤帚一扫都能扫出咔咔的声响。

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

萧梦浮跟着赵无端走进寝屋内,只能听到一片寂静。

赵无端将药碗放在桌案上,萧梦浮便顺势将严惜蕊扶起来喝药。

赵无端一边给他喂药,一边同萧梦浮说道:“医术虽是治病救人之术,但不可不信天意人愿。”

严惜蕊仍旧在沉睡,萧梦浮低头时,只能看到那双浓密的睫羽。

这些日子除了听到他均匀而缓慢的呼吸声,其余便什么也没有了。

仿佛他只是一具会喘息的树木,绿意盎然四季常青,内里却早已朽坏了。

萧梦浮沉默了半晌,好似他的呼吸也变成了某种均匀而缓慢的声音,在这秋风里逐渐冷寂下去。

那些痛苦与折辱加注在严惜蕊一个人身上,仿佛山顶投来的巨石,天崩地裂,无处可躲。

萧梦浮觉得他怀里的身体越发瘦了,在他怀里只有薄薄的一片,风一吹就要被摧折了。

他忍不住想要将怀里人搂得更紧,却顾及这他不能受凉,只能浅浅地抱一下就将人抱回毯子里。

赵无端在旁边,默默看着萧梦浮手里小心翼翼的动作:“或许惜蕊他,根本不愿意醒来了。”

“——毕竟这里对他已经很残酷了。”

萧梦浮忽觉心底一阵剧痛,那些记忆如珠子一般被串了起来,连接出他短暂而苦涩的年年月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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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快乐 请大家吃糖炒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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