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雁过

华盖殿内一片寂寂,秋雨如注,噼啪落在檐上,带着点凉薄的寒意侵袭过来。

楚雍默然坐在窗前,薄薄的冷光斜溢在桌台上,依稀能描摹出他的轮廓来。

摇曳的烛光照出他冷峻的侧脸与若有所思的神色来,而视野尽处却只有虚无。

从前四处征伐的时候他也习惯了独自一人坐在军帐里沉思,仿佛幽暗的环境更能洞悉自己的内心。

蜀中情势尚不明朗,旧地势力盘根错节查不出底细,也就不知道楚霄话里几分真几分假。

但无论如何,他不能与楚霄赌这一遭。

楚雍在黑暗中审视自己的内心,发觉他在此刻无比被动。

这是一种十分陌生的体验,而这感觉几乎将他整个人困住。

从前都习惯了他自己生杀予夺,如今被人捏住把柄,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救治和么积郁在他心口。

闭眼时他又想起楚霄走前说过的话。

——“我能放弃手里的权利,皇兄能放弃么?”

最可怖的不是事情多么复杂,而是这问题的结局早已给他写明。

个中曲折都只是他一个人的曲折,最终还是要回归到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中。

窗外的雨势渐渐小了,细雨如丝,打在梧桐叶上任其轻轻地摇动,大有点滴到天明的意味。

楚雍想起许多大敌当前的夜晚,军营里篝火整夜点着,巡逻兵步伐整齐如同鼓点。

掀开帐子时总能映出火光来,好过宫里更漏交缠的漆夜。

他想起自己刚及弱冠那年又打了场胜仗,不过当初的主帅还是镇国将军郑渊。

军帐里气氛欢腾,楚雍也喝醉了酒。

当初心高气傲的少年坐在大将军身侧,凭着醉意问道:“郑将军,打仗重要的是什么?”

“回陛下,军备、军心,帅才、将才,以及每一兵每一卒,都缺一不可。”

他快醉倒了,帐子里暖融融的烧着篝火。

不知何处传来的祝酒歌,在他头顶不断盘旋着,却听不清唱词。

楚雍继续红着脸问道:“那什么是最重要的呢?”

“是军心。”

郑渊的须发在篝火的光芒里显得更加白了,毕竟他已经年逾古稀了。

如果当时楚雍知道这是镇国将军陪他他打的最后一场仗,他一定会再多问几句的。

楚雍缓缓从回忆中抽离出来,但思绪还现在里头。

战事紧张时最易教人心浮动,而军心不可动,民心不可测。

这江山不止是他一个人的江山,里头流着许多人的心血,由不得他一个人肆意浪费。

楚雍叹了口气,借着最后一点烛光,提笔将手谕写了。

墨迹潦草,但盖了玉玺,便是奏效了。

他转身把烛火灭了,殿前竟已是晨光熹微,不多时便显出万道光芒来了。

朝阳越过青山头,就这么直直照进殿内,落在他眼中,唯金光粲然。

***

光阴如同大雁的羽毛,在那些翱翔与远行的季节里逐渐丰满,也在自我修剪的过程里逐渐剥落出新的模样。

岁月是分明难数的,临到这一年的年尾了,人才会将世事细细想来。

世人总擅长在某个特殊的节点回忆往事,以此为自己的生活赋予意义。

再过几日便是立冬了。

萧梦浮晨早起时,见到院子里大雾弥漫,院内栽种的几盆菊花也在夜里悄悄挂了霜,薄薄的一层铺在花瓣上,虽更添了几分美感,但更多让人觉得日渐寒冷,该多添衣了。

严惜蕊的棉衣早早便给他备好了,一直放在屋里头,想着他哪日醒过来便可以穿着。

南梁气候温暖不常落雪,长安城却是一夜雪满长街的地儿,足够让人在漫天飞雪里留下自己的痕迹。

赵无端仍是一日来两回,除去在太医院当值,余下的时间几乎是全部扑在严惜蕊身上了。

外头天冷,严惜蕊的屋子里生了炭火,噼里啪啦的在那烧着。

赵无端走进来,靠近烧红的炭火搓了搓冻红的手,初静一边看着烧炭,一边问道。

“赵太医,公子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啊。”

他笑了笑,窗外绿柏森森,显出点难得的绿意来,在寒风里被无情地吹动:“快了。”

等他整个身子暖起来,便掀开帘子走进了里屋。

这火炭虽是没什么别的用处,但严惜蕊的面色真是看着红润了不少。

赵无端凑近些看他,严惜蕊仍旧是那副熟睡的面容。

想着昨日才给他施过针,今日便就让人先睡会吧,有些事也急不来。

屋内暖融融的,赵无端昨夜正好当值没怎么阖眼,现在这上下眼皮互相打架,眼见着就要睡着了。

此日无事,他便想着趴在严惜蕊的床头先小睡一会。

低下头时刚好闻到熟悉的草木清香。

赵无端上回给严惜蕊换上安神清明的香囊,如今他这身上都浸透了这味道。

不知不觉间,他便随着这清香陷入一场梦境里。流水落花春信去,梦里是夏日。

迷蒙间赵无端感觉床上有些动静,他揉开惺忪的睡眼时,严惜蕊那双桃花眼正薄薄地望着他。

此情此景,他还以为是黄粱一梦。

他不经意间伸手去摸严惜蕊的脸颊,摸到了熟悉的体温。

那黑色的瞳仁里倒映出他惊讶的眼神。

赵无端唤了一声:“惜蕊!”

这数月里,他无数次梦见过严惜蕊醒来时的样子,却没有一刻比现在要真实。

听到里面的声响,初静慌忙走进来一看。

她手里的铁锹咣当一声掉了下来:“公子,你终于醒了。”

“我去把萧丞相叫来。”

萧梦浮听到消息就慌忙赶过来,他走来时的步速极快,自己都没觉察到带着某种焦急的情绪来。

眼前竟然飘起了雪,薄薄的雪片在廊前飘飞,落在细碎的额发上,融成水珠。

但他无暇去管,只当是冬日可爱。

他推开门时,里头冲出来的一股暖气几乎让他头脑发昏。

萧梦浮掀开帘子时,严惜蕊已经披好了氅衣半卧着了。

严惜蕊被方才一连串的声音吵到,忍不住蹙了蹙眉。

“许久不见,屋里怎么变得这么聒噪。”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