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白驹过隙

邬昀是在上了幼儿园之后才知道,原来其他的小朋友每年都会过生日。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个填在个人资料里的日期而已。

后来又大了一些,几个要好的同学得知邬昀从来没庆祝过生日,都不肯相信。

毕竟在外人看来,邬昀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有一对优秀的父母,是蜜罐儿里泡大的孩子。

一开始,年幼的邬昀也曾天真地这样以为。

他有一个很厉害的警察爸爸。邬裕民永远第一个出现在案发现场,徒手制服过歹徒,立过大功,身上有很多光荣的伤疤,是左邻右里交口称赞的大英雄。同学们都对邬昀充满羡慕,他也一直为爸爸感到自豪。

他还有一个很伟大的教师妈妈。在学校,李芸为人师表、桃李满园,回到家,她又把邬昀的方方面面都照顾得精心。她有一手好厨艺,邬昀总能吃到香喷喷的饭菜,长得又高又帅;她还很擅长教育子女,邬昀从小就乖巧听话,次次考试都是第一名。

那时候,爸爸妈妈大概也很想好好爱他,才从两个人的名字里各取了一个字,组成了这个他后来并不喜欢的名字。

或许他的家庭在别人看来的确是幸福的,但是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邬昀又时常觉得,他好像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快乐。

基层警务总是忙得不可开交,邬裕民把他的绝大多数时间都献给了工作,相应的,留给家庭的时间就少得可怜。

在邬昀的记忆里,小时候的无数个夜晚,他躺在被窝里等着爸爸回家,可是从来没等到过。

时间久了,妈妈难免心生抱怨。家里没有别人,她理所当然地将所有的怨气与不满一箩筐地发泄给邬昀。

印象里,她总是在不断地重复,邬昀出生的那天,原本在陪产的邬裕民突然接了个电话,便匆匆离开了医院,后来她难产加大出血,差点连命都没保住。

正是这个原因,让邬昀从来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庆祝过生日,因为这一天是他妈妈的受难日,把快乐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是残忍的行为,他不被允许。

妈妈总是在他耳边唠叨着爸爸的种种不是,时间久了,邬昀难免也心生怨怼。他怨恨爸爸,如果不是他,妈妈就不会受那么多苦,变成现在这样。

可是后来,邬昀又得知,正是在他出生那一天,邬裕民办了个大案子,救下了好几条人命。

邬昀开始感到迷茫,人人都说邬裕民是个大英雄,可妈妈说他是个坏爸爸,那么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无论如何,他知道自己不该再恨爸爸了,却又不知道这一切到底应该怪谁。他只能默默地听着妈妈无数次地重复那句话,“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就和你爸离婚了”。

邬昀明白了,他最应该恨的人是他自己。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出生,是他的到来,给妈妈带来了一系列的苦难,让她从此再也没有回头路。

既然如此,不过生日也是应该的。妈妈为他受了那么多的苦,甚至差点丢了性命,他又有什么资格在这一天大张旗鼓地欢欣庆祝?

“怎么许了这么久?”

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将邬昀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你不会是一口气许了好几个愿望吧?”夏羲和开着玩笑,“这么贪心,小心实现不了。”

“没有,”邬昀答道,“我听了你的,只许了那一个。”

也是他长这么大,唯一的一个。

蜡烛被吹灭,屋内的灯光重新亮起。

“我不怎么吃甜的,怕吃不完浪费,就买了个小的,别嫌弃,”夏羲和拿着刀具,将面前的蛋糕一切两半,“你要是觉得好吃,下回再给你买。”

怎么可能嫌弃?他甚至舍不得吃,恨不得永远珍藏起来。

“你……”邬昀依然有些怔怔的,清了清嗓子,问,“为什么要给我过生日?”

“我又仔细想了想,今天救了你,其实只是满足了我的主观意愿,对你来说,我并不是什么救命恩人,反而是害得你愿望落空、痛苦延续的人。”

说着,夏羲和将一半蛋糕盛入纸碟,放在邬昀面前,“既然已经做了恶人,就尽力弥补一下,让你感觉好受一点,至少因为我而多出来的这一段光阴,没有让痛苦加剧。”

邬昀平日里言谈一向得体,这会儿却罕见地失语,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谢谢,”他沉默了片刻,才张了张嘴,哑着嗓子,有些生硬,但完全发自内心地道谢,“你……已经做到了。”

邬昀尝了一口蛋糕,很新鲜的动物奶油,混合着鲜切水果,甜而不腻,刚刚好。

不知道是长大以后味觉退化,还是生病造成的食欲减退,小时候爱吃的东西一样样地失去了吸引力,他已经很多年没吃过甜食了。

但今晚这个小蛋糕的味道,出乎了他的预料。

邬昀吃着蛋糕,想起来刚才饭桌上其他几人的玩笑话,说夏羲和走到哪里都是万人迷,尤其是做了医生以后,动不动就有患者对他爱得死去活来,连男人都有,追他的人能从这里排到北京。

起初邬昀还以为那些人大多是见色起意,现在再想来,对于他这样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夏羲和都能细致如此,身为他的长期患者,会喜欢上他简直再正常不过。

“怪不得连以前的患者都要千里迢迢地来投奔你,”邬昀说,“你对每个人都是这么好么?”

话说出口,邬昀便已听到自己潜意识里期盼的回音。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得到否定的答案,他希望自己是特殊的。

但夏羲和只是笑了笑:“这有什么?治病救人,医生的天职。”

也对,夏羲和年纪轻轻就救人无数,从首都到西北边境,患者甚至跨越了大半个中国,而邬昀不过侥幸成为其中之一而已。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碟子里的蛋糕却没了甜味。

午夜时分,夜幕终于彻底降临,笼罩了无垠的草原,和一颗颗漂泊的心。

由于睡眠不好的缘故,邬昀不怎么习惯和其他人共享房间,毕业后就再也没有过类似的经历。

但这一次,或许是前段时间亏欠的睡眠太多,再加上身体对新药物足够敏感,他躺下没多久便失去了意识,甚至睡得很沉,连夏羲和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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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时,已经是早上十点多,窗外艳阳高照。

读书时,天知道邬昀有多么渴望这样一觉睡到自然醒、户外是阳光而非黑夜、不用一秒弹跳起床的清晨。

那时候老师总说,等上了大学就解放了。于是邬昀也安慰自己,再坚持一下,等这段时间过去,就可以休息了。

然而事实上,人生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长跑,真正的“休息”总是遥遥无期,那些短暂的松弛只能算是实在跑不动了,才在中途停下来喘口气。

刚一停下,身后的人便一个接一个地追上来,越过他去,无声地催促着他继续迈开脚步。

如今终于享受到了这样梦寐以求的时刻,却并不是因为到达了目的地,而是途中负伤,不得不临阵脱逃。

这样看来,人和机器好像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从按下开关的那一刻起开始运转,直到发生故障,抑或是老旧不堪,再也转不动了,才被淘汰。

渴望提前报废的故障人类邬昀仰面躺在床上,感觉鼻腔被堵住了,有些喘不上气。

他思考了半天,推测是内陆深处过于干燥的气候带来的不适应,外加曲唑酮的副作用。

倒没有多么难以忍受,相比起他曾经经历过的上吐下泻、头晕眼花、平地扑街之类的药物反应,已经温和太多了。

受到生理因素的影响,对于很多抑郁症患者来说,早上是最难熬的阶段,邬昀也不例外。

从前上学、上班的时候,顶着浓重的困意与怠惰起床,大脑里叫嚣着一万句放弃;然而生命还在延续,“正事”便没有理由叫停。

用老师、老板们的话来说,“躺平”只应该属于尸体。

此刻也是一样,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浑身的酸痛与心脏的不适感便立刻就位,甚至没有从床上坐起来、面对这个世界的勇气。

好在这一天是计划外的休息,不用立刻起床赶地铁,也没有工作在催,邬昀就这样躺在床上,习惯性地望着天花板发呆。

等到大脑终于适应了逐渐清醒的状态,他才慢吞吞地起床。

头有点晕,是早已习惯的体位性低血压,也是药物导致的,还好不算严重,可以忽略不计。

床对面的冰箱上贴着一张显眼的纸条,是夏羲和的笔迹,说早餐已备好,让他自己用屋里的微波炉加热一下。

邬昀打开冰箱,里面果然放着一只餐盘,盛着巴掌大的几只小油馕,一小碟卤瘦牛肉,种类丰富的水果,一袋本地酸奶,还有一杯柠檬蜂蜜水。

喉咙正因一夜的干燥而冒着铁腥味儿,邬昀喝了一口蜂蜜水,一时间如逢甘霖。

纸条上解释说,猜测邬昀早起没什么胃口,不想吃得太油腻,所以给他准备了这些,如果没吃饱,厨房里还有烤包子和奶茶。

后者是当地正儿八经的早饭,但夏羲和猜得一点不错,早晨是抑郁症患者胃口最差的时候,邬昀这会儿只想吃点清淡的东西,略微填填肚子,免得胃疼而已。

简单吃了几口早餐,邬昀收拾了垃圾,端着盘子走出小楼,来到厨房,梅姨正好在洗碗,不顾他的客气推辞,二话不说便收走了他用过的餐具,嘱咐他只管好好休息。

院子里,吴虞和周宁刚晾好新洗的床单被套,正坐在躺椅上晒太阳,见邬昀来了,便招呼他一起。

邬昀这才得知,夏羲和一大早起来便进了山里,给牧民看病去了。

有些牧民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家里的牲畜也离不开人,夏羲和就抽时间亲自上门面诊。

卫生院看他不容易,为他特批了津贴,钱不多,夏羲和也没自己拿,都贴给牧民做医药费了。

又听吴虞说,夏羲和每次出诊都是算好时间的,中午仍要赶回来吃饭,令邬昀下意识地感到一阵安心。

横跨数千公里的距离,北京时间正午十二点,在东五区只能算是上午,阳光温暖和煦,丝毫没有午后的热烈毒辣,是晒太阳的绝佳时机。

邬昀靠在躺椅上,周身被烤得暖烘烘的,感觉身上这层湿冷的皮囊也沾上了几分人气。

从前医生和各类资料都在强调阳光对抑郁症的自然疗愈作用,但邬昀总是找不到晒太阳的机会。

工作日紧赶慢赶地起床,一出门就一头扎进地铁站,在公司一直忙碌到晚上,下班时天色早黑透了。

公司施行大小周制度,除此之外还经常加班,难得休息一天,就是一觉躺到中午,吃个外卖,刷刷视频,太阳又落山了。

邬昀时常想,全国有上亿人都和他一样,过着这般忙碌而不健康的作息,为什么别人都能坚持下去,偏偏他就要抑郁。

答案一如既往地无解,邬昀也懒得再追问。

至少此时此刻,他在草原上,享受着这样难得却免费的阳光,短暂地脱离了大城市里的数亿分之一。

他阖上眼皮,眼前留下一片暖融融的金色,空气里隐隐浮动着新鲜的青草气味,不过比不得夏羲和身上的那样清甜。

时间再度变得难以计量,好在邬昀已经不再为此感到着急。直到身旁的吴虞忽然从躺椅上站起来,指向院子外面:“是夏哥吗?夏哥回来了!”

邬昀随即望向她手指的方向,只见空旷的草原上,有两匹骏马疾驰而来,一黑一白,上面各驮着一个男人。

邬昀一眼就认出了夏羲和。他骑着的那匹马外表非常特殊,不仅通体雪白,还像是会反光一般,皮毛在奔跑间闪烁着亮色的银波,仿佛披了一身皎洁的绸缎。

似乎是远远地看到了他们的动作,夏羲和手里的皮鞭轻轻一挥,本就在狂奔的白马再度加快速度,一时间有如风驰电掣,立刻将同行的黑马甩在了身后。

邬昀望着夏羲和,只见他依然戴着那顶牛仔帽,半长的棕发在后脑挽成一个小卷,随着马匹的奔驰而上下跃动,白皙的肤色在骄阳的照射下泛着柔光,脸上的笑容却比日光还要明媚动人。

远处的雪山、葱茏的树林与茫茫的青草,将一人一马衬托得格外显眼,像是一对童话里走出来的精灵。

像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夏羲和遥遥地一笑,抬手放在唇间,吹了个扬长的口哨。

作者有话说:

有人就这样狠狠恃靓行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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