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因他而在

自然界有一种叫作铁线虫的寄生虫,主要寄生在昆虫体内,它们可以操控宿主的行为,让宿主主动跳入水中。

对于人类而言,抑郁症就像是这样一种寄生虫,它无声无息地侵入患者的大脑,控制患者的情绪,甚至操控着患者结束自己的生命。

然而比寄生虫更悲哀的是,抑郁症没有形体,于是对于那些因抑郁症而逝去的生命,人们总是会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是“自杀”,是“想不开”。其实并非如此,是抑郁症杀了他们,他们和所有不幸因病去世的人一样,都是无辜的受害者。

全世界每年有几十万人死于抑郁症,邬昀只差一点就要成为其中的一员。

如果不是夏羲和,他就算没有如愿死在这里,也一定会找机会展开第二次、第三次的自杀行动,总有一次会成功。

他很难具体描述夏羲和对自己而言的意义,总之一定不只是“救命恩人”那么简单。邬昀来到这个世界的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过任何一个人,像夏羲和这样,深深触动着他的内心,甚至轻而易举地扭转了他原本彻底陷入低谷的人生。

自从认识夏羲和以后,邬昀从他那里得到了太多强大的心理支撑,以至于终于开始学着从心底认可自己的存在。

邬昀能感受到自己心理上对夏羲和的依赖,但他暂时不想抽离,也根本无法抽离。

就像一只被铁线虫操控跳水,所幸没能死透,从水底重新爬出来的、湿淋淋的昆虫一样,趋光成为他唯一的本能。夏羲和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仅是物理意义上,更是精神上的。

在草原上的这段日子,邬昀终于攒下一丝从前不曾有过的求生欲,却并不是因为自己,而是源于夏羲和。

无论对方的出发点是什么,邬昀都不想辜负夏羲和对他的付出与期待。这样美好到弥足珍贵的人,邬昀不愿让他感受到一丁点失望。

作为临床上常用来陪伴重度患者度过急性发作期的药物,文拉法辛起效相对快很多,配合着夏羲和教给他的方法,邬昀能感觉到,身体的不适感在一天接一天地减少。

主观能动性也在一点点增加,虽然比起正常人的状态差得还远,但终于足够支撑他为了康复做出一些力所能及的努力,比如从早睡早起开始,尝试着改变他混乱已久的作息。

和以往一样,清晨依然是一天中情绪最低落的时候,但一睁开眼,就能眺望辽阔无垠的草原,沐浴在暖融融的阳光下,感官上总归要舒适许多。

跟着夏羲和一同来到院里,梅姨还是第一次看到邬昀这么早出门,颇有些惊讶。她手里提着个洗净的空塑料桶,正准备去“打奶子”。

这是附近的居民每天早上都会进行的一项常规活动,数十年如一日,邬昀却是第一次见。夏羲和看他好奇,便带上了他,和梅姨一道去排队。

“打奶子”的地点距离民宿不过一条街的距离,队伍却排得老远。草原上的牧民一大早便挤了满满两大罐新鲜牛奶,用三轮摩托载着,运到镇子上来,居民们则端着各自的锅碗瓢盆,有序地依次购买。

卖方只有一样称量工具,一只一公升的长柄缸状“奶提子”,一提牛奶仅售四元钱,售完即止,稍微来得晚点就没了。

回到民宿后,梅姨便麻利地进了厨房,准备早餐的最后几道工序。

刚打来的牛奶倒入大锅,架上炉火,灶上另一头则是一只精致的搪瓷小茶壶,纯白的底色上绘制着奔腾的天马图案与繁复的特色花纹。烧出一壶浓酽的茯茶,兑入烧开的鲜牛奶中,撒上盐粒,从草原上刚挤出的原材料到端上餐桌,中间不过一两个小时。

邬昀是第一次尝试草原上的咸口奶茶,原本还有些担心喝不惯,没想到格外鲜美香醇,丝毫没有腥膻气,有种与超市里卖的盒装牛奶不太一样的新鲜味道。

主食是哈萨克族的传统油炸面点“包尔萨克”,做法和口感都类似油条,只不过外型是四方形。刚出锅的包尔萨克热腾腾的,像一个个小枕头,外酥内软,从顶部掰开,里面有不少空隙,用来填入夹心。

夹心甜咸皆有,都是梅姨自己做的。甜的是当地特产的黑蜂蜜和野果酱,夏羲和他们去果子沟采摘来的新鲜树莓——当地沿用俄罗斯的叫法,称作“野马林”,再由梅姨熬成果酱。过程中没有额外加糖,不会发腻,味道酸甜可口,很开胃。

咸酱则是牛肉雪莲辣椒丝,牛肉粒、药用雪莲和辣椒切丝翻炒出一大锅,再用小罐分装,可以保存一段不短的时间,不过梅姨说客人们都很喜欢,总是吃得特别快,没几天就要炒新的。

将辣椒丝填入包尔萨克里,内部松软的白面立刻吸满橙红的辣椒油,香辣中带着微甜,比邬昀吃过的所有罐装辣酱都要新鲜美味。

他尝了两个“油炸小枕头”,到底觉得不过瘾,骨子里的地域基因一时间蠢蠢欲动,又拿了个刚蒸出锅的大白馒头,从侧面掰开,夹满了牛肉辣椒丝,辣椒油很快浸入热腾腾的白面芯里。

梅姨蒸的馒头个头不大,邬昀一口就咬了小半个,味蕾的满足感直冲天灵盖。

梅姨看了他一眼,有些惊讶地笑道:“哎娃娃,这个馍馍是就菜吃的,你咋直接夹辣子就吃了?”

“太香了,”邬昀有些不好意思道,“没忍住。”

“你是我见过把馒头吃得最让人有食欲的人,”夏羲和感慨,“果然还得是你们那边的人吃才对味儿。”

受到邬昀的感染,他也跟着夹了半个馒头,又掰开一只包尔萨克,一人一半地泡在奶茶碗里,让邬昀尝尝本地的“油条”。

两人的早餐吃得差不多了,吴虞和周宁才起床,来到院里,边慢吞吞地喝着奶茶,边享受清晨温暖和煦的日光浴。

一大清早,镇子附近汽车不多,不过偶尔有几辆摩托来来往往,飞驰而过。周宁揉了揉眼睛,不无艳羡道:“真酷,我以后也要和夏哥学骑摩托。”

“哎,说到这个,”没等夏羲和答应,吴虞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饭桌对面的两位帅哥,“前几天晚上,你俩大半夜的骑着摩托车干嘛去了?”

“嗯?吵着你了?”夏羲和有些意外,“我那摩托声音有那么大么?”

“那倒没有,不过我那阵正好口渴醒了,就听见了,”吴虞说,“还以为你有什么急事儿呢,顺着窗户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你驮着他,一溜烟往草原深处去了。”

“你眼神还挺好,”夏羲和笑了笑,回答她,“我们看星星去了。”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答,未料吴虞像是听说了什么天大的新闻似的,下意识地瞪圆了眼睛,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圈,随即一句一问道:“你们俩?大半夜?不睡觉?……看星星?”

一旁正在吃饭的周宁忽然呛了一下,捂着嘴咳嗽起来。邬昀则敏锐地从他俩的反应里读出了一丝不对劲,默默移开了眼神。

“怎么了?”夏羲和好笑道,“你搁这儿草原有嘻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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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虞又看了看两人,嘴角逐渐扬起一个略显诡异的弧度,欲言又止道:“……没怎么,挺好的,真浪漫。”

“还是个三字经rapper。”夏羲和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邬昀则喝了口淡茶,状似神游天外。

梅姨为吴虞和周宁添了早饭,又端来一只小铁盆,里面装满了刚洗好的“恐龙蛋”。

邬昀以前从来没见过这种水果,外皮是紫色,里面的果肉鲜红,口感甘甜多汁,微酸而不涩,有点像西梅,但外型和口感又都有区别,总体很是鲜甜解腻。

“‘恐龙蛋’到底是什么?”邬昀尝了几口,好奇地问夏羲和。

“‘恐龙蛋’当然就是恐龙下的蛋。”夏羲和答得一本正经。

邬昀无奈地看他一眼,没等他追问,夏羲和自顾自笑了,正色道:“是杏李杂交的新品种,也是我们这儿的特产,不过也别一次性吃太多。”

他这么一解释,邬昀才品出了点熟悉的味道。不多时,阿娜尔便准时从附近的家中赶来上班了,民宿里入住的客人们也都陆陆续续地起床,来院子里吃早饭。

日色正好,邬昀跟夏羲和朝着草原深处走去,漫无目的地溜达着消食。

面对眼前仿佛一望无际的原野,对比之下,邬昀很难不想起从前的日子里那些不断重复的早晨。

北京的沙尘常常很大,空气显得灰蒙蒙的;早高峰的地铁永远比沙丁鱼罐头还要拥挤,下一列、下下一列还是一样,为了不迟到,只能硬着头皮把自己从几乎不剩下什么缝隙的地铁门边贴进去,成为人肉罐头厂里的一员。

“想什么呢?”身旁的夏羲和突然出声,打断了邬昀飘远的思绪。

“想起来以前了,”邬昀说,“你在医院上班的时候,每天要挤地铁么?”

“平时不用,刚转正都是做住院医,意思是住在医院或者医院周围,随叫随到,急诊病人可等不及你挤地铁。”夏羲和说,“不过待了这么多年,北京的高峰期,谁还没见识过。”

都说“劝人学医,天打雷劈”,邬昀想到夏羲和从前的工作,应该是比自己还要辛苦。

“既然站在这里,就别总想过去的事儿了,”夏羲和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似的,说,“心理学上有本推荐书目,叫《当下的力量》,里面有个观点我很喜欢,大概是说,过去和未来其实都是不存在的幻觉,每一个人真正拥有的只有当下。”

“过去和未来都不存在?”邬昀乍一听,有些不太理解,又重复了一遍。

“过去存在于回忆里,而未来存在于幻想之中,它们都只是被呈现在你的大脑里,而你无法改变任何,”夏羲和解释道,“只有当下,是切切实实在你眼前、被你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所以对于此刻而言,过去和未来都只是意识,而不是存在,我们所能干预的只有当下,”邬昀明白了些许,“而这一秒的当下,在下一秒也会成为过去。”

夏羲和转头望向他,眼里流露出赞许的笑意:“所以说,把此刻有限的时间浪费在无法改变的过去,岂不是对当下的辜负?”

“你说得对,”邬昀也扬起唇角,“这本书我要找来读一读。”

他从善如流地做了个深呼吸,将那些不太美妙的记忆暂时抛至脑后,原本涣散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当下。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在草原上步行了一段不短的距离,更远处的牧场上,勤劳的牧民们已经开工了。他们骑着高头大马,旁边跟着勇猛结实的哈萨克牧羊犬,牛羊们一只只地从圈里钻出来,又被驱赶着去往绿草如茵的山坡上。

家畜们或奔跑撒欢,或低头吃草,显得井然有序,又别有一番悠然自得。

忽而有微风拂面,带来一阵新鲜的青草气味。在这里待过几天,这味道对于邬昀来说已不算陌生,但说不清为什么,这一次显得格外清馨,邬昀忍不住再度深深吸了口气。

青草味道里混合着不易察觉的清甜,直抵肺叶深处,邬昀明白过来,那是夏羲和身上的气息。

所有的感官都被集中在呼吸系统,里面的每一根纤毛都沐浴着芬芳,分明那样浅淡,却恰到好处地激活了邬昀那颗生锈的大脑内罢工数年的神经通路,分泌了一丁点阔别已久的多巴胺。

那样毫厘丝忽的感受,却因为太过难得,被邬昀敏感地尽数捕捉。

“夏羲和,”邬昀有些突兀地开了口,“我感觉到了。”

“什么?”夏羲和有些讶然地转头看他。

“当下,”邬昀同他对视,不太熟练地找出两个对他来说实在不算常用的形容词,“很……美好,还有……幸福。”

“真的?”夏羲和的眼眸在晨光中变得浅淡几分,像两颗璀璨的蓝宝石,因为欣喜而闪烁着灼灼的光芒。

“嗯,”邬昀心底的雀跃如同夏羲和的眼睛一样闪亮,内心萌发出一种迫切的渴望,他下意识地伸出双臂,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突然,于是略带仓促地悬停在半空,仍不忘礼貌地征求对方的同意,“我可以……”

没等他说完,夏羲和便上前一步,很轻地拥住了他。

“客气什么?”清亮动听的声线忽然就近在耳畔,“恭喜你。”

熟悉的草木香气溢满鼻尖,邬昀心跳一滞,随即有些不自然地略微收拢手臂,让这个诚恳的拥抱稍稍落到实处:“……谢谢你,夏羲和。”

他原本对肢体接触有着本能的抗拒,遑论拥抱这样亲密的动作,自他长大后,似乎再也不曾和他人发生过。

可如今对方是夏羲和,一切就显得那么自然而然。

当下本身是否真的有那么美好,邬昀其实尚且不能定论,但他可以确定的是,此时此刻,因为夏羲和的存在,原本被阴霾笼罩的世界闪过片刻的色彩与光亮。

作者有话说:

抱到亲亲老婆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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