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赤脚医生

邬昀维持着瘫倒的姿势,一动不动地放空自己,任凭时间流逝,久到这张皮囊仿佛快要被风干,他终于做了一点不多的心理建设,逼着自己站起来,再把几乎脱力的躯体挪到卫生间。

站在淋浴头下,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曾经无数次,他不知道要怎样向健康的人描述一件简单的小事对他而言的难度,并不亚于攀登珠穆朗玛峰。

更荒诞的是,这个动力缺失的抑郁症患者本身还有洁癖,做不到放任自己不修边幅,行动或是摆烂都意味着折磨。

洗澡的过程往往没有想象中那么痛苦,据说是因为会分泌一些激素,让人感到好受一些,但这些激素绝对不足以促使他下一次干脆地迈入淋浴间。

换上干净的衣物,邬昀终于如愿躺倒在洁白柔软的单人床上。

头发只简单地擦了擦,没有干透,应该再拿吹风机吹一下的,但刚刚完成一件天大的事,邬昀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了。

虽然来了没几天,但他已经感受到这里的气候格外干燥,头发即使不吹,过一阵子也能自然风干。

邬昀躺在床上,直挺挺地望着天花板。

生病之后,他对时间的感知力变得很弱。有时候以为自己睡了几个小时,实际上只有几分钟;以为发呆了几分钟,实际上却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

假如真有哆啦A梦,邬昀最渴望拥有的是那款能随意拨弄时间的机器,他会毫不犹豫地加速到底,立刻无痛结束这过分漫长的一生。

这次又不知道躺了多久,房门被敲响,邬昀应了一声,默默做了个深呼吸,才慢吞吞地坐起来,不情不愿地走向门口,将表情调整得尽量正常后,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女一男,两张年轻的面孔,都是汉族,看着比邬昀年纪要小,手里拿着浴巾之类的日用品。

“客人您好,夏哥让我们来送点东西。”

率先开口的是女孩,她看起来比身旁的男生要大一些,估计也就二十出头,不过明显更成熟、外向。

女孩身姿挺拔,长相秀气而不失灵动,一双大眼睛仿佛会说话。不知道为什么,邬昀总觉得看她有些眼熟,好像之前见过一样,具体是在哪儿,却又想不起来。

女孩接着说:“我们俩负责民宿的顾客服务工作,以后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找我们。我叫吴虞,他叫——”

没等她说完,男孩便自顾自地开了口:“哥哥好,我、我叫萌萌——”

邬昀登时愣了一下。

男孩身高有一米七几,外型看着大概十八九岁,说话的语调却拖得很长,像个刚学会说话没多久的小孩子,声线也稚嫩得好似童音,偏偏又不是故意捏着嗓子夹出来的,而是整个人从语气到神态,分明就像个几岁大的孩子。

对上邬昀的视线,他眨了眨眼睛,显出几分害羞又忸怩的姿态,无端让邬昀觉得像个……小姑娘。

“萌萌!你什么时候来的?”一旁的吴虞似乎也在状况外,又看一眼邬昀,立刻抱歉道,“实在不好意思!吓着您了,我这就带他走……”

“不走、不走!萌萌不走!”听了她的话,男孩跺了跺脚,显然是着急了,“萌萌要和哥哥在一起!”

“没事儿,不想走就先不走了,”邬昀回过神来,问吴虞,“现在是什么情况?需要帮忙么?”

看得出这位客人挺好说话,又是老板的熟人,吴虞稍微松了口气,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道:“倒没什么大事,就是……他是多意识体,也就是平时常说的……”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不是那么容易说出口。

“多重人格。”

邬昀替她接道,同时也印证了他内心的猜测。

多重人格,通俗地说就是一个身体里住着很多个灵魂,平时会来回切换,在同一个人身上呈现出完全不同的人格特点。

这种情况不算常见,似乎距离一般人的生活很遥远,但邬昀常年来往于各大城市的安定医院,目睹过各种各样的患者群体,对大多数精神障碍也都有所了解,只不过这样近距离地直接接触,还是第一次。

“对!你知道!”吴虞看起来安心了几分,又补充道,“他的每个人格都很乖,没有攻击性的。”

邬昀点点头,看出“萌萌”一时半会儿并不想走,便将两人让进屋里:“先进来吧。”

“谢谢哥哥!”男孩的脸因为激动而红了一些,看得出很开心,“萌萌就知道,哥哥最好了!”

尽管刚才乍一看到这副情形有点诡异,但男孩长得白净,这位“萌萌”也挺乖巧,邬昀便也不再觉得奇怪,甚至本能地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共情。

据说多重人格的形成是因为患者在儿童时期遭遇了极端的创伤甚至虐待,精神上无法承受,才会分裂出多个人格来分担这些痛苦。

看着眼前乖巧稚嫩的少年,邬昀很难想象他曾经经历了什么。

两人在屋里坐下,吴虞用哄孩子的语气对男孩说:“好啦,萌萌先让周宁出来好不好?还要介绍他给哥哥认识呢!”

“不要不要,”男孩拒不配合地叉着腰,“萌萌好久没出来了,要吃好吃的零食!”

吴虞有些尴尬地看一眼邬昀,又说:“那就跟姐姐回去吃零食,好不好?”

未料到“萌萌”又是拒绝:“不要,要和哥哥在一起!”

吴虞还想再说什么,就见邬昀从包里拿出一根能量棒,递给男孩:“这个可以么?”

能量棒是他出门前装的,本来是预备着路上血糖低的时候应急用,之后也没派上用场。

男孩果然露出欣喜的神色,继而又腼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伸手接过,还不忘“谢谢哥哥”。

男孩吃东西的样子也像个刚懂事的孩子,能量棒上的巧克力抹得满手满脸都是,吃完还恋恋不舍地舔舐着包装纸内侧。

吴虞拿了湿纸巾,帮他擦拭手和嘴,动作不大熟练,却很有耐心。“萌萌”乖巧地坐着,也不再说话,好像晕碳了一般,眼睑低垂下去。

邬昀在旁边看着他,只见他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眨巴了几下,忽然不动了,目光定定地望着一个方向,像是机器人突然进入了死机状态。

邬昀意识到了什么,看向吴虞,对方也似已有所察觉,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出声。

片刻后,男孩忽地眨了眨眼,像是重新接通了电源。他抬眸看向眼前的人,表情十分茫然,又环顾四周的环境,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不确定地缓缓开了口:“我这是在……夏哥的房间?”

方才他脸上孩童般的幼稚与兴奋已经完全消失不见,幼嫩的声线也不复存在,整个人回归了符合他外表的少年人模样。

邬昀心下已经了然,刚才这个叫周宁的男孩经历了一次解离的过程,也就是人格的切换。

整个过程来得毫无防备,难免令人感到些许不可思议,不过出于礼貌,他没有表现得太过惊奇。

周宁转过头,看向手中还攥着脏纸巾的吴虞,接着问:“姐姐?刚才……是谁出来了?”

“夏哥带了位新朋友来,介绍我们认识,”吴虞的语气很温柔,“刚才萌萌和他打了招呼。”

“你好,”邬昀这才来得及自我介绍,“我叫邬昀。”

“……是萌萌?”周宁瞪大了眼睛,看向邬昀,脸上的惊讶又很快地变作难堪,“实在不好意思,第一次见面就这样,吓着你了吧?”

被初次相见的陌生人目睹“精神疾病”的突然发作,对当事人来说显然并不是一件那么好接受的事情,周宁愈发窘迫起来:“你别害怕,我、我不是怪物,只是身体里住了很多人,但他们都是好人……”

“不用不好意思,”邬昀温声说,“我没感觉害怕,你放心。”

大概没想到面前的陌生人接受得如此坦然,周宁眨了眨眼,呆了片刻,才继续解释道:“萌萌小时候经历过一些……不太好的事,潜意识里对‘哥哥’类型的人有一点依赖,可能是这个原因,所以一见到你,她就突然跑出来了。”

大约是想到了一些不那么美妙的记忆,周宁的眼睛有点泛红,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他没有展开说“不太好的事”具体是什么,但邬昀已经能猜到,那必定不会是什么容易愈合的创伤。

“也可能是因为嗅到了同类的气息,”邬昀说,“我也一直受到一些精神问题的困扰,也许我们会有一部分共通的感受。”

闻言,吴虞看了他一眼,周宁则是再度愣住,半晌,才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眼底跟着蓄了一点水光。

没等他开口,房门便再度响了起来。

“这么热闹,”下一秒,夏羲和探身进来,看到一屋子的人,他轻轻一扬眉,“不用我介绍就认识了?你们还挺自来熟。”

“怎么还眼泪汪汪的,”夏羲和走过来,轻轻揉了一下周宁的头,“老乡见老乡了?”

周宁吸了吸鼻子,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是萌萌突然出来了,然后就……都跟邬昀哥哥打了招呼。”

“这样啊,”夏羲和没有表现得太惊讶,只是看向邬昀,笑了,“那邬昀哥哥一下子多了很多新朋友呢。”

邬昀看他一眼,学着他的语气,回敬道:“多亏老板人缘好呢。”

听着两人你来我往,吴虞的眼神在两人中间来回逡巡了一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夏羲和“嗤”地笑了声,没再贫嘴,帮邬昀录入了指纹,又招呼大家出去吃饭。

走出小楼,室外依然是天光大亮,邬昀看一眼表,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太阳却只是刚刚走到西边,不知道准备到什么时候才开始落山。

虽说这些天已经对西北的时差有所体会,邬昀依然有些不太适应,不过他喜欢这种感觉。东边的夜幕总是降临得太早,无数次带给他难以言喻的落寞与孤独。

靠近小院的一排平房是民宿的工作区,里面包括了厨房和餐厅。西北的昼夜温差很大,从傍晚起就已有些凉爽,天气好的时候,他们都是坐在院子里吃饭,更自在。

只要提前报名,民宿的客人也可以跟大家一起吃,不过这会儿天色尚早,其他客人们估计都还在景区里流连忘返,今晚的餐桌上除了邬昀,便还是往常的几名内部员工。

刚准备落座,小院门口又来了一位老大爷,是来找夏羲和看病的。夏羲和赶忙迎了过去,让其他人先开饭,别等他。

平房里有一间会客室,现下已然成了夏羲和的“诊室”。邬昀不好意思自己坐着,想看看能不能帮点忙,于是跟了过去。

结果发现他来不来似乎影响不大,因为老人和夏羲和说的是少数民族语言,邬昀一句也听不懂。

夏羲和忙着和大爷说话,邬昀便坐在一旁,看了一眼桌子上摊开的笔记本,上面用汉字记录着各种药物名称,后面跟着人名和日期。

字迹很是潇洒风流,但并不凌乱,应该是夏羲和写的,在医生里绝对算得上上乘了,至少完全可以辨认清楚。

幸好这次“面诊”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不多时,两人站起身来,老人已然是笑逐颜开,对着夏羲和不断重复着什么,听得出是在道谢。

来到户外,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却不是平时在商店里买的那种,而是自己用纸卷的。

把烟叼在嘴里,他又掏出两支,向夏羲和指了指屋里,大概是想分给他和邬昀。夏羲和却笑着摆摆手,婉拒了。

送走了老人,夏羲和回到会客室,见邬昀还坐在那个本子前,便说:“既然你都这么自觉地坐这儿了,就帮我写几个字呗。”

邬昀答应一声,提起笔,问:“卡托普利?”

夏羲和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看来你不仅听力好,还懂医学。”

“没有,”邬昀在本子上写下药名,“只是我爸正好也吃这个药,以前听过。”

几个新写上去的字工整漂亮,像是学生时代会被贴在宣传栏里的模范生试卷,跟上方洒脱飘逸的字迹对比格外鲜明,倒是各有各的好看。

“后面再写上人名,”夏羲和来到邬昀身旁,看向桌上的本子,“夏提克。”

他突然凑近,再度冲破了邬昀习惯的社交距离,随之而来的还有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气。

不知怎么的,邬昀心念一动,一不小心走了神。

手中的笔却没停下,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一般,自顾自地写了下去。

待邬昀反应过来时,才赶紧顿住笔尖,“夏”后面的字却已经写了大半,任谁都能看出来,是个少了右下角的“羲”字。

邬昀的身体默默僵了一下,还没来得及修改,头顶已传来熟悉的笑声。

夏羲和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忍俊不禁道:“你小子,想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当然是想漂亮老婆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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