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葡萄熟时

邬昀预订了回北京的机票,时间是夏羲和生日后的第二天,正好趁着聚会的机会,和大家正式告个别。

夏羲和的生日在8月22日,狮子座的最后一天。虽然接近早秋,天气依然晴朗,窗外艳阳高照,和多年前陈萍为他取下名字时一样。

既是为夏羲和过生日,也是给邬昀送行,俗话说“出门饺子进门面”,大家围在一起包了顿饺子,梅姨又添了一大桌菜。

“祝寿星生日快乐,”饭菜上桌后,艾尔肯率先举杯,“以前每年都祝你早日脱单,结果一次也没实现过,到了现在这把年纪,估计也没人要了,就祝你自由自在,天天开心吧。”

大伙儿都笑了,挨个同寿星碰杯。夏羲和明天要开车送邬昀进城,今天没喝大的,只开了瓶乌苏意思一下。

邬昀给自己也倒了杯啤酒,夏羲和原先还拦着他,邬昀看他一眼,越性道:“反正明天都要走了,你以后想管也管不到我,不差这一晚上。”

夏羲和无可奈何,最后也只好随他去了。两人碰了杯,邬昀忍不住想,要是今晚他们俩都喝得酩酊大醉该有多好,干脆趁着酒劲,把生米煮成熟饭,说不定明早他想走,夏羲和也不让他走了。

如此荒唐的念头,当然只能是想想而已。事实上,大概是为了阻止邬昀多喝,夏羲和自己也只喝了一杯,之后就没再开过新瓶,都用卡瓦斯代替了。

饺子有牛肉和羊肉两种馅,都是纯瘦肉,没有半点膻气,邬昀甚至不太能分辨得出来。他在心底默默统计了一下,这一个夏天吃的牛羊肉估计比以往一整年的加起来都要多,品质更是前所未有;等明天离开了这里,以后想再吃上这一口可就难了。

“多吃点多吃点,”艾尔肯忙不迭地给邬昀夹菜,“又要回美食荒漠了,别把你给饿瘦了。”

邬昀笑着向他道谢,就听梅姨接道:“时间也快得很,一转眼不就要过年了嘛,到时候有时间再回来啊。”

邬昀看了一眼夏羲和,问大家:“他说这边冬天就没什么人了,真的吗?”

“游客确实不多,但我们本来家就在这儿嘛,”阿娜尔说,“无论你撒时候想来,我们都在这儿等着你呢。”

周宁才出院,最近刚回家中休养,今天是特地赶回来的:“萌萌让我替她转告邬昀哥哥,回去后也不要忘了她,有空要回来看她。”

邬昀笑着应下。吴虞又叮嘱:“记得回去帮我打听打听那对cp是真的还是假的啊,你现在可是我在圈里最大的人脉。”

“不是早就跟你说了么,”邬昀说,“假的。”

“我不信!”吴虞坚持道,“你要拿出证据!”

“等他俩各自的女朋友曝光你就信了。”邬昀说。

“说不定女朋友才是假的呢,为了掩人耳目!”吴虞叹了口气,一脸深沉道,“这个环境对哥哥们来说确实很难,我都懂的。”

大伙儿哄笑起来,邬昀看向夏羲和,正好同他对视。夏羲和对他举起杯,说了一句哈萨克语,邬昀问:“是什么意思?”

“是哈萨克族的一句老话,”阿娜尔在旁边为他翻译,“意思是,‘如若上天眷顾,我们还会再次相见。’”

邬昀望着夏羲和的眼睛,举杯同他相碰,各自仰头一饮而尽。

吃得差不多,阿娜尔便张罗着切蛋糕。蛋糕是邬昀提前定好的,主题是卡通版本的太阳系,用翻糖做成了各式各样的天体。

邬昀曾经想,如果太阳注定要普照万物,而不能为人私有,那么他希望能做离他最近的那片星云。

如今就连这个愿望似乎也难以为继,他只好再度降低标准——日后即使相隔万里,如果能有幸偶尔享受到阳光的照拂,那便也很好。

吴虞将蜡烛插在蛋糕中心的小太阳上,拿打火机点亮,大家唱了生日歌,又要夏羲和许愿,他便顺从地默默闭上眼睛。

邬昀想起两个多月前,夏羲和为他过生日时,替他许下的生日愿望,如今似乎已经在实现的路上。

他本该感到无比庆幸、为此心满意足的,谁想到这么快就有了更加热切的渴望,实在是人心不足。

一分钟后,夏羲和重新睁开眼,吹灭了蜡烛,为大家切蛋糕。

“你许的什么愿?”趁他分完蛋糕,邬昀问。

夏羲和看他一眼,故意神神秘秘道:“不告诉你。”

邬昀嗤地笑了声,低头尝了一口蛋糕。这家连锁店的奶油也不错,不太甜,是他喜欢的口味,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记忆中夏羲和买的那只小蛋糕好吃。

朵朵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从地上直立站起,前爪搭在邬昀腿上,像个孩子似的,一双黑眼仁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邬昀拨开奶油,从黄色的蛋糕胚里挖了一小块,喂给她:“原则上来说,狗狗是不能吃蛋糕的,但今天你……”

“妈”字差点脱口而出,被他生生咽下去,不动声色地改了口:“主人过生日,破例给你尝一点,不能更多了。”

朵朵一口便把那点儿蛋糕吃得一干二净,摇着尾巴表示还想要,邬昀心里笑她怎么比自己还贪心,直到夏羲和给她拿了块肉干,她才作罢。

“记得要照顾好朵朵,”邬昀摸了摸朵朵的头,“没事儿了就给我拍点视频,我还想看她一天天长大呢。”

“放心,”夏羲和说,“我干脆直接给你传官号上。”

邬昀已经提前教了他怎么剪视频,打算把民宿的互联网阵地交给他。夏羲和其实本来也会,只是不喜欢经营那些,如今为了继承好邬昀一手打出来的江山,也少不得要费点心思琢磨了。

“还有白云,”邬昀说,“可别趁着我不在把她宰了吃了。”

“记住了,”夏羲和答应道,“一定等你回来了再一起品尝。”

两人都笑了,一时酒足饭饱,大家各自散去。回到房间,乌云从角落里拿出一只长方形的小木盒,递给夏羲和:“生日礼物,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还有礼物呢,”夏羲和睁大了眼,神色里是显而易见的惊喜与好奇,“我能现在拆么?”

邬昀点点头,夏羲和便打开木盒,只见里面还有一只透明的亚克力盒子,罩着一方小小的天地——

绿茸茸的草场,一间小木屋,一匹白马,一只小羊,一只小白狗,还有两个小人,一个留着黑色短发,一个扎着棕色低马尾。

“羊毛毡?”掀起亚克力罩,夏羲和轻轻捏了捏黑发的小人,“不会是你亲手做的吧?”

“而且是用白云身上薅下来的毛做的。”邬昀说。

“六星街里的那家店!”夏羲和终于想起了什么,忍不住笑了,“你果然还是义无反顾地跳坑了。”

“其实也还好,前期工作都是人家做的,”邬昀说,“给我画了设计图纸,染了白云的羊毛,又寄回来,最后我自己拿针戳的。”

“你什么时候戳的?”大概是联想到了邬昀一个大高个儿戳羊毛毡时的样子,夏羲和乐得直笑,“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当然是趁着他不在的时候。邬昀说:“你不知道的事儿多了去了。”

“谢谢,我很喜欢,”夏羲和爱不释手地在羊毛毡上揉捏了半天,才盖上亚克力罩,收好盒子,珍而重之道,“这还是我第一次收到这么有心意的礼物,一定会好好保存的。”

邬昀是藏了点私心在里面的。他把自己和夏羲和都做成了卡通人,放在小木屋的门口,这样以后夏羲和只要一看到这些,就能想起来他,也就不至于随着月寒日暖、时光流逝,将这个短暂的夏天逐渐遗忘。

比起刚来到这里时一只干瘪的双肩包,返程时的行李多了不少——其中还有不少梅姨和阿娜尔非要他装着的特产。邬昀买了个新的登机箱,一早就收拾好了行李。

他在小木屋里的东西虽然不像夏羲和那么多,但房间里的各种柜子还是瞬间空出来许多位置,乍一看颇为显眼。

夏羲和看了一眼干净整洁的房间,几乎要想不起邬昀来之前这里的模样:“这么好的一个小家,以后就归我一个人了。”

“我倒是想全都打包带走呢。”邬昀说。

“等你到那边搬了新房子,记得也这样布置一下,”夏羲和说,“自从你来了以后我才发现,居住环境温馨一些,才有家的感觉,心情也会跟着变好的。”

邬昀答应了一声,脑海里浮现起从前住过的出租屋,其实从来没有哪一间被他收拾得像这间小木屋一样精致。并不是因为他的布置才让屋子像个家,而是因为有夏羲和的存在,让它成了家,邬昀才愿意花费心思去布置。

最后收拾了些随身物品后,邬昀关灯上床,在这片给过他第二次生命的草原上度过了最后一个宁静的夜晚。

第二天上午,吃过早饭,跟民宿里的大家一一告别,两人便准备进城了。大概是平时看过太多大包小包的旅客,朵朵一看到邬昀手上拉着的行李箱,便像是猜到了什么似的,跑过来扒着他,急得蹦来跳去,不许他们离开。

最后还是吴虞把朵朵抱在怀里,两人才成功上了车。虽说是送行,但邬昀体恤夏羲和,不想让他开太久,主动承担了去程的司机工作。

红色越野开出民宿大门,驶上公路,朵朵忽然挣脱了吴虞的怀抱,迈开四脚,飞快地追了上来。

邬昀在后视镜里看到小小的白狗狂奔的身影,一时间于心不忍,脚下的油门也不由自主地松了。刚想找地方停车,众人跑出来追上了朵朵,合力将它拦住,朵朵不甘心地冲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吠叫了几声,直到车越来越远,小狗的身影也逐渐变成后视镜里一个看不见的白点。

邬昀鼻腔发酸,使劲眨了眨眼,忍住流泪的冲动。

夏羲和也看到了这副场景,沉默了半晌,才有些讷然地开口道:“我总是会忍不住在刚刚建立起关系的时候,就不停地想象以后分别时的样子。”

“是从一开始就这样么?”邬昀问。

“当然不是。”夏羲和说。

邬昀懂了。是一次次痛苦的分离带给他的后遗症。

他怎么能忍心责怪夏羲和。

“所以宁可选择不开始。”邬昀说。

“其实就是胆小鬼。”夏羲和说。

“也不一定,”邬昀看他神色不豫,便本能地想逗他开心,“说得高级点,很擅长风险评估。”

夏羲和果然笑了,只是笑容很淡,完全没有蔓延到眼睛里。

这之后的一路上,两人难得地陷入沉默,谁也没开口。

越野在公路上飞快地奔驰,一如邬昀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的情形,只是道路两旁的景色不复当初。油菜花谢了,田地里剩下一片片收割过的麦茬,草原也泛起青黄——秋天就要来临了。

邬昀想起民宿小院里的葡萄架,上面的葡萄青红相接,梅姨说还是酸的,下个月就可以采摘,可惜他吃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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