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眉眼之间

G30国道名叫连霍高速,路线与古时的丝绸之路大部分重合,全长四千多公里,一路贯穿祖国的东南与西北。

穿过一段漫长黢黑的隧道,接近出口时,如同天光乍破一般,前车窗的视野顿时开阔起来。随着车辆前进,除却一路上已经看惯的高山、原野外,一片碧蓝的湖泊在道路左侧延展开来,在阳光下显得晶莹剔透,纯净无瑕,仿佛上古时的神明不慎在这里打翻的一块调色盘。

网络上常将这条隧道比作去往另一个次元的通道,更有无数旅人制作成各种堪称惊艳的转场视频,邬昀从前看过不下数次,这是第二回亲眼所见,依然不由自主地为之一振。

公路右侧的旷野上竖起醒目的蓝色指示牌,上书“前方进入赛里木湖风景区”。

“故地重游,”夏羲和说,“有没有什么新感想?”

邬昀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两个多月前,同样是开着一辆越野,走在这条熟悉的路上,满心期待的只有结束、离开、解脱。

现在却与当初截然相反,如今的他是真心对这个世界产生了留恋,想牵着身边人的手,一起走过余生的所有路途。

邬昀开口道:“感想是,比起目的地,更重要的是同行的人。”

“往年夏天我跟团多的时候,好几天都在路上,那时候偶然冒出来一种想法——”夏羲和笑了,“旅行其实就是微缩版的人生,在这个过程中你会逐渐发现,无论路多远、走几天,人类需要关心的本质问题只有三个:今天吃什么,今晚睡在哪儿,和谁在一起。”

“那么在山穷水尽的时候遇到了一位旅伴,带我走上了一条全新的道路,”邬昀说,“我真是太幸运了。”

“那我大概就是掉了队,被迫成为独行者,”夏羲和说,“意外捡了个人之后,突然发现自己再也习惯不了孤独了。”

再度想起《挪威的森林》里的句子,邬昀笃定道:“从此以后,这个人再也不会让你尝到失望的滋味。”

景区入口处的游客中心附近,挂着一块醒目的红底黄字招牌——“赛里木湖婚姻登记中心”,是两年前设立的,之后便不断有来自四面八方的伴侣专程到这里登记。

今天是工作日,游客不算太多,但登记中心门口还是排了条小队,都是一对又一对幸福的小情侣。女孩身着白裙,头戴白纱,男孩穿着干净笔挺的白衬衫,发型吹得帅气,看向彼此的眼神满是浓情蜜意。

夏羲和对附近的道路以及观光点更熟悉,景区里也开不了太久,两人商议在这里换个位置。趁着下车的空档,邬昀要夏羲和在车上稍等他片刻。过了一会儿,他便回来了,手里多了只体积不小的纸盒,放在了车后座。

“干嘛去了?”夏羲和说,“咨询登记服务?”

“对,”邬昀顺着他的话说,“问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合法登记。”

“你倒是挺积极,”夏羲和看他一眼,“问过我意见了么?”

“还不敢,”邬昀说,“怕你不答应,再追追看。”

夏羲和笑着挂上车档:“你上次来是不是都没怎么好好玩儿?”

“嗯,”邬昀答道,“那时候没什么心情。”

唯一的一点力气都用来寻找隐蔽的地方了,没想到最后还是没逃过夏羲和的这双火眼金睛。

“今天给你当一回免费导游,”夏羲和说,“来个环湖深度游。”

“这么专业啊?”分明已经不是第一次来,邬昀却莫名多了几分期待,“说起来,你从小到大是不是来过很多次了?”

“没具体数过,确实不少吧,”夏羲和说,“路和景点都快背下来了。”

“跟你家后花园儿似的。”邬昀不无艳羡道。

“你要这么说,那天为被地为席,”夏羲和说,“整个世界都是你的大床房了。”

“那床伴怕是有点多,”邬昀说,“我可不是那种人。”

夏羲和倏地笑出了声:“以前没发现你这么贫呢。”

“可能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邬昀说。

车开出去了几百米,夏羲和便向他介绍:“前面就是这条路线上的第一个景点,月亮湾。”

邬昀将视线投向车窗外,遥遥望去,只见湖青草绿,湖滩处蜿蜒凸出,如同一弯新月。夏羲和在附近停下车,两人一同走上木栈道,去往观景台。

湖畔停泊着各式各样的游船,今天的旅客不算多,选择坐船的大多带着孩子。邬昀原本只是想看看,不料夏羲和直接租了一艘天鹅样式的卡通船只。

“这玩意儿随便找个公园都有,”邬昀一时哭笑不得,“非得在这儿划?”

“我想划了,”夏羲和说,“导游的强制性消费。”

“行。”邬昀答应一声,配合地穿上工作人员给他们的救生衣,又认真检查了一遍夏羲和的,有些不放心地上上下下拽紧他身上的绑带,这才上了船,“我都被你吓怕了。”

“放心吧。”夏羲和倒是半点儿不感到后怕。

天鹅船是电动的,统共就两个座位,玩法类似卡丁车,邬昀先在湖里开了一阵,夏羲和嫌他速度太慢,两人回到岸边换了位置。夏羲和一踩油门,小船瞬间划破水面,直冲出去,留下一道雪白扬长的浪花拖尾,引得岸边的工作人员忍不住连喊“外江”。

四溅的水花直扑到邬昀脸上,令他产生了一种坐快艇的错觉:“‘外江’是什么意思?”

“维语里的语气词,”小船的发动机轰隆作响,夏羲和提高了声调,“在这里是表示惊讶的意思,也许还有点儿……谴责?”

“外江!”邬昀听完,学着方才小哥的语气,喊了一声。

“你也谴责我啊?”夏羲和问。

“怎么可能,我是在谴责他,”邬昀说,“我们导游想怎么开就怎么开,管得着么?”

夏羲和笑起来,松开一点油门,在湖里悠悠绕了一圈,回到了岸边。

脱下救生服,两人上半身都沾了水花,稍微湿了一点。早秋的湖边微风徐徐,吹在身上难免有几分凉意,邬昀一回到车附近,便打开行李箱,找出来两件薄外套,先给夏羲和裹上了一件。

再往前走是三台草原,因为清代时在此设立第三军台而得名,赛里木湖也由此被称为“三台海子”。湖畔开满各色野花,不少女孩子穿着漂亮衣服,活泼靓丽地在花丛中摆着pose,过后又跑回来看屏幕,不约而同地嗔怪男友拍照技术堪忧。

夏羲和看着眼前这副场景,想起什么:“你拍照好像还挺好看的,跟别的直男都不一样。”

“因为我不太直。”邬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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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么?”夏羲和嗤笑一声,“也不知道是谁当初强调自己是钢铁直男。”

“咳……”邬昀有些汗颜,解释道,“那时候还不太清楚,在特定条件下会弯。”

“什么特定条件?”夏羲和问他。

邬昀看他一眼:“明知故问。”

赛里木湖面积太大,大家一般都是跟着攻略打卡,除了途中小有名气的观景区域以外,沿途的其他地方游客并不多。继续往前开了一阵后,夏羲和便停下了车,邬昀见周围并没有其他车辆,好奇地问他:“这是什么神秘的小众区域么?”

“算是吧,”夏羲和打开门,跳下车,“只属于两个人的。”

听他这么说,邬昀更是一头雾水,跟着他下了车,又张望一圈四周,猜到了点眉目:“这里不会是……”

原本想说他“跳湖的地方”,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好听,便听夏羲和接道:“我们初次见面的地方。”

邬昀笑了,问:“说起来,我还从来没问过你,当时是怎么发现我的?”

“那天带的是个老年团,喊我做随行保健,”夏羲和说,“路过附近的时候,我正好在看窗外,突然看见湖边上有个瘦瘦高高的帅哥。当时你还没下水,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直觉就感到不对劲,赶紧让司机把我临时放下来了,没想到……”

“辛苦你了。”邬昀半是惭愧,半是感慨。

“后来想想,但凡稍微早一点或者晚一点经过这里,”夏羲和有些心有余悸,“我可能都遇不到你。”

“我就是从这之后开始相信命中注定的。”邬昀说。

谈起那段不甚美妙的经历,气氛难免有些压抑,邬昀听得出夏羲和是想逗他开心,故意学着他读书时常看的那些古代文献,半文半白地问他:“古人云,滴水之恩尚且当涌泉相报,救命之恩何如?”

两人此刻一同倚在车门处,面向着赛里木湖,邬昀转头看向夏羲和,但见湖畔的微风撩起他鬓角的长发,那双含笑的眼眸里荡漾着湖水潋滟的波光。

邬昀不由自主地弯了唇角,学着他的语气,回答道:“身无长物,只能以身相许,可你又不同意。”

“你连问都不问,”夏羲和故作骄矜,“怎么知道我不同意?”

邬昀脸上笑意更甚,他转过身,打开后车门,拿出刚才在门口带上车的大纸盒,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

一束新鲜盛放的淡粉色渐变玫瑰。

“……我说去弄了什么东西回来呢,”夏羲和先是惊讶,随即又笑了,“神神秘秘的。”

结婚登记中心旁边的花店有很多种玫瑰,红色热烈,白色圣洁,香槟色典雅,每一种都有点像夏羲和,却又不能完全代表他。直到邬昀看到这一束,由白到玫的渐变色,愈靠近花心,颜色愈深,让他想起与夏羲和相识相知的过程——越是了解,便沦陷得愈发彻底。

粉玫瑰的花语是初恋,代表着邬昀迟来的情窦初开,却也因此而显得更加珍贵。

“这个品种叫‘洛神’,我觉得很符合你对我来说的意义,”邬昀说,“就像湖里的水神一样,拯救了溺水的我,让我有机会再次上岸,重新学会呼吸。”

“洛水的女神叫‘洛神’,那赛里木湖的水神是不是要叫‘赛神’?”夏羲和笑道,“好像不太好听。”

这种时候还不忘抖机灵,邬昀也笑了,望了他片刻,再度开口:“你知道的,我的家庭环境虽然在物理意义上是完整的,但从精神的维度来说,我一直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爱,也不清楚自己渴望什么样的爱,更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全身心地爱上一个人。”

“直到遇见你,我终于明白,最好的爱是‘看见’。我看见你的笑和泪,悲与欢,你的过往和现在,我全部都努力看进眼里;不去评判,只是见证,不去期待,只是接纳。”

“我看见你的全部,不仅看见你漂亮迷人的外表,也看见你不为人知的伤痕;不仅看见枝头上恣意盛放的鲜花,也看见土壤下盘枝错节的根茎。我想,这是我最渴望的爱,所以把它献给你。”

“‘men sene jakse korem’,这句哈萨克语,我终于明白了它的含义。”邬昀看向眼前的人,“夏羲和,感谢上天让我看见了你,往后这一生,都不想再移开眼睛。”

邬昀不是个话多的人,自从两人认识以来,他鲜少在夏羲和面前说这么多的话,却每一句都发自真心。

夏羲和同样看向他,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摆,以至于邬昀有些失去了实感,怀疑这一眼是不是真的有一万年。直到他看着夏羲和的眼底泛起薄红,又升腾作一片氤氲的水雾。

“从前因为不愿看到花谢,我总是回避花期,但遇见你之后,我才明白不该因为惧怕凋零,就剥夺一朵花盛开的权利。”

夏羲和很轻地开了口,声音沾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也看见你了,邬昀,你的挣扎、坦荡,你的脆弱、坚强,还有你最纯粹的一颗心,我全部都看在眼里。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擅长爱一个人,但从今往后,我也会努力用你想要的方式去爱你。”

赛里木湖的颜色与当日的天气息息相关,此刻天公作美,风和日丽,阳光明媚,眼前的湖水湛蓝澄澈,清可见底,像极了夏羲和的眼睛。

邬昀望着他云雾缭绕的双眸,仿佛天地万物都静止在他眼中。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从前上学时,邬昀对这句佛家的偈语时常感到懵懂,直到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何谓心动。

他居心不净,即使努力求索到尽头,也不过是闭眼谈空;一睁开眼,任凭宇宙洪荒,眉间心上,全都被这一个人占据。

邬昀微微低头,去捕捉夏羲和的嘴唇,补全机场里那个不够缠绵的吻。

“当初你救我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天使,”半晌,邬昀低声说,“后来才发现,原来你是魅魔。”

夏羲和微微喘着气,眼底含笑,脸颊又攀上两片绯红:“魅魔可都是带着目的来的,你倒是说说,我对你有什么目的?”

邬昀怔了一瞬,一时间还真没想到答案,只好回答说:“可能是做慈善吧。”

“不对,”夏羲和的笑眼里流露出一分狡黠,“我对你也是另有所图的。”

“图什么?”邬昀问。

“因为经历过太多次离别,我原本再也不敢付出真心,但你让我打破了原则,”夏羲和说,“做出爱你这个决定,我赌上了余生所有的信任和勇气,所以你不能辜负我,这辈子都要陪在我身边,在这个世界上过得开心、快乐,这样才能好好爱我,加倍爱我,永远爱我。”

“这算哪门子目的,还说不是做慈善,好纯洁的魅魔。”邬昀笑了,“记住了,这个有幸被你眷顾的普通人类从今往后一定会好好活着,一直陪着你,永远不会离开你,好好爱你,加倍爱你,永远爱你。”

“永远是到什么时候?”夏羲和开玩笑地问他。

“幼不幼稚?”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但邬昀还是思索了一瞬,回答道,“我会爱你,直到……”

他长久地凝望着面前爱人的眼睛。天空用蓝色渲染湖水,湖水又将蓝色映入夏羲和的双瞳,于是从此之后,邬昀的全世界都被尽数藏进这一双美丽的眉眼之间。

邬昀弯了唇角,说:“直到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泪干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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