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幸福所在

“我记得以前你晨重夜轻很厉害,每天早上起来是心情最不好的时候,”夏羲和问,“现在是不是好多了?”

要不是他特意提,邬昀自己还真没注意到,这么一回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早晨似乎的确不再像从前那样难熬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西北的时间表比内地要晚两三个小时,每天起床时天早都亮了,天朗气清,阳光普照,好像连带着心情也会温和不少。

“你怎么知道?”邬昀问他。

“都听上rap了,”夏羲和说,“看来离痊愈不远了。”

邬昀笑了笑。他这段时间感觉确实好了很多,以至于绝大多数时候都像个正常人,伴随着内心很多想法的改变,甚至比他小时候生病前的心态还要好。

他也不再像从前那样迫切地追求所谓的痊愈——其实那也只是个相对而言的标准而已,并不足以对复杂的现实做出全面的概括。对于现在的邬昀而言,最重要的是当下,是幸福而安宁的此时此刻。

“假如我从一开始就不吃药,只靠你,”邬昀说,“能好么?”

“当然不能,”夏医生的回答毫不犹豫,“有药物维持大脑的生理健康,才能促进它发挥正常的功能。一颗病入膏肓的大脑,即使遇到了爱情的可能性,也根本没有追求幸福的能力。”

邬昀想了想,似乎的确如此。他能体会到药物带给他的作用——缓解了他的躯体化症状,让他的心态变得平静、理性,虽然无法直接带给他快乐,但为他提供了健康的生理基础。至于人人都在追求的幸福与快乐,则需要在药物治疗的帮助下,依靠自己去寻找和创造。

时至今日,邬昀才终于隐约地开始相信命运——或许人一生中的幸运与不幸真的是相对守恒的,他曾经承受过的那些痛苦,正是为了铺平这条通往彼岸的路。

当下的他比任何人都要幸运,因为拥有了他一生中的幸福所在。

“但如果没有你,”邬昀说,“即使是侥幸痊愈了,也还是会觉得人生没什么意义。”

“别总思考意义,那玩意儿没什么用,”夏羲和说,“比起有意义,更重要的是有意思。”

“好的,”邬昀笑了,“那么此时此刻,我觉得很有意思。”

沿途路过零零散散的牛羊与马匹,邬昀想起什么:“对了,你还说等秋冬就没有那么多素材了,我突然想起来,可以跟着牧民一起转场,去冬牧场拍一圈,效果肯定很好。”

“你还真能想,”夏羲和笑了,“倒也是个办法,不过那一路上可不轻松,走到哪儿随地就扎营了,你那洁癖能受得了?”

“……努力克服一下,”邬昀说,“只要你陪着我就行。”

“没问题。”夏羲和说,“你这工打得可太不容易了,应该多给你发点工资。”

“不用,”邬昀说,“我牙口不好,就适合吃软饭。”

“这可是你说的,”夏羲和瞥他一眼,“今天回去不许啃羊腿。”

“不让我自己啃,”邬昀说,“难道你要喂我?”

夏羲和没忍住笑:“美得你。”

回到同尘客栈,最先赶上来迎接的是那道白色的小身影。一看见他们的车,朵朵便飞快地狂奔而来,热情地扑向先下车的邬昀,紧接着又去欢迎夏羲和,急急忙忙地在两人中间来回奔跑,尾巴几乎要摇上了天。

在朵朵长达数分钟没消停的欢迎仪式中,白云发出一声扬长的“咩——”,似乎算作她的表示。

“哎,小帅哥?”阿娜尔从屋里出来,惊讶道,“盼着你早点回来,也没想到你回来得这么早啊!这才隔了几天?”

“想了想,还是舍不得大家,”邬昀笑着回答,“所以决定暂时不走了。”

吴虞也出来了,趁着夏羲和去会客室拿东西的功夫,凑到邬昀面前来,小声说:“恐怕最舍不得的还是某个人吧?”

邬昀看她一眼:“你又女人的直觉了?”

“嗯哼,”吴虞笑起来,“现在相信了吧?”

没等邬昀回答,梅姨也来了,两人的对话被迫中断,邬昀又少不得跟梅姨解释了两句。

无意间听到吴虞在他身后自顾自地嘟囔:“红光满面的,看来这两天吃得不错……”

下午,周宁正巧也结束了在医院的治疗,重新回到了民宿上班。像是第一次欢迎邬昀那天一样,梅姨做了一桌子菜,主菜恰巧又是香喷喷的大盘鸡。

刚刚在这里度过了一个夏天,西北的招牌菜对于邬昀来说已经非常熟悉,他却已然像个当地人一样,怎么吃也吃不腻。

院子里的葡萄架上终于有几串早熟的葡萄泛了红,可惜数量不多,分到每人手里就不剩下多少了,算是尝个鲜。上绿下紫的马奶葡萄,甘甜爽口,邬昀一时意犹未尽,夏羲和见状,又把自己的分了他几颗。

“也就现在稀罕,”梅姨说,“等到下个月,天天都能吃上,你直接看都不想看了。”

“才不会呢。”邬昀望着夏羲和,笑了。

随着秋天的到来,白昼的时间也日渐缩短,晚饭过后,天色已暗了大半。众人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略坐了一会儿,又被微凉的晚风吹得哆嗦,纷纷钻回了温暖的小木屋里。

邬昀跟夏羲和披着薄外套,坐在秋千架上,看向不远处的袖珍木屋,朵朵正毫不客气地和白云挤作一团,相互依偎着取暖。

夏羲和脚尖点着地,前后轻轻摇晃着秋千,问邬昀:“真的吗?”

“什么?”邬昀侧过头,同他对视。

夏羲和戏谑地歪着头,说:“天天看也看不腻?”

原来是指梅姨刚才的话,但邬昀当然明白其中的醉翁之意,十分配合地笑道:“当然了。”

说着,他探身搂住夏羲和的腰,低声说:“不仅看不腻,还想这样看一辈子。”

夏羲和的脸颊飘着两片红云,像天边残留的美丽烟霞。他笑着仰起脸,朝邬昀靠近,后者便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想象中的吻并未来临,邬昀有些疑惑地抬起眼皮,不自觉地注意到角落里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身影——

周宁整个人的模样十分无措,似乎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踟蹰之间,恰好对上其中一位当事人的眼神,他一张白净的脸瞬间就红了一大片。

邬昀立刻回身坐好,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夏羲和则哭笑不得地看向周宁:“……你小子脸红个什么劲?”

“哥,我……”周宁被他问得浑身一个激灵,一时间更窘迫了,结结巴巴道,“对、对不起……”

“多大点事儿,”夏羲和站起身朝他走过去,就着身高优势,轻轻揉了一把周宁的头发,“来找我的?”

“嗯……”周宁答应了一声,抬眸看了一眼旁边的邬昀,耳尖又红了几分,“也、也不着急,我可以之后再、再……”

“行啦,”夏羲和拉着他坐到一旁的凉亭里,又用眼神示意邬昀跟过来,“说吧。”

他这么一落座,瞬间就像是回到了诊室里,恢复了作为医生时一身干练又认真的气场,以至于身旁的两名“患者”也被他迅速转变的画风所感染,暂时忘却了方才那个有些难以言状的小插曲。

“夏哥,我入院那天的事……让你受伤了,真的对不起,”周宁抿了抿嘴,十分惭愧地开了口,“还有小昀哥,我代表他们所有人,向你们道歉。”

闻言,邬昀立刻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没事,夏羲和也摆摆手:“我当是什么事儿呢,这又不是你的错。”

“……当然了,也不能怪那孩子,”回忆起那天的情形,夏羲和叹了口气,“这个结果也不是他的本意。”

闻言,周宁接道:“我来找你,就是想说关于他的事。”

夏羲和立刻来了精神:“他怎么了?”

“住院的这段时间,我们内部发生了挺多事情。”周宁想了想,说,“你知道的,上次自杀未遂以后,之前的主人格就消失了……醒过来的我代替他成了新的主人格,但没有共享他的记忆,以前的事也是靠日记和其他人格得知的。那种感觉很奇特,就好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而不是我的……”

“我明白,”夏羲和说,“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但是这段时间,我发现自己慢慢恢复了一些记忆,”周宁说,“虽然只是一些片段。”

夏羲和蓦地轻蹙眉梢,有些担忧地轻轻握住周宁的手腕:“那你……还好么?”

“还好,因为大家都在陪着我。”周宁冲他安抚般地笑了笑,“以前除了萌萌以外,我跟其他人格都没法直接沟通,只能通过留下文字来交流。但这段时间,我们好像逐渐可以在内部交流了。”

“是个很好的进展,”夏羲和稍稍放了心,“所以那些记忆……是你们在共享?”

“应该是的,”周宁点点头,又说,“还有那个人……”

夏羲和立时抬眸,只听周宁继续陈述:“偶尔也会加入我们了,以前他是完全跟我们隔离的。”

“刚被送进医院的时候,他非常不稳定,我们努力和他建立联系之后,向他分享了一些信息,也安抚了他的情绪,他虽然没有完全接受,但能感觉到他不像以前那么抗拒和消极了,之后他也没有再做出伤害我们的事。”

“真是个好消息,”夏羲和面露惊喜,“是我们一直在努力尝试的融合治疗起作用了。”

“真的吗?”周宁瞬间睁大了眼睛,“就是说……我有希望变成正常人了?”

“是有希望成为单意识体,”夏羲和笑着纠正他,“你们现在的多意识体状态也不能代表不正常,只要人格稳定,彼此能友好共存,就是健康的状态。”

“我还是希望有一天可以回到学校上学……”周宁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会有那一天的,而且现在看来不远了,”夏羲和笃定道,“我过几天就给你找几套课本来,你平时没事儿就可以提前自学一下,也不怕以后跟不上。”

“真的?”周宁眨了眨眼睛,里面几乎立时蓄了一层水光,“太好了!谢谢夏哥……”

“好啦,”夏羲和亲昵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又问,“你妈妈呢,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周宁的笑容里带着腼腆,“她这些年在里面学了烘焙,才应聘去了一家面包店,离这边挺近的。”

“那更方便了,”夏羲和颇感欣慰地点点头,“有空请她来吃饭。”

周宁又一个劲地向他道谢。十来岁的少年一无所有,唯有一颗赤忱的心,但对于夏羲和来说,这就已经完全足够。

送周宁回房间后,邬昀这才想起方才尴尬的一幕,问夏羲和:“你说他刚才是不是看见了?”

“你放心吧,”夏羲和好笑道,“他和吴虞八成早就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

周宁那边尚不清楚,但吴虞的情况邬昀还算了解,还真被夏羲和给说中了。

“我要是连小屁孩儿的这点心思都看不出来,就白当他们的心理医生了。”夏羲和看了一眼邬昀,逗他道,“怎么,邬昀哥哥这会儿知道害羞了?”

“……也不是,”邬昀有些无奈,“就是觉得有点儿……为老不尊?”

话音未落,只见夏羲和伸手揽住他的脖颈,步子一迈,便十分从容地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邬昀呼吸一滞,一时有些无措:“……你这是做什么?”

“你提醒我了,”眼前这张漂亮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撩拨,“还有件重要的事儿没干完呢。”

没等邬昀反应过来,便被夏羲和伸手蒙住了眼睛。

其他感官在刹那间无限放大,熟悉的清香气味扑鼻而来,无可自抑的心跳声中,邬昀清晰地感觉到唇畔的温软与缠绵,裹挟着他,彻底沉溺于草原上的浓稠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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