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烟火年年

“今天隔壁的团场有个巴扎,”一大早,大伙儿正在餐厅里吃早饭,艾尔肯喝了一口碗里的奶茶,说,“你们有谁想去的话,吃完饭收拾收拾,咱们就准备出发了。”

“‘巴扎’是什么?”邬昀问。

“维吾尔语里面‘集市’的意思,”夏羲和说,“平时都是隔一段时间才开放一次,最近快过年了,开得比以前勤一些,东西也更多。”

“那必须得去了,”吴虞立刻应道,“来这边这么久,还从来没见识过呢。你呢,小宁?”

周宁冲她温和地一笑:“我跟你一起。”

“呢就是全员出动呗,正好,我还发愁买太多了拿不了呢,”艾尔肯说,“呢就等会儿我和库恩别克开两辆车走。”

“库恩别克腰不好,”阿娜尔提醒他,“没发现自从小帅哥来了以后,都是他开车的嘛?”

“夏天我知道,但四这个冬天这么大雪,路滑得很,”艾尔肯有些惊讶地看向邬昀,“小帅哥敢开呢?”

“还好,这几天一直在开,也适应了,”邬昀说,“速度慢一点就没什么问题。”

“学霸真四学撒都快奥。”艾尔肯啧啧称奇。

“那也得看师父是谁。”夏羲和笑着插了一句。

雪后初晴的天空蓝得发亮,阳光直射在白茫茫的原野上,反射出一片灿灿的金芒。幸而在经验丰富的旅行保健医生夏羲和的提醒之下,大家伙儿每人都戴了一副墨镜,才得以规避雪盲的风险。

四下里天寒地冻,腊月的巴扎却是一片红红火火,远远地便能望见一片张灯结彩、人头攒动的热闹场景。路两旁的杨树挂满了红色的灯笼,雪压枝头,红白相映,像是喜庆的巨幅年画。集市入口已经搭上了巨大的彩门,“新春大巴扎” 几个大字烫金发亮,四周的红绸和彩旗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好不容易找到了停车位,一开车门,耳畔顿时沸反盈天——牛羊叫、马蹄响,各色民族语言的吆喝与对话声,油锅滋滋、炭火噼啪 ,构成了独属于西北冬日的年味儿。

方圆几十里的牧民、农户、商贩都聚集于此,就地摆起了摊位,穿着各色民族服饰的男女老少穿梭其间,人喊马嘶,热闹非常,浓烈的烟火气将寒风都驱散了几分。

一进入集市,邬昀便感觉到手心被握住,对上身旁人的眼神,他才意识到什么——曾几何时,密集的人群也会带给他呼吸困难的压抑感,只是康复以后,连他自己都快忘了,没想到夏羲和还替他记得。

“我没事儿,”邬昀轻轻反握住夏羲和的手,安抚他道,“早都好了。”

夏羲和看他的确没什么问题,这才放下了心,两人隐匿在拥挤的人潮中,握紧的手始终不曾松开。

“咱们先去肉区,”梅姨率先发话,“去晚了好肉就卖完了。”

冬宰区向来是巴扎上人气最高的区域之一,远远地便能看见一排排悬挂的生鲜肉类,油光水滑,脂肪雪白,肉质鲜红。

所谓“冬宰”,指的是西北地区的游牧民族在冬季来临前宰杀牲畜以储备肉食的传统习俗,在古代的农耕社会有着重要的实用价值。现代的生活丰衣足食,也就逐渐演变成了一种文化传统与生活仪式。

梅姨停留在肉铺前,经验老道地细细察看一番,很快挑中了一只羊,她用指尖轻按,感受了一番弹性,又翻起肉皮看了看膘情,最终拍了板:“这只肉质好,一看就是散养的,就它了。”

阿娜尔用哈语和摊主笑着砍价,语速轻快,眉眼弯弯。摊主答应得也很爽快,握着一把锋利的哈萨克短刀,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将羊腿、羊排、羊颈等一一捆好、包装完毕。

“你们的新年也快到了嘛,把这个装上,”摊主又额外塞给邬昀一小袋羊油,用不太标准的汉语说,“熬汤香得很。”

大伙儿向摊主道过谢,又来到了一个贩售马肉的摊位上。铺面挂满了深红油亮的熏马肠、熏马肉,红柳烟火的香气醇厚浓郁,香飘数里。

艾尔肯与卖马肉的哈萨克族摊主用哈语交流了两句,转头告诉大家:“这家店是我们家熟人开的,给咱们留了几根最好的马肠子。”

经过足足一个月的风干,马肠的表皮泛着油光,温润不腻,带着淡淡的熏香与胡椒粉的辛辣气息,是草原上最地道的“马卡孜”与“去聚克”。

再往前走,干果区同样是熙来攘往,一位哈萨克大妈站在摊位前,向来路过的人群抛洒小块的糖果、干果和奶制品,大家都笑着伸手去接,这便是巴扎上常见的“撒喜礼”。

他们一行人接过对方的祝福,又在摊位上挑选干果——纸皮核桃堆成小山,巴旦木铺成金毯,红绿两色的葡萄干、黑加仑干、杏干、灰枣、沙棘果……五颜六色,琳琅满目,几乎叫人挑花了眼。

摊主十分豪爽,热情地邀请走过路过的顾客们尽情品尝。除了各色干果外,还有奶片、奶疙瘩、奶皮子等奶制品,以及进口的巧克力、紫皮糖,各色各样都装了不少。

再往下便是日用品和杂货区,除了过年常见的灯笼、福字、彩带、烟花等,还有当地特色的民族服饰——五颜六色的艾德莱斯绸、针脚繁复的四棱小花帽、保暖厚实的手工羊毛围巾,向来是外地的游客们最爱购买的旅行纪念品之一,无论是自用还是送人,都既实用又有意义。

吴虞挑了一件酒红色的羊毛坎肩,布料厚实保暖,挺括有型,上面用彩线绣满藤蔓、羊角纹、雪花纹和草原花卉,针脚密实,花样新颖,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华丽而不失考究。

吴虞披上披肩,又戴了一顶小花帽,就着热闹又独具特色的背景氛围,让邬昀给她拍了几张照片,迫不及待地便发了条朋友圈。

“哎,这不符合你以前的风格啊,”夏羲和对此颇感惊奇,“那时候出去我给你拍照,你都要回去p个好几天才发的。”

“那是因为人家邬昀哥技术好,”吴虞眨眨眼,“生图直出,根本不用p。”

“意思是嫌弃我技术不好呗。”夏羲和佯装不悦地轻轻撇了撇嘴,抬眸看向邬昀,换来后者一个无奈中含着宠溺的笑容。

“哎呀,开个玩笑啦,”吴虞也笑,“其实是忽然觉得,真实的我就挺好看的,p得太厉害反而不像我了,还不如发原图。”

“真实的就是最好的,”夏羲和闻言,转嗔为笑,“这点我很认同。”

从巴扎上采购了满满两车的年货回到民宿,整个新年的氛围似乎也从此拉开了序幕。大门口的春联和福字崭新而熨帖,一棵棵树木的枝头挂上了款式新颖的花灯,一路直缠到葡萄架上;每一间小木屋门口都挂上了喜庆的大红灯笼,就连属于白云的那间也不例外,引得朵朵几次好奇地抬起前爪,扒拉个半天。

周宁的妈妈提前休了假,来到民宿和梅姨一起准备点心——炸馓子、炸油香、糖稀拧拧、娜帕里勇……都是当地年节必备的特色面食。外地来的游客们几乎都没尝过这口,尤其是小孩子们,争着抢着想要大饱口福。

同尘客栈提前预告了除夕夜的团圆迎新年活动,游客们可以自愿报名参加,取得了十分热烈的反响。到了除夕当天下午,户外还是天光大亮,民宿中便已热闹起来了。

餐厅里的几张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面团和馅料,除了民宿的员工外,不少游客也过来搭了把手,一起包今晚的饺子。

邬昀拿着擀面杖,熟练地擀出一张张精致小巧的饺子皮,夏羲和在他旁边,拿起一块新鲜的饺子皮,填入馅料,又小心翼翼地捏好边际,相比之下,动作就显得生涩多了。不一会儿,一排匀称的饺子皮就擀好了,夏羲和这边的饺子才歪歪扭扭地包了几个。

“馅放多了,”邬昀看了他一阵,笑着握住他正在往饺子皮里填入馅料的右手,将其中的肉馅又拨出来了几分,“这下就差不多了。”

夏羲和抬眸看他一眼,十分不低调地凑到他耳边,轻声问:“故意吃我豆腐是吧?”

邬昀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四周,再度确定大家都在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到他们,这才垂了手,在夏羲和挺翘的臀上轻轻掐了一把,低声问他:“怎么,夏老板不让?”

“你……”夏羲和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浑身一个激灵,转头瞪了他一眼,又要去捉他在自己身后作乱的手,却被对方早有准备地笑着躲开,“……流氓。”

邬昀但笑不语,手里也捻起一张饺子皮,陪着夏羲和一起包。不断有游客陆陆续续地前来,加入了筹备年夜饭的队伍——从来没包过饺子的南方小情侣,一步一步地跟着动作娴熟的北方夫妻学习;几个半大的孩子们按照阿娜尔的要求,随机挑选几只“幸运饺子”,悄悄往里面塞入小小的糖果;还有几位厨艺不错、干活麻利的游客,跟着周宁妈妈一起,帮今晚的年夜饭主厨梅姨备菜。

西北冬季的落日时间比夏天要早很多,嬉笑、忙碌之间,夜幕逐渐笼罩了整个草原,餐厅前方的巨幅电视里传来熟悉的晚会背景音乐。一盘盘饺子终于包好下了锅,年夜饭的主菜也逐一端了上来,当地的特色美食与来自全国各地的融合菜结合得恰到好处,既能体味草原上独有的风情,又勾起了几丝记忆中属于远方家乡的味道。

邬昀吃着一碗小时候最爱的面条,想了想,还是打开手机,找到那个早已被设置了免打扰的群聊,发出去了一条消息。

刚出锅的饺子也上了桌,和各色美味佳肴一起,将几张餐桌填得满满当当。原本的座位不够坐,大家又七手八脚地搬来了不少椅子,总算每个人都有了座位,只是坐得比平时拥挤一些,在这样严寒的冬日里,倒也添了些许温暖。

“咱们客栈生意也太好了嘛,”有游客兴高采烈地说,“我看今年有必要好好扩建一下了。”

立刻有人表示附和:“就是就是,想订个房间都要靠抢的,简直比买演唱会的票还难!”

“大过年的,老板发个话呗!”

“没问题,过完年就安排上,”夏羲和笑着举起手中的酒杯,“承蒙大家抬爱,今天先吃好喝好,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大家共同举杯相碰,将此刻最简单却也最衷心的祝福送给身边的亲人、朋友,抑或是在此偶然相遇的陌生人。

阿娜尔看了一眼窗外:“这会儿应该可以点火了吧?”

说着,她便推开门,走向院落中提前准备好的篝火。梅姨在她身后喊道:“喔耶,看阿娜尔呢个勺样子哎,穿那么薄就出去了……”

艾尔肯赶紧拿了件厚羽绒服,追了出去。不一会儿,院中便燃起一束火苗,夜风猎猎刮过,很快便烧作一团熊熊烈火。游客们酒足饭饱,纷纷披上衣服,来到了室外。

欢快跃动的背景音乐中,大家环绕着篝火,信步跳起舞。邬昀刚跟着夏羲和来到院里,便被阿娜尔堵住:“小帅哥!之前几次活动都没看见你跳舞,这次你可别想躲过去了!”

邬昀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向夏羲和,还好后者迅速接收到了他求助的眼神,笑着冲阿娜尔摆摆手:“好了好了,谁的人谁负责,快去找你们家老公去吧。”

“谁的人谁负责?”阿娜尔听到这句,回眸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颇有几分狐疑,但没等她再开口,便被一旁的吴虞叫走了。

“你这也太高调了吧?”等人走后,邬昀才略带无奈地笑着对夏羲和说。

“那你别来找我帮你啊?”夏羲和冲他眨了眨眼睛,拉着他走进围绕在篝火旁的人群。

阿娜尔和艾尔肯都是草原上长大的孩子,自不必说,吴虞是舞蹈专业出身,虽然主修的不是民族舞,但对她来说也不在话下。游客中有会跳一点的,也有第一次学的,大伙儿并不拘谨,只是伴着节拍、随心所欲地迈着舞步,标准与否已经不再重要,主打一个热闹欢快的氛围感。

在这样的气氛中,邬昀也不由自主地放下了几分矜持,任由夏羲和大大方方地拉着他的手,教他最简单的步伐。

“可以嘛,小帅哥跳的,”阿娜尔站在对面,冲他大喇喇地笑,“样子有呢过!”

乌云也冲她笑了笑,原本裸露在寒风中的皮肤被篝火烤得温热。朵朵一向爱热闹,一看到这副场面,也忙不迭从室内窜了出来,在人群中活蹦乱跳地来回穿梭,仿佛也是舞会中重要的一员。

时间一点点接近午夜,周宁指了指餐厅里大屏幕上的画面:“快要倒计时了,我们也准备放烟花吧?”

“行,”夏羲和笑着拍了一把他的肩膀,“你还挺有仪式感。”

个头不小的炮台在院落中央被架好,夏羲和看了一眼表,卡着时间点燃了引火线。室内的大屏幕中传来倒计时的声音,于是院落中的众人也开始跟着倒数:

“……六、五、四、三、二、一——”

新一年的钟声响起,与此同时,烟花“咻”地一声,划破墨黑的夜空,直冲天际。先是一团璀璨的金红,仿佛一只负日的金乌,绽开层层光芒,随即化作点点繁星,在夜空中坠落。一簇簇的烟花紧随其后,接连升空,银白的如天河倒挂,湛蓝的如浪花翻涌,粉紫的像云蒸霞蔚,青绿的若溅玉飞珠……五光十色的烟火在天幕中绽放出火树银花,将静谧的草原照得亮如白昼。

夏羲和早已默默退回到人群的最后方,与邬昀并肩而立。众人站在漫天璀璨的焰火之下,有人举起手机,拍照留念;有人欢呼雀跃,彼此祝福;有人双掌合十,默默许愿……每一张脸孔都显得明亮而又鲜活。

没有人不希望来年会更好,尽管这只是个美好的愿望。邬昀不知道这个愿望能否实现,但他已经不再为此感到担忧。

晴天有阳光灿烂,雨天有雨露清新,雪天更有乱琼碎玉般的盛景,它们一同构成自然万物更替的一部分。邬昀不知道明天是晴还是雨,他所能做的唯有将今天紧握在手里,这样便已经很好。

邬昀侧过脸,看向他身侧的爱人,光辉绚丽的天幕映在他深蓝色的眼眸中,那是另一场独属于邬昀的盛大烟火。

“新年快乐,”邬昀说,“夏羲和。”

夏羲和微微笑着,没有开口,只是扬起脸,嘴唇贴住了他的。

“新年快乐!库恩别……歪日!”

不远处响起一声熟悉的惊呼,邬昀立刻站直了身子,空中有烟花绽放,短暂地照亮了艾尔肯写满震惊的脸。

“不是……”艾尔肯眨了眨眼睛,不可思议道,“你们干嘛呢?我眼睛花了?”

一旁的阿娜尔脸上的表情同样精彩,却又飞快地回过神来,神色复杂地瞟过眼前的两人,随即便伸手去拉艾尔肯:“大惊小怪什么呢?你那眼睛不中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快走快走,跟我回餐厅收拾东西去……”

“不可能吧!……不是,我去年查视力还能看到最后一排呢……”

“那你可能是老花了……”

“撒东西?我还没到三十呢我……”

等两人走远,邬昀才回过神来,一时间万分窘迫:“……他、他俩……都看到了?”

夏羲和望着他,“嗤”地一声笑了:“管他呢。”

他伸手勾住邬昀的脖子,再度吻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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