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床上铺着一床晒过的大花被子,总体看起来还算干净。

林盛雪仔细检查了屋子里一遍,确认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才重新关紧了窗户,和衣躺在了床上。

半梦半醒之间,林盛雪忽然听见窗口传来了一阵撞击声。

他迅速清醒了过来,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手悄悄摸上了枕头下的匕首。

窗户的另一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黑影,黑影正在用身体不断撞击着老旧的窗户,似乎想要进入到房间里来。

惨白的月光把窗外的黑影拉得极长,透过窗纸的缝隙,林盛雪看到了一双幽绿色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撞击了一会儿,似乎终于接受了自己没有办法进来的现实,慢慢停止了动作。

窗口的褪色窗花依旧在夜风中摇摆着。

单靠这扇破旧的窗户很明显无法抵御黑影的撞击,应该是副本对于玩家居住的房间做出了什么限制。

但限制并不一定保险。

林盛雪暗中加强了戒备。

窗外的黑影又停留了一段时间,像来时一样,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林盛雪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其他的动静,才稍稍放下了心。

被这么一搅和,他也睡不着了,一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稍微眯了一会儿。

西山村严格遵循着日出而作的生物钟,天才刚亮,村子里就陆陆续续出现了人声。

林盛雪没敢睡实,才刚听到动静,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揉了揉因为没休息好而发红的眼睛,推开门去院子里打了一盆冷水,打算凑合着洗漱一下。

院子跟外面的街道就隔着一道树枝草草扎成的篱笆,因此外面的声音很清晰地传进了院子里。

街上好像有人在说话。

首先是一个中年男人焦急的声音:“村长,不好了,村东头的老李没了!”

林盛雪耳朵一动,放下了手里的水盆,走到了一个能清晰看到外面街道的地方。

街上站着的是昨天晚上的老人和一个面生的中年男人。

老人,也就是村长听到这个消息脸色变得很难看,压低声音吩咐了一句:“去找人帮着收拾一下。我去找点东西,待会儿就过去。”

林盛雪瞥见报信的人穿的衣服,目光忽然顿了一下。

男人穿着一件村子里常见的,当场就能下地干活的衣服,衣服已经很旧了,上面磨损严重,补丁摞着补丁——这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如果不是跟林盛雪昨天晚上看到的尸体身上穿着的一模一样的话。

看起来活像是死而复生或者是白日闹鬼。

如果不是真的巧合到这位村民恰好跟死人有一件一模一样的衣服,那眼前这个人就十分可疑了。

林盛雪想了想,丢下了手中的水盆,打算追出去看看。

副本中和死人相关的事件往往都会存在线索。

谁料他才刚刚迈出院门,身后就传来了一道沙哑的声音:“林先生,你要往哪里去?”

林盛雪回过头,看见正屋的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拄着拐棍的老太太。

老太太看起来年龄已经很大了,干瘪的嘴里只剩下了两三颗牙,脸上都是皱皱巴巴的皱纹,一双睁着的眼睛泛着浑浊的死白,衣服下面空空荡荡的,看起来活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干尸。

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就是房子的主人宋婆婆了。

林盛雪想了想,扯了个谎:“听说我的同伴回来了,我想去看看他们。”

宋婆婆干瘪的嘴动了一下,像是露出了一个笑脸,却因为脸部的皱纹显得有些诡异的僵硬:“饭已经做好了,吃完再去吧。”

她说话的时候,一双看不见的眼睛紧紧地盯住了林盛雪的方向,好像只要林盛雪说一个不字,她就会马上冲上来把这个不听话的外来者撕碎一样。

林盛雪见暂时走不掉了,也没有挣扎:“好。”

*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淡色的薄雾散落在山间,晶莹的露珠从草叶上滚落,慢慢渗进了肥沃的土地中。

陆见青跟着两只怪物潜伏在西山村的草丛里,扭头问旁边的怪物:“你们说的‘怪物’居住的地方就是在这里?”

其中一只怪物点了点头,连比带划地向陆见青表达了希望他潜入西山村成为卧底的意思。

陆见青满脸写着不情愿,开始跟它们讨价还价:“我去当卧底,你们会给我涨工资吗?”

怪物跟同伴商量了一下,冲着陆见青点了点头。

看在涨工资的份上,陆见青不情不愿地从草丛里站了起来:“行吧,你们回去吧。”

两只怪物见他终于愿意了,又连比带划地冲着他威逼利诱了一番,确定他真的不会背叛,才双双顺着草丛的遮掩离开了村子。

陆见青站在村口,目送着两只怪物远去,忍不住皱了皱眉。

怪物和村民互相认为彼此是怪物,他们这些“外来者”却看起来既不属于怪物也不属于村民,那他们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或者说,这两方究竟谁才是副本设定里真正的“怪物”?

两只怪物的身影渐渐消失了。

陆见青收回了目光,转身慢悠悠地走进了西山村。

他才刚走进村子,脚步忽然顿了顿。

一道红光从他耳畔擦过,见没有攻击到他,趁着下坠的姿势瞬间折过身子,一口咬上了他的手腕。

陆见青低头一看,看见了一条颇为眼熟的红蛇。

红蛇两颗毒牙再次上下咬合了一下,似乎在疑惑嘴里怎么没有血肉的味道。

陆见青甩了两下手腕,看着红蛇的尾巴在半空中荡了两圈,冲着周围懒洋洋地喊了一声:“祝小姐,既然已经来了,怎么不出来打声招呼?”

旁边的树丛动了动,紧接着,祝娆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不带感情地上下打量了陆见青一番,勾起一个冰冷的笑容:“陆见青,你居然还活着。”

陆见青把咬着他的手腕不松口的红蛇扒拉下来,耸了耸肩:“如你所见——”

祝娆把红蛇收了起来,冷笑了一声:“还真是祸害遗千年。”

陆见青慢悠悠地把后半句话补了上去:“如你所见,我现在是个鬼。”

祝娆被噎了一下,语气越发冰冷:“我管你是人是鬼,只要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你怎么样关我什么事。”

陆见青“啧”了一声:“祝小姐,你这话就说得十分没有道理,刚才一见面就对我出手的人是你,现在说井水不犯河水的还是你——您不觉得您有点分裂吗?”

祝娆不想继续跟他扯皮,抬起了下巴:“只要你不打扰我的计划,我自然不会对你出手。”

陆见青揉了揉手腕,笑了:“我又不知道你来这里有什么计划,自然不能保证不打扰你的计划。”

他们都是第一批进入游戏的佼佼者,当初也没少有摩擦,他自认为对祝娆还是有两三分了解的。

她向来不能容忍有什么东西超出她的掌控之外。

祝娆现在嘴里说的好听,但如果不是他已经成了鬼,他敢肯定,祝娆刚才就直接抓住机会把他弄死了。

祝娆眼神冷了下来,也跟着笑了:“你可以试试。”

两个人对峙了一会儿。

“我倒是无所谓,反正我已经死了,再死一次也没有什么两样。”陆见青懒洋洋地勾了勾唇角,一向吊儿郎当的眼神难得整肃起来,“不过,你要是敢对林盛雪出手,我也不是很介意送你来跟我当同类。”

祝娆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嗤笑了一声:“当年我斗不过你,但你觉得你现在这个模样还能威胁得了我?”

陆见青冲她弯了弯眼睛:“能不能也总得试一试吧。毕竟你要动的可是我主人,我要是什么都不做,那不是很没面子?”

听到这句话,祝娆好像稍微有了些兴致:“哦?原来你就是林盛雪的牌灵。”

陆见青没有接她的话。

祝娆语气有些莫名:“想不到你这样的人也会甘心屈居人下。”

陆见青并不吃她这一套“哎,你这话可就说错了。像我这样能躺着绝不站着的人,有人愿意在我前面顶着我才开心行不行。”

祝娆要笑不笑地看着他,仿佛笃定他刚刚说的都不是真心话一样。

天已经完全亮起来了,西山村里的村民们三三两两地带着自己的工具走出了家门,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发现村口的两个人了。

陆见青也不耐烦继续跟祝娆耗了,直接说:“祝小姐还有什么别的话要交代吗?没有的话我赶时间,就先走了。”

祝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请便。”

陆见青就半点也没有犹豫地离开了。

跟神经病交流久了,容易让自己失去正常的思维。

祝娆站在村口看了一会儿街上越来越多的村民,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没有进去,转身重新上了山。

*

另一边宋婆婆已经把林盛雪按在了桌子前,给他递了一双筷子。

桌子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早餐,包括一笼屉包子,一锅粥和几道家常小菜。

看起来精致的完全不像出自一个盲人老太太的手。

而且林盛雪可以肯定,在他醒来之前,他并没有听到厨房里有任何动静。

林盛雪看了一会儿桌子上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放下了筷子。

宋婆婆正坐在门槛上摸摸索索地剥玉米,明明林盛雪这边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她却像是完全没有瞎一样,一双只剩眼白的眼睛准确地看向了林盛雪的方向,声音沙哑地关切道:“林先生,是饭菜不合口味吗?”

林盛雪看着她毫无神采的眼睛皱了皱眉,重新拿起了筷子:“没有。”

宋婆婆像是终于满意了,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重新转过了脸继续剥玉米。

林盛雪掰开一个韭菜馅的包子,立刻嗅到了浓郁的香味。

像是草木的清香,夹杂着淡淡的甜味,闻起来令人食指大动。

林盛雪的眉心拧得更紧了一些。

这个味道……似乎是昨天晚上山上尸体底下的水的味道。

林盛雪把掰开的包子丢回原处,开始不断地把桌子上的菜从一个盘子夹到另一个盘子,制造出类似于进食的动静。

宋婆婆凝神听了一会儿,像是很满意他的识趣,主动搭话道:“林先生,你们城里都是什么模样啊?远不远?”

林盛雪还在琢磨这些食物的成分,闻言随口答了一句:“不远。”

宋婆婆把手里剥好的玉米丢到簸箕里,叹了口气,喃喃道:“那可不对,城里离这里可远了。我家儿子从这里进城走了五里路,转了三趟车,花了两天两夜才到了地方。太远了,也怪不得他不乐意回来。”

林盛雪心头微微一动,顺着打听道:“您儿子是干什么的?”

宋婆婆像是思考了一会儿,迟缓地开口:“他原本是山那头化肥厂里的,后来被机器切了手,人家不要他了,他一只手也不好种地,就只能去城头里寻生计去了。”

她像是突然打开了话匣子,念念叨叨地抱怨着自己已经十多年没有见到儿子了,恐怕就算现在儿子站在她面前她也认不出来了。

听起来好像并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林盛雪安慰了老太太两句,没有多说什么。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林盛雪刚想重新放下筷子,忽然看见院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蹲了一只黑色的狼狗。

狼狗浑身的毛发乌黑发亮,像是染了什么病一样,一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正低头不断烦躁地刨着地面。

宋婆婆像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放下手中的活计,摸到了旁边放着的拐杖,呼唤了一声:“二黑,是你回来了吗?”

门口的黑色狼狗“呜呜”两声,烦躁地在门口转了两圈,才慢吞吞地跑进了院子里。

林盛雪隐约觉得狼狗奔跑的姿势有些奇怪,仔细观察了一下,才发现这只狗居然多生了一条后腿。

五条腿的狼狗并没有听从宋婆婆的呼唤跑到她身边去,而是径直跑到了林盛雪面前,直勾勾地盯着桌子上掰开的包子瞧,嘴里“呼哧呼哧”地流下了一串口水。

林盛雪试探性地拿起一半包子,冲着狼狗晃了晃。

狼狗的目光跟着包子不断转动,身后的尾巴也忍不住跟着晃了起来。

林盛雪把手中的包子扔了出去。

狼狗瞬间跑过去叼住了包子,把包子摁在爪子底下开始疯狂地撕咬起来。

就好像它在撕咬的不是一个包子,而是一块滴着血的生肉一样。

林盛雪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犯恶心,默默移开了目光。

另一边,宋婆婆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狗过去,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骂骂咧咧了一会儿,拄着拐杖准确无误地走到了还在撕咬包子的狼狗的旁边,举起手中的拐杖狠狠地打了下去。

狼狗头上出现了一道明显的伤口,鲜红的血涌出来,沾湿了它头上黑色的毛发。狗呜咽了一声,夹着尾巴用五条腿不太灵便地重新跑到了门口,安安静静地趴了下来。

林盛雪放下了筷子,再次对宋婆婆说:“我要出去一趟。”

这回宋婆婆没有拦他,放任他走出了院门。

眼下并不算农忙的时候,村子里的街道上很热闹,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互相说着闲话,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祥和氛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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