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林盛雪立刻察觉到不妙,迅速动手切断了衣服,正想换个方向先离开,还没回头,后背忽然升起一股凉意。

他当机立断,回头的瞬间手中的匕首尖端就递了过去,同时迅速后退。

原本应该还在路上的村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的背后。

林盛雪的匕首正插在村长的胸口,拔出来的瞬间却没有一滴血,只剩下一道狰狞泛白的伤口。

就像是刺进了一具已经放干了鲜血的柔软尸体。

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村长胸口的伤口也消失不见了。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牵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林先生,您在这里干什么?”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借着微弱的天光,林盛雪瞥见村长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然地弯曲着,而他的指甲则变得长而锋利。

林盛雪想了想,谨慎地回答道:“散步。”

村长皮笑肉不笑:“我应该跟林先生说过,晚上是怪物活动的时间,你们这些外来人最好不要出门。”

林盛雪已经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敷衍地跟村长拖延时间:“您说得对,我马上回去。”

村长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阴狠地笑了笑,突然伸出锋利的指甲,狠狠地冲着林盛雪的心口抓了过来。

“客人既然已经出来了,就不用回去了。”

林盛雪原本还在想要不要继续拖延一下看看能不能套点话,眼看锋利的指甲即将划破他的衣服,忽然想起了陆见青的处世哲学。

他不再犹豫,立刻转身就跑。

村长裹紧了身上的黑色斗篷,追了上来。

明明外表看起来已经半截身子入土了,村长的速度却快得像是马上就能去参加运动会。

林盛雪跟他在不大村子里兜了大半个小时的圈子,才终于找到机会拐进了一条小路。

听见拐角处已经传来了脚步声,他没有犹豫的时间,匆匆跳进了一户人家临街的窗户。

这间房子应该是主人家用来堆放杂物的地方,林盛雪刚一落地,就忍不住被满房间飞舞的灰尘呛得咳嗽了一声。

他刚想转过身关上窗户,忽然听见屋顶传来了一阵古怪的动静。

熟悉的后背发凉感又出现了。

林盛雪谨慎地抬起了头。

上面的东西并不是他以为的村长,

布满灰尘和蜘蛛网的房梁上坐了一个小女孩,她像是听见了动静,以一个诡异的角度俯下身子,往窗户这边望过来。

林盛雪记得这个小女孩,是今天早上那个死了爹的二丫。

但很显然,一个正常的人类小女孩,并不应该在这样的时间点坐在房梁上。

似乎一直到了今天晚上,西山村才终于露出了群魔乱舞的真面目。

二丫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裙子,怀里抱着个破破烂烂的布娃娃,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林盛雪也看着她。

二丫盯了他一会儿,忽然拍了拍手,“嘻嘻”笑了起来:“哥哥,你快变成怪物啦。”

她歪了歪脑袋:“来这里的外乡人都会变成怪物哦。”

林盛雪的目光动了动。

随着二丫拍手的动作,她手中的布娃娃从房梁上坠落了下来。

布娃娃被彩笔涂得乱七八糟的脸从林盛雪眼前一闪而过。

它在微笑,连嘴唇扬起的弧度都跟房梁上的小女孩如出一辙。

跟林盛雪对视的刹那,它的眼珠似乎也动了动,充满恶意地盯住了他的脸。

林盛雪面不改色地把布娃娃踹进了角落里的杂物堆里。

娃娃在灰尘里滚了一圈,原本就破烂不堪的外表更显得肮脏。

四面八方突然传来了尖利的孩童哭闹声。

二丫瞬间拉下了脸,从房梁上跳了下来,尖声指责道:“你丢了我的娃娃!”

她跳下来的动作很诡异,像是一张轻飘飘的纸片一样,飘飘荡荡地落到了地上。

林盛雪对踹开那鬼东西没有半点后悔的意思,毫无诚意地道歉:“对不起。”

二丫烦躁地转了几圈,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不如这样吧,你留下来,当我的娃娃怎么样?”

她似乎被自己的想法取悦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个哥哥可真好看啊,就算是变成了怪物,她也不会嫌弃的……

林盛雪想了想,提出了一个问题:“我当你的娃娃,有什么好处吗?”

二丫皱眉:“你在说什么?”

林盛雪举例子:“比如我当你的娃娃,二十四小时全年无休,需要一份合理的工资。而且我是人类,需要吃饭睡觉——你会负责解决吗?”

二丫眼神里的恶毒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疑惑。

她理直气壮地说:“我没有钱。”

林盛雪点了点头,开始给她提建议:“我昨天看到村长家在招人帮忙干农活,一天给三十块,你每天都去干活,兴许能勉强养得起我。”

二丫瞪大了眼睛,不耐烦起来,就像所有这个年纪的熊孩子一样,开始捂住耳朵大声尖叫。

她只是一个从小出生在山里,还没来得及长大就死掉的小鬼,为什么要懂这些成年人奇怪的东西?

林盛雪平静地看着她。

熊孩子没有得到关照,更生气了,冲过去打开了门,尖叫着把讨厌的人推搡了出去,随后重重地关上了门。

林盛雪没有半点欺负小孩的愧疚,怕小女孩变卦,快速离开了院子。

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他该回去问问陆见青有没有套到什么信息了。

*

走到甩掉村长的路口的时候,林盛雪谨慎地等了一会儿,确认村长早已离开,才重新往宋婆婆家的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林盛雪的脚步忽然顿了顿。

他不经意往后偏了偏头,听见身后传来了细微的风声。

身后有东西在跟着他。

林盛雪没有继续往后看,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加快了脚步。

一直到他走到宋婆婆家门口,身后的东西也没有什么动作。

林盛雪依旧没有回头,若无其事地往院子里看去。

宋婆婆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只有陆见青一个人在院子里。

隔着一道木栅栏,林盛雪看见陆见青正端着一盆黑糊糊的,散发着诡异气味的东西喂鸡。

他拿木瓢从盆里舀了一瓢“鸡食”撒到地面上,一群奇形怪状的鸡就争先恐后地扑了上来,没一会儿就把东西吃了个干净。

陆见青放下木瓢,饶有兴致地伸手戳了一下一只公鸡头上翠绿色的鸡冠。

公鸡看了他一眼,往旁边躲了几步。

陆见青又戳了一下。

不堪其扰的公鸡伸过头,狠狠地叨了他一口。

见他玩得开心,林盛雪额角跳了跳,喊了他一声:“陆见青,你过来。”

陆见青闻声身体一僵,若无其事地擦了擦手,回头冲林盛雪露出一个温和腼腆的微笑:“小林老师,你回来了。”

林盛雪一言难尽:“……你过得挺不错。”

陆见青斟酌了一下,也一言难尽:“我‘妈’对我还挺不错的。”

两个人隔着一道木栅栏对视。

林盛雪按了按额角,拒绝再谈论这个话题:“……出来。”

陆见青立刻抛弃他的鸡,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林盛雪不想再跟他扯那些有的没的,直接问:“怎么样了?”

“已经差不多了。”陆见青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他身后,“不过,要不要先处理一下你身后这条小尾巴?”

林盛雪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安安静静,只有一地银白色的月光,树枝和草叶在夜风中微微颤动着。

他点了点头:“你处理吧。”

陆见青盯着某个方向看了一会儿,往前走了两步,在草丛里抓出一只不断挣扎的小鬼。

小鬼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裙子,看起来瘦瘦小小的,正是刚才坐在房梁上的二丫。

林盛雪没有想到会是她:“你还跟着我干什么?”

二丫在陆见青手里费劲地仰起脖子,冲他呲了呲牙,叫嚣道:“你是我的娃娃,哪怕被我关在门外也不能跑掉,我必须要把你抓回去!”

陆见青不乐意了,拎着二丫的后衣领把她提起来晃了晃,笑眯眯地威胁道:“嘘,你再胡说八道的话,我就直接把你吃了。”

来自高阶鬼王的威压使她浑身一僵,小姑娘愤愤不平地闭了嘴,脏兮兮的小脸上满脸都是不甘和怨毒。

陆见青屈起手指,敲了敲小姑娘的脑壳:“这地方还真是人杰地灵,连灵体都有。”

二丫咧了咧嘴,露出一口尖利的牙,挣扎着去咬陆见青的手腕。

林盛雪走上前来多看了她两眼:“不是鬼?”

“这种东西,可以说是鬼,也可以说不是鬼,准确来讲,她只是一个灵体。”陆见青把呲牙咧嘴的小鬼往上拎了拎,解释道,“灵体死于亲人的背叛,需要一些特殊的机缘巧合才能形成。当害死他们的亲人进入阴阳交汇的状态时,他们就会出现,白天像生前一样跟亲人在一起生活,晚上就会重新恢复身为灵体的记忆,靠吸取亲人的灵魂力量维持灵体不灭。但他们不会再长大,也不会变老,等到他们的亲人魂魄完全消失之后,他们就会成为真正的鬼怪。如果没有得到足够的力量,他们就会渐渐消散。”

他指了指二丫:“这只小东西,离成为鬼怪已经不远了。”

二丫根本听不明白他们的对话,挣扎叫嚷起来:“你们都是坏东西!我不要娃娃了!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林盛雪垂眸看了她一眼:“今天早上的怪物,是你干的?”

二丫眼珠滴溜溜转了转:“不是哦,他本来就是会变成怪物的,我不过就是趁机吃了他残余的魂魄而已。这样……他就永远也没有办法再变成人啦!”

林盛雪示意陆见青把她放下来,继续问:“虽然有点冒昧,但你还记不记得,你变成灵体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二丫也不嫌地上脏,气急败坏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她黑漆漆的眼珠盯着林盛雪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我不知道什么是灵体,但如果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死的,我可以告诉你哦。”

她咬着手指想了想,活灵活现地学起了大人说话:“厂子裁人了,家里揭不开锅了,我是赔钱货,家里还想要个弟弟呢,我当然就被丢啦。”

“那天山上滚了好多石头下来,雨好大……我好饿啊,娘……我好饿啊。石头把我的洞口封住了,我好饿,石头堆里有垃圾,我吃了……后来我就死了……”

她忽然咯咯笑起来,两行血泪顺着她干瘦蜡黄的脸流了下来。

“我好饿啊,”她细声细气地说,“我要自己出来找吃的啦。”

林盛雪沉默了一下,胡乱给她擦了擦脸上的血,说:“天晚了,回去吧。”

二丫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你要跟我回去,当我的娃娃。”

陆见青见小屁孩还不死心,凑过来撸了一把她枯草似的头发,敷衍地吓唬她:“小孩子这么晚还在外面闲逛,会被怪物叼走吃掉。”

他想了想,勉为其难地补充了一句:“或者我牺牲一下,亲自吃掉你也行。虽然我不是很喜欢吃灵体,但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

二丫立刻跟兔子一样蹿回了草丛里,从草叶中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他。

两个人已经因为这个插曲浪费了太多时间,林盛雪重新把话题拉了回来,开始继续询问陆见青套出了什么信息。

陆见青大致说了一下化肥厂的地理位置和基本情况:“化肥厂就在另一面的山上,大概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就存在了,只是除了刚开那一阵,效益一直不怎么样。因为是大企业旗下的子工厂,一直不温不火地开着,勉强供应附近几个村子的化肥和其他一些零散农业工具。大概在八九十年代吧,厂长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一张配方,用配方生产出来的化肥能直接让亩产翻倍,并且施用后不会对土壤产生任何副作用,厂子突然就发迹起来了。后来很多村民都不种地了,直接去厂子里打工。一直到十多年前,山里发生了泥石流,化肥厂直接毁了,在厂里打工的村民们才重新回来种地。”

说到这里,他皱了皱眉:“不过根据宋婆婆的说法,这种化肥能直接把亩产提高五倍。厂长怕太过打眼招惹祸端,对外的说法一直是翻倍。”

草丛里冷不丁传来二丫细声细气的声音:“化肥厂没有毁掉哦,还在山上开着呢。”

这些话对西山村的村民来说并不是什么秘密,两个人说话的时候也没有避着二丫还在场。

听见这句话,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陆见青走了过去,蹲下来看她:“小丫头,你还知道什么?”

二丫却不肯说话了,低着头啃自己的手指头。

陆见青走回来,冲着林盛雪摇了摇头。

林盛雪原本也没抱太大希望,看了一眼二丫的方向:“她继续跟着不会有问题?”

这个副本本来就状况颇多,身后再跟着一个即将成型的鬼怪,一不小心死个人也是有可能的。

“她不会一直跟着我们的。”陆见青顺脚踹飞了一颗石子,倒是没多少担忧,“灵体只能待在亲人附近,我推测她的活动范围应该在村子以内。而且等天亮了,她就会失去今晚作为灵体的记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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