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是一串阿拉伯数字。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在许多年前阿拉伯数字还没有流通的时候,一座神像上出现这种数字都是十分古怪的。

更何况这还是一串让两个人都十分眼熟的数字。

15679。

是这个副本的编号。

连字迹都跟纸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陆见青跟林盛雪对视了一眼,目光不经意扫了不远处的陈郢一眼。

他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附着了一层薄薄的鬼气,不着痕迹地在那节木头上拂过,把上面的字迹抹得一干二净。

林盛雪不动声色地重新把那块木头放了回去。

陈郢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动静,往两个人的方向看了一眼,没看到什么特别的,皱了皱眉,继续专心看手上的东西。

两个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中却同时凝重起来。

在男孩掀开红布之前,这座神像已经很久没有人碰过了,否则不会在红布被掀开的瞬间才坍塌下来。

退一万步讲,依照刚才漆皮的模样,也绝对不是近些年刷上去的模样。

副本内的原住民不可能知道自己副本的编号,那么……这串数字究竟是谁刻上去的呢?

只有一种可能。

当年那个给他们留下纸条的人,来过这个副本很多年前的时间点。

副本内时间的流速跟中央城相差时间很大,有的快有的慢,就像陆见青在副本里当了三年boss,出了副本却只有一年一样。而他们也同样无法推断,那个人究竟什么时候来过这个副本,现在又去了哪里。

大概唯一好的一点就是,他们至少没有找错地方。

陆见青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没骨头似的往林盛雪的方向蹭了蹭:“小林老师,我看这里也没什么别的线索了,不如我们先休息吧。”

林盛雪嫌弃地把他拍到一边,想了想,走到男孩身边,问他:“你知不知道长命百岁的秘法是什么?”

男孩像是完全听不见声音似的,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原地,目光空洞地看向神庙以外的地方。

林盛雪继续问:“或者换一种说法,为什么南兴镇要办重阳会,需要有你在场?”

男孩的眼珠迟缓地转动了一下,看向林盛雪的方向,终于开了口:“因为……秘法需要等价交换啊,只有神仙的寿命才是无限的。”

他神情诡异地笑了起来。

只有神仙的寿命才是无限的,而秘法需要等价交换。

林盛雪和陆见青忽然明白了过来。

南兴镇的镇民们需要用神仙的寿命来等价交换那些孩子们的寿命。

陆见青皱了皱眉,继续问道:“既然那些孩子获得了神仙的寿命,为什么最后还是死了?”

男孩的笑容更加诡异了:“因为人是不能使用神仙的寿命的。”

“神仙”的寿命是无限的,但对于人来说,却只是虚无。

南兴镇需要一个拥有无限寿命的“神仙”,来置换那些孩子们的寿命,最后再把这些寿命用到镇民们身上。

无论这个“神仙”是真正的神仙,还是别的什么永生的怪物。

几个人说话的时候,其他人也走了过来。

听完这些话,众人都沉默了下来。

陆见青看了一眼时间,提议道:“实在没啥事干,咱们就找地儿睡觉吧。”

这几天因为守夜的事情,一帮人都没怎么睡觉,这会儿确实困得不行了,于是也不再关心这些破事儿,纷纷找地方睡觉。

男孩冷漠地看着一群人走来走去。

唐宁原本也想找地方睡觉,感受到身后男孩的目光立刻跳了起来,从椅子上找到了绳子,立刻准备把男孩绑起来:“小兔崽子,我看你这回还敢不敢趁我睡觉的时候绑我!”

陆见青一边兴冲冲地看热闹,一边顺口问了一句:“对了,你前两天非要绑着她干嘛?”

男孩歪了歪头,说:“我打不过她啊,不把她绑起来她就会跟你们说话了。我没有被人救出去,凭什么她能被人救出去呢?”

几乎在同时,唐宁愣了一下,看着眼前的绳子:“怪不得我前两天不能说话,这绳子……是个道具。”

在拿起绳子的瞬间,她听到了系统的提示音。

一个在绑缚过程中能对被绑缚的人产生“禁言”能力的道具。

按理来讲,副本里出现道具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但是在听到系统对眼前这个道具的描述的时候,她忽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道具一样。

她甩了甩脑袋,飞快地把这个不靠谱的想法甩了出去。

游戏里乱七八糟的道具那么多,兴许……她只是以前见过类似的。

唐宁飞快地动手把男孩绑了起来。

林盛雪和陆见青对视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倒是陈郢看着那截毫不起眼的绳子,微微愣了一下神。但是他掩饰得很好,并没有人发现。

大家很快各自找到了地方睡觉。

*

凌晨四点钟的时候,林盛雪忽然惊醒了。

他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十分混乱的梦,但是醒来之后又什么都记不清了。

男孩被唐宁绑在椅子上,不能说话,也不睡觉,直勾勾地盯着林盛雪的动作,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神庙的门一直没有关紧,因为夜风的缘故,这会儿门缝又大了一些,正呼呼地往门内灌冷气。

陆见青就睡在林盛雪旁边,正好替他挡住了吹进来的夜风。

……虽然他本鬼的温度也不高就是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陆见青冻的,林盛雪莫名有些睡不着,于是站了起来,走到门口隔着门缝去看外面的天色。

月光只短暂垂怜了南兴镇一下,很快又被厚重的云层遮掩。

林盛雪若有所思地看着天上成片粘连在一起的云,隐隐约约感觉到,南兴镇的这些乌云,似乎跟正常的云层有些不一样。

看久了感觉……像是活的。

陆见青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身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空,忽然开口:“那些好像是怨气。”

陆见青这么冷不丁一开口,还真是不辜负他作为鬼的身份。

林盛雪不是很愉快地看了他一眼,还是问起了正事:“怨气?”

陆见青高深莫测地望着天空:“我猜,明天副本里一定会很热闹。”

林盛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陆见青立刻脱离了谜语人的架势,飞快地解释道:“意思就是,我也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但是我们可以看热闹。”

林盛雪:……

林盛雪不打算搭理他了,径直回去睡觉。

陆见青悄悄看了他一眼,也老老实实地跟了回去替他挡风。

一夜无梦。

*

也不知道是不是阴损事做多了怕被什么东西报复,南兴镇的重阳会在正午十二点,一天中阳气最足的时候开始举行。

为了防止被镇民们发现,一行人天还没亮的时候就收拾收拾离开了神庙。

也不知道暗中的东西昨天已经折腾够本了,今天的南兴镇看起来有些诡异的平静。

一行人趁着镇民们还没有起床,悄悄埋伏在了镇子外。

天大亮的时候,镇民们终于陆陆续续走出了藏身的地点,开始紧锣密鼓地为中午的重阳会开幕仪式做准备。

镇长像是已经完全忘记了昨天晚上的情况,带着一群还能干活的镇民最后检查了一遍东西,然后带着一群人再次往神庙的方向进发。

其余被昨天一通折腾的老弱病残也开始慢吞吞地往神庙的方向走,有些已经被鱼咬到完全不能动的镇民则直接被邻里亲朋放上了担架,苟延残喘地跟在了队伍之内。

看这模样也不知道是去过节的还是去送葬的。

林盛雪几人互相交换了眼神,也远远地跟了上去。

*

神庙对面的高台已经被很快布置了起来,连上面挂着的红绸都比他们前两天见到的时候又多了一些,乍一看起来还真有一些朴实的热闹。

镇长带着众人神神叨叨地折腾了一通,重新在神庙的门前撒上了血。

这回没出什么意外。

镇长喜气洋洋地冲镇民们宣布道:“神仙同意了我们的请求,开神庙,重阳会正式开始!”

浑身是伤的镇民们也高高兴兴地欢呼起来。

镇长伸手压了压镇民们的呼声,伸手去掏身上的钥匙。

他脸色阴沉了一下,但看着神庙门上完好无损的锁,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让人重新拿出备用钥匙,走上前打开了神庙大门。

这一回林盛雪几个人只是看着,并没有上前阻止的意思。

反正唐宁已经出来了,而里面那个东西也出不来了。

连这锁都是几个人离开神庙的时候重新锁上的。

“吱呀”一声,神庙门顺利打开了。

远远的,林盛雪一眼就看见了正对着门口的,神龛上的那块红布。

红布之下隐约是一个人形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开门之后有了风的缘故,似乎隐隐约约在发着抖。

林盛雪移开了视线。

镇长的目光谨慎地在整个神庙中扫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才在神龛前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上了一柱香。

随后,镇民们安静地一个接一个地进了神庙,表情虔诚地给保佑他们的“神仙”上了一柱香。

神龛前陈旧的香炉里堆满了香灰,混合着陈年灰尘的味道,使整片空气都变得呛人起来。

直到最后一个躺在担架上的镇民也挣扎着起来给“神仙”上了香,这一静默的流程才终于结束。

镇长已经站到了高台上,说了几句开场词,就招呼其他准备了节目的镇民上台表演。

临下台之前,他笑眯眯地看着底下的镇民们,表情愉悦了起来,轻声说:“大家可以把今年来参加重阳会的适龄孩子带过来看表演了。”

底下的镇民们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满意微笑。

陆见青看着那边那群人,也有点乐:“他们是不是还不知道他们的‘祭品’已经跑了?”

林盛雪却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们最开始把那些孩子们放出去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能瞒这么久。

或者说,并不是他们瞒了这么久,而是副本里有东西,帮他们瞒了这么久。

他又想起了那些在当天就被掩盖得半点痕迹都看不到的塌陷。

还没等林盛雪重新把昨天的情况复盘一遍,场上已经有了新的变化。

今年参加重阳会的镇民们已经带着孩子们入场了。

那些孩子们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年纪,脸上带着被在黑暗的环境中关了许久的惶恐,但看到熟悉的人群和亲人之后,周围还有热闹的盛会,神情又不自觉地放松下来,露出了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活泼。

看起来正常到不能再正常。

但又分外的不正常。

唐宁忍不住问:“你们不是把这些孩子放走了吗?他们这是……又回来了?”

陆见青脸上的表情也凝重了起来。

那些……根本不是有血有肉的活人。

陈郢冷不丁开口:“那些都是怨气组成的怪物。”

高台上的表演已经开始了。

最开场的敲锣打鼓之后,台上走上去一队面容姣好的年轻女人。

她们穿着一身洁白的古怪衣裙,也不知道是不是当地特有的民族服饰,浑身上下没有半点装饰,衣袖长长的拖在地上,看起来并不美观,反而让人联想起吊死鬼之类的阴邪东西。

因为秘法的存在,南兴镇几乎很少能看见这么多年轻人聚集在一起,乍一看还有点格格不入。

她们已经开始跳舞了。

随着她们的动作,纸一样白的衣袖层层叠叠地在半空中绽开,几乎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伴奏的乐声像是某种敲击声,节奏很慢,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上似的。

镇民们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依旧高高兴兴宛如过年一般跟身边的人说着话。

敲击声越来越快了,台上女人们舞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了,几乎只能看见白得像纸一样的袖子的残影。

终于有人意识到,这个节目持续的时间好像过于长了。

他抬起头,不耐烦地看了一眼。

明明在一个镇子里住了那么久,他却好像第一次看见台上的人一样,感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好美啊。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

没过多久,几乎所有的镇民都被高台上的舞蹈吸引了,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们的动作。

藏在暗处的玩家们却惊骇了起来。

台上的年轻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他们见过的怪物。

那些由无数人影组成的虚影随着敲击声在高台上扭动着,五官模糊半透明的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似乎在死死盯着底下的人群,又似乎只是在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

混在人群中的“孩子们”似乎发现了玩家们的存在,齐齐转头,看向了林盛雪他们的方向。

林盛雪反应很快,立刻拉着陆见青蹲了下来。

许芳庭也毫不犹豫地扯着唐宁蹲了下来。

陈郢顺势躲进了一棵树后,看着其他四个人莫名其妙有点被排挤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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