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上官望舒轻轻地看着忘忧被热水洗去污泥的脸,那因热气的原因,让他白晳的皮肤泛起了红,让这个原本已是雕刻般的容颜添上了一层色彩。

上官望舒别过头去,跨出了浴桶,不再去看忘忧,淡淡道:“我让小二换了这些脏水。”说着,像想到了什么又道:“你能站起来吗?”

忘忧脸上挂着苦笑道:“不能。”

上官望舒重新转过身来,俯下身,道:“把手搭上来,搂着我的脖子。”

忘忧哦了一声,便伸出了已湿润的手臂,环在他的脖子上。上官望舒把手放到了水中,放到了忘忧的身体之下,把他从水中抱起,那近得几乎贴上的鼻尖,手上那肌肤的触感,让他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冲动。

他抱着忘忧的手没有放下,看着那脸色红润的忘忧道:“你知道吗?我酒量并不好,但我喜欢喝酒,你知道为何?”

忘忧不解地看着上官望舒像是红润了不少的脸,心跳不知为何加快了几分,他滚动着喉咙,稍稍收紧环在上官望舒脖子上的手指道:“为何?”

脖上手指的收紧,让上官望舒脑中的感觉越发强烈起来,他把脸轻轻地凑近到忘忧的耳边道:“因为,酒,能让我做一些,平时不会做的事。”

上官望舒把脸再凑近了一些,忘忧没有退去,静静地看着那浮着一丝欲望的双眼。

他们对看着映在对方双眸中的倒影,空气忽然变得静了下来,他们能彼此感受到喷在脸上的热气,感受到渐渐接近的温度。

门外敲门声骤起,打破了那几乎要贴上的嘴唇。

二人像是受惊的小鸟般,猛然把原本缩短的距离拉开。上官望舒轻咳了一声应道:“谁?”

“殿下,衣裳买来了。”那是杨景天的声音。

上官望舒轻眨了长眸,看着耳根发红的忘忧,把他放到浴桶旁的椅子上,取了他的披风披在忘忧身上拉紧,不发一言地走到门前把门打开。

那像是要把眼前的人吞噬的眼神,让杨景天原本想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立刻低下头来,不敢再去看浑身湿透而且那还滴着水的脸。

上官望舒没有把杨景天的衣裳取走,而是踏出了房间道:“与小二说,换了里面的水。还有,我要换一个房间,这里,让忘忧住着,你替他沐……,”他想了想,把想说的话止住,把步子又踏回了门内,拿起杨景天手中的衣裳道:“你先去让小二换水。”

杨景天哪敢怠慢,应了是以后便奔向大厅唤着小二来。

上官望舒走回房后把门关上,他把衣裳置在衣架上,重新走到了屏风后,把忘忧从椅子上抱到床上躺着,以被子盖着他的赤/裸的身体,便转过身去坐到床边的椅子上。

他们没有谁先说话,方才的事还在他们的脑中挥之不去。

上官望舒扶着额想,如果方才真的吻了下去,他也不知道应如何收拾残局。

忘忧这边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看着顶上的帐子,在想自己方才像是没有移开的想法,反而心跳加快了不少。他心里暗自冷笑,难道他正如上官望舒所说的那样,谁都可以?

可他还是先开了口道:“殿下,方才那算是你平常不会做的事?”

上官望舒依旧掩着上半部分的面脸道:“嗯。”

“你喝酒了?”

“没有。”

“那你方才……。”

“醉了。”

没有喝酒,却醉了。

忘忧在脑中尝试消化着他这句没有逻辑的话语,可还是理解不了当中之意。他也疲于再想这些想不通的事情,干脆默了声,没有再接下去。

他轻轻地扭过头来,把目光从顶上的帐子移到了那扶着额坐着的人,却发现,那下半的脸容,像是在哪里见过,有点熟悉。

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脑中浮现起了一个黑色的人影,那人影,既陌生,又熟悉,是一位让他挥之不去的人。

那天晚上,上官望舒本想还是由他替忘忧沐浴,可最后,却还是在杨景天跪在地上说着此等尊贵之身,万万不可云云,最终还是杨景天替忘忧料理沐浴之事,而他也拖着湿透的身子,在小二奇异的目光中转移到了另一间房间去。

忘忧自那次之后,便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才能下地行走,身上的伤也不像红瞳状态时般,可迅速愈合,而且那是自己以樱序刺出来的伤,便更难痊愈。

忘忧也借此发现,樱序所刺出的伤,并不能像普通剑伤般,可隔天愈合,而需要花上数天,才慢慢地愈合起来。忘忧猜想,若不是自己的灵力问题,那便是樱序能一定程度上压制鬼族的自愈能力,才会如此。否则若然是一把普通的短剑,他小时候,便不用以断指的形式才能把樱序取到手。与此同时,以樱序划开伤口取出子弹的长风,也因此久久地高热不退,虽说表面的皮肉以忘忧的灵力愈合,可内里的血肉却一直处于裂开的状态,让他更难痊愈,至长风一直卧床不起。

这一天,杨景天来到了客栈,像往常般向上官望舒诉说上官嘉佑这些天的动向。上官嘉佑自他们离开以后的第二天,便购了棺木,在家中设了简单的灵堂,又过了一天以后,便把李枫韵的棺木埋在家中院子中,日夜守着,几乎寸步不离。

杨景天顾左言右他道:“殿下,还有一事,白雾林的君主,想请殿下一聚。”

上官望舒原本拿在手中把玩的酒杯停住了动作,他一副冷然的目光看着杨景天那不知如何是好的脸容道:“左河灵?他何以得知我在此处?”

杨景天跪在了地上,把头伏下道:“属下该死,未能完全守着殿下到来的风声。”

上官望舒叹了一口气,手指在杯沿中划过。他沉思了片刻,没有让跪在地上的杨景天起来道:“何时,何地。”

杨景天依旧伏着身子道:“今夜晚膳,皇宫中。”

“好。”

杨景天虽仰起了头,还依旧跪在地上,冷汗从他的额上流了下来。上官望舒喝着杯中的酒,没有看向杨景天道:“还有何事?”

杨景天低下头来道:“左君主说,殿下只能携一名侍卫前往。”

“呵?那对我还是不错,不用我独自赴宴。”

上官望舒的脸上挂着微笑,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他把目光落在了窗外树上正在呜叫的小鸟上,像是欣赏着那些让人心静的叫声,忘了时间,一直没有再把话接下去,也没有让仍然跪在地上的杨景天起来。

杨景天不是一个愚笨之人,虽然上官望舒的心思难测,但此刻,他却猜想,上官望舒是特意让自己跪在原处,让自己知道守不住他行踪的惩罚,而这种惩罚,于杨景天而言,已是莫大的恩赐,毕竟跟前的这位,虽是侧妃所生,却依旧是皇族的三皇子,也是这些年来,能力十分出众的皇子。

上官望舒把壶中的酒喝光,淡淡道:“去让小二再取一壶酒来。”

杨景天顺着这道指令得以站了起来,久跪的腿站起来的时候,不免踉跄地站不稳脚,却仍不敢有太大动作,惊扰把目光一直放在窗外远处的上官望舒,默默地退了出去。

待他再进来的时候,手中已多了一壶酒,走到了桌子旁,替上官望舒已空无一物的酒杯倒了酒,再轻轻地把酒壶放到了桌子上退到一旁。上官望舒没有把酒喝掉,只像方才般把玩着酒杯的杯沿,淡淡道:“去替忘忧置一个眼罩,今晚我携他前往。”

杨景天愣了一下道:“殿下,恕属下斗胆直言 ,忘忧与长风皆有伤在身,携云帆前往最为合适。而且,”他顿了顿道,“忘忧的面貌太过出众些,容易成为焦点。”

上官望舒轻笑道:“你第一眼看见忘忧时,觉得他修为如何?”

“中看不中用,虚有一副好皮相。”

上官望舒的笑加深了几分道:“那便可。”

杨景天像是顿悟般道:“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办。”

把忘忧带在身边,让人感觉他是一个花瓶,中看不中用,虽可能会因他的样貌而成了焦点,却也同时让人放下防备之心,万事,便会有其转机余地。况且,虽然忘忧身上的伤未完全痊愈,灵力也消失,可他毕竟是鬼族,能力,终究是在人族之上。

重要的是,他想带去的,也只是忘忧而已。

时间来到了约定之时,一身灰色净衣带着黑色眼罩,仅露出一只黑瞳的忘忧伴着上官望舒,坐上了由杨景天驾驭的马车前往皇宫,他们二人相对而坐,有人的目光飘到了窗外,有人的目光落在那身灰色外衣之上。

灰色的外衣有着一条深红色的边袖,罩着里面的,是有着黑色边缘的净白衣裳,那随着马车行走时带动的微风,吹过轻轻地飘在空中的棕发,让这位本来已十分好看的人,显得格外清丽脱俗。

“你好像,挺适合白色。”上官望舒看着眼前的人道。那人缓缓地转过头来,脸上浮上淡淡的微笑道:“你喜欢?”

上官望舒像是没反应过来般,微愣道:“嗯?”

“我说衣裳。”

上官望舒眨了两下双眸,长睫细影落下,看着脸上挂着微笑的人道:“挺好。”

“可惜。”

“可惜什么?”

忘忧把脸再次转了过去,看着不停从坐驾经过的人道,面容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落寞道:“杀人沾血,脏了明显。”

上官望舒平淡地道:“侍卫,不一定要杀人。”

忘忧展了一个淡然的微笑,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道:“是吗?不知道为何,我觉得,我以前是喜欢穿白衣,明明容易弄脏。”

上官望舒环着手,看着与忘忧的同一视线道:“那我不让你弄脏便好,我还挺怕脏的。”

马车中的二人,没有谁再说话,只静静地听着外面喧哗之声,感受着那轻轻飘来的微风。马车中的时间仿佛静止了般,二人的心格外平静而动荡。他们因为一身白衣而静默,也因为一句话语而让心跳起伏不定。

忘忧在那浮现于脑海中的零碎记忆中,常见自己一身白衣血污,时而站于月亮高挂的黑夜,时而站在滂沱大雨中,唯一不变的是,他的脚下,总是会有着堆积的尸体漫开一片殷红。

记忆中的他踏过无数的尸体,踏过无数的血泊,那脸容却是依旧淡然。黑夜中响着踏碎骨头的声音,大雨中回响着溅过血液之声,那仿似是他的常态,他习以为常的事情般,那面容淡得看不出来有丝毫起伏。

那一段又一段的记忆片断,让他不得不知道,他以前,是如何杀人如麻,是如何地以这一双手,结束无数的生命。

所以,他方才说了可惜,会被血沾污白衣。

只因那是他的过去,也是他抺不去的事情。

也许如此,他在面对他的兄弟,面对着那些要取自己性命之人时,依旧是没有一点杀气,依旧是面容淡然。

杀人,便是他习以为常之事,就像呼吸一样,再平常不过。

马车来到了皇宫门前,依照皇宫的规矩,非宫中之人必须徒步进内,上官望舒与忘忧先后下了车,由杨景天亮出了令牌,便徐徐地走了进去。

他们由宫门起,便一直被数名禁卫“护送”进内,上官望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习以为常般,随着他们,被带到了一座别苑中。

那别苑有着小桥流水,繁花盛开,他们被带到了别苑中的客室,宫人侍侯着上官望舒坐下,忘忧则静静地站在了他的后面,明明确确地充当了一名侍卫的角色。

上官望舒摸着宫人递上来的茶,没有喝下,只静静地打量着客室的布置,不久,便传来了宫人的话声:“君上到。”

上官望舒从椅子中站起,向着门外弯腰拱手,待白雾林的君主左河灵进内时,上官望舒便道:“土属檀城上官望舒,拜见左君主。”

左河灵脸带笑容,轻扶着上官望舒的双臂道:“三皇子快快请起。”

他不经意地把目光落在了忘忧身上,像是诧异了一下,又很快便回复了微笑。

上官望舒应了是,便站直了身子看着左河灵,那是一名年轻的君主,有着清秀的面容,他脸上挂着微笑,脸颊还显露着一对小小的酒窝,看着并不讨厌。

左河灵穿着一身紫色华袍,在主座中坐下,上官望舒便也随之坐在了客座上,微笑道:“承蒙左君主款待,望舒才得以见识白雾林宫中的景色,实在是一绝。”

左河灵笑容依旧道:“本座听闻,三皇子殿中种满了蓝楹花,若能到府上看看那满布的紫色,那才是一绝。”

上官望舒心里虽听出来左河灵想到檀城之意,面上却不动声息道:“岂敢岂敢,普通花草,不足挂齿,寒舍万物,皆及不上白雾林的一株野花。”

宫人们为他们上了晚膳,左河灵依旧面挂笑容道:“实不相瞒,本座此次请三皇子前来一聚,实有事相讨。”他挥了挥衣袖,原本站在周围的宫人便一一退下,只剩下一名面容冷峻的近卫留着,最后更是把大门关上,留着四人在屋内。

左河灵的目光落到了上官望舒身后的忘忧身上,上官望舒则淡笑道:“左君主不妨直说。”

言下并没有让忘忧退出去之意,左河灵便把目光收了回来道:“檀城乃浮生大陆的中心地带,白雾林虽广贤纳士,也满布着来自各地的能者商人,可毕竟处在边缘地带,往来各地的运输实在不便,若檀城能为白雾林打开方便之门,让白雾林的货物运输以檀城作为中转,那实属白雾林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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