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上官子明也只双眼无神地坐在了上官康平的身侧,像是守着这位已然没有气息的皇弟身旁。十六年过去,自他被箫白瑜杀死以后,他便就像如此,一直守在上官望舒的身边,同时也守在了上官康平的身边,如今皇弟已死,他的心也像是突然被掏空般,无力地,茫然地,静静地,坐着他那人的身旁,那个,他视为废物,现在却痛心疾首的人身旁。

上官望舒搂着已完全失去力量支撑身体的忘忧,雨点打在了忘忧的脸上,彩色化作了灰。他原本的红瞳已变成银灰色,那是神原本的瞳色,那也是世间上最高力量的颜色,看在上官望舒的眼中,却痛心无比。

“作为守护者,结界之力,是唯一能伤你的力量。”忘忧展着笑容,缓缓道:“结界之力,原本就是我的力量,那个未来的你,虽然知道我拥有结界之力,却,不知道,我是这世间原本的神。”

一直以来,上官望舒对忘忧一切的秘密感到好奇,他除了知道他是鬼族的皇族,是俞壁城的皇族,是银砾的双生弟弟以外,他身上的一切,基本上一无所知。如今突然知晓了这些,他却并没有太多愕然,心里只有悲痛。

现在这些一切,于他而言,根本已微不足道。

“神,你把结界解开,你会如何?”

忘忧微笑地看着眼前的上官望舒,与千年前那与自己诉说琐事的少年身影重叠。无论少年转生多少回,他的容貌转变了多少次,只要他的魂魄在,他便能找到那少年,那位不知何时,走进了他生命的少年。

可为何偏偏转生成为宗卷守护者?

宗卷守护者以命祭天以后,魂魄也会随之四散,会没有再次转生的机会。

所谓的以命祭天,不仅仅是以肉身的性命修补结界,而且是连魂魄也要修补结界。可他觉得,既然要留着人间的和平,便要有所牺牲,只要少年在,其他诸事皆与他无关。他又怎会料到,千年之后,那位珍而重之的少年,竟也成了守护者。

他累了,乏了。

少年既然会魂飞魄散,那倒不如让这该死的结界毁灭。

他解除结界,让鬼族侵占人界,让防不胜防的人界血流成河,那时候的箫扶摇脸上挂着一副冷笑,像是等了千年的人一样,一直盼着能回归他祖先的故土,盼着把那道遁空之门完全打开,完成历代鬼族君王的祈愿,那也是,作为鬼王的他,必须要做的事情。

可那时候的箫白榆却后悔了。

世间的和平,是千年前,少年的愿望,也是少年唯一的愿望。

他完成了少年的愿望,却也亲手把他打破。

不可以,至少,让少年的愿望得以继续实现。

或者,

回到过去,让少年不死?

于是,他使用了遁空之门,回到了过去,想去阻止少年的魂魄成为守护者,想去阻止少年的死亡,想去阻止结界的破裂。可无论他回去多少遍,每次回去改变了过去,那些原本应该发生的事,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但,最终的结果,却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

为何?

因为守护者与结界只能共存,或者,共灭。

若是如此,那便把守护者的力量取走,把结界破坏,把这一切归于零便好。

可结界便是他的力量,破坏了,会如何?

他想到此处,轻笑了一声看着上官望舒道:“我会,回到我应该去的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上官望舒的声音显得沙哑,显然正在极力地忍着颤抖,“你告诉我,我去寻你,可好?”

忘忧没有说话,轻咳了一声,鲜血再次从他的嘴角流出。他的双颊已布着从他眼中流出的血污,即使被雨点化开,依旧留下了一片殷虹。

“我与鬼王,下了契约,他不能对人族出手,所以,现在即使没有了结界,你也不必担心人界会变成何样。”

上官望舒默默地抬头向箫扶摇看去,那人静默的目光,一直落在忘忧的身上,上官望舒却从那仿佛淡然的眼神中,看到了底处的悲伤。

那便是鬼界之王。

即使要牺牲自己儿子,也必须完成祖先的遗愿。

上官望舒没有在箫扶摇的身上留下过多的目光,他只觉忘忧的身体变得轻了一些,心中顿时泛起了恐惧,把搂着他的手再收紧些道:“你在隐王府中,答应过我,要待我回来的,你这是吃言吗?”

忘忧惨笑道:“我等太久了,这不是寻你而来吗?”

忘忧的身体变得透明,上官望舒甚至能透过他已染红的白衣看到自己的双手。他的双唇颤抖,怀中的重量仿佛如纸般轻薄,原本带着那人温度的双手,被透过那人的身体落下的雨水,打在手中,变得冰凉。

“望舒……,少年,我总算,很好地完成你的愿望了,你高兴吗?”忘忧视线布上了一层灰白,渐渐失去了上官望舒的身影,他知道,是时候要回归他最初之地,那处不知自己从何而来的地方。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时候的少年,名字叫什么?

可千年过去了,少年的名字,已成了一道永远的迷,一道永远解不开的迷。

轻雾从上官望舒的手中向天上化去,上官望舒的眼前已被流出的甘露变得带上了一片朦胧。他跌跌撞撞地向天上愤力地捉着那些轻雾,轻雾只从他的指间流走,仿如那位方才还在他怀中的人生命正在他指间逝去,却无论如何也抓不到,直至那些雾,完全散尽。

彩雨已止,本是阴沉的天空投下了数道光箭,乌云也慢慢吹散而去。

上官望舒跪在泥水中,仰头看天,眼泪从他的眼角流至他的脖间。失去了宗卷之力,失去了的结界之力,失去了,心里的一部分,让他不知道他在这世间还剩下了什么。

云帆走到了他的跟前,紧紧地把他搂着,哭声响遍了祭坛,却是已唤不回来那些轻烟薄雾。

箫扶摇捉着上官婉奕的手用力一收,上官婉奕的手腕便生生被他折断,她的哭喊声在祭坛中回响着。他从怀中取了两枚黑色手环,扣在上官婉奕的手上,金色的咒文环绕着手环加上了封印,意味着,这双手环只能由箫扶摇去解,而箫扶摇只淡然道:“不要妄想我会把此环解开,你便一辈子做一个废人吧。”

上官婉奕捂着折断的手腕狠声道:“为何不干脆杀了我!”

箫扶摇慢步走到了上官子明的跟前,淡淡道:“因为吾儿说,你是上官望舒最爱的亲人,要留你一命。”

箫扶摇并没有理会上官婉奕的愕然之色,以手覆在上官子明的头上道:“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做一个好的君主吗?”

上官子明先是愣然,与那双红瞳对看良久以后,表情变得笃定道:“会!”

箫扶摇轻笑一声,于手心凝聚了灵力,在上官子明的身上打上了魂刻,继而口中念起了咒文,上官子明便感觉身体轻了许多,突然一阵眩晕,眼前一黑,再次缓缓睁开眼时,视线已成了仰看,原本轻飘飘的身子也变得很重,很实在,只脖子上及肩上传来了隐隐作痛,才愕然地,颤着双手,扶着自己的脸容,感觉到了十六年未感受过的温热。

上官子明惊愕地看着箫扶摇道:“怎么回事?”

箫扶摇只发着惨笑道:“当初吾儿让你变成咒魂,其一是让你守在上官望舒身旁,其二,是为此刻做准备。”他长叹了一口气,像是感慨他儿子所做的事般道:“人之生死定不能改变,却能把人魂,固在刚死去的人身上,代替那人活着。那也是咒魂的用处,便是,你们人族所说的,夺取肉身。”

上官子明突然明白了什么,紧张地四周看着,忽然像找到了什么宝物般,跑到了一水潭前,低下头来,看着水潭上的倒影,脸上浮着不可置信的表情道:“康,康平?”

他竟以上官康平的肉身复活。

那上官康平呢?

他的脸容,由原本的喜悦,慢慢落下。他知道,上官康平既然没有变成咒魂,那魂魄便已然离体,到了别处去。

箫扶摇走到了上官望舒的旁边,看着他茫然流泪的表情,心里烦得很,举脚向他狠狠踢去,把他与云帆二人一同踢倒在地上。云帆想要护着上官望舒,却又被箫扶摇大袖一挥,把他挥了开去,扯着失神的上官望舒狠声道:“你如此这般的废物,也配吾儿牺牲来救你!?”

上官望舒发着数声笑声道:“是啊,我如此这般的废物,根本配不上他。”

箫扶摇冷笑道:“哼,你与那个来寻我的你,根本不能相并而谈!”

上官望舒从茫然的神色中回过神来,捉着箫扶摇扯着自己衣襟的衣袖颤唇道:“你说,你意思是,我曾经来寻你?”

箫扶摇依旧冷笑道:“是啊,来寻我,与我交换了一样东西,你猜是什么?”

上官望舒此番是首次见箫扶摇,显而易见,去寻箫扶摇的人,定必不是他,不是现在的他,若他猜想不错,有着一个不同时空的箫白瑜,那便有可能有着另一个时空的各种人,包括,他自己。

若是如此,那个“自己”,为何要特意到鬼界去,去寻箫扶摇?

若是他,会是为何?

只有一个原因。

忘忧。

他不禁把拉着箫扶摇的手指收紧,带着紧张的神色道:“交换了什么!”

箫扶摇轻眨了长眸,原本带着冷意的笑不自觉地柔了下来道:“玉佩,遁空之门之匙。”

第一百零八章 遁空之门

“以灵注,灵纹现。决起时,门开启。往复毕,光芒灭。凤凰飞,血泪流。目染管,神回归。”

箫扶摇脸上带着悲伤的微笑,看着被他踢倒在地的上官望舒道:“直到今天吾儿如此,我方知道,何谓‘凤凰飞,血泪流。目染管,神回归’。”他长叹了一口微顿道:“凤凰之眼便是神的双眼,当年的双眼化作了结界的钥匙,神也以神识化作了结界,若要破坏结解,便必须找到他的双眼,找到后将其破坏,结界便会完全破灭,神的神识亦会被烟消云散。”

他缓缓地打开手掌,集中了灵力,一道炽热的红光在他的掌心中出现,随之显露了一块玉佩落于他的手中。他轻握着玉佩,仿如握着珍重之物,不舍得用上一分力,却又必须把它牢牢握于手中,脸上的微笑依旧,把玉佩递到了上官望舒的跟前,带着不舍的脸容浮现道:“人族自古聪慧,却想不到,聪慧如此。这是不知从哪个时空而来的你,来到了鬼界,来到了我的跟前,与我交换之物,而换走的是,那块只能单向前往的玉佩钥匙。”

他轻笑续道:“我问那时候的你,为何要以他手中真正的钥匙来换只能来往一次的玉佩,你说,因为,这次回去以后,他便会被白榆取去玉佩,让他不能再来回过去与现在,干脆把这真正的钥匙,经我之手,交到你手中,由这个时空的你,来去寻他。“

上官望舒的手带着颤抖,从箫扶摇手中取过了那虽轻而重之物,眼泪不禁再次湿润了他的双目,他握着玉佩,哽咽道:“我可以,用此玉佩,到任何时空,对吗?”

箫扶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淡笑道:“可你无论到哪个时空,若是能改变未来,现在的事便也不会发生。但你要知道,吾儿早已在千年前埋下伏笔,让交给我玉佩那个时空的你,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如今的局面。现在的你,又欲如何?”

上官望舒抺去了几要泛出的泪出,站了起来,眼神变得凌厉而笃定。他看着跟前的红瞳,沉稳的声音传到了他的耳边道:“若是如此,我便到更早的时空,去寻他。”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从何而来,你又要如何寻他?”

“我总会找到他的。”

“‘天地日月,镇五方,坠九天,故日率虚,遁空之门,应咒而起。’这是开启遁空之门的咒决。”

上官望舒轻点了头,看向上官婉奕的方向。只见她静静地捂着折断的手腕,视线落在双眼永远闭上的魏清研上。

他踏着地上的泥水走到了她的跟前,蹲下身子,抚过她被不知被雨水还是泪水打湿的脸颊,叹气道:“婉奕,你现在,到底得到了什么?”

上官婉奕冷笑着,看着魏清研的目光没有离去,只不停地笑,笑得眼中泛出泪水,却没有回答上官望舒的问题。

她杀了她的哥哥,欢悦她的人也因她而死,而她却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她以为,她能从笼中飞出,从此自由,却想不到,只依旧成了别人的棋子,让自己亲手杀死哥哥,好成全结界破裂的结局。

她得到了什么?

她什么也没有,真正的一无所有。有的,只剩下她双手上的锁灵环而已。

上官子明走了过来叹声道:“你要是道一句,你想如何,我们便会依你的。为何要用这种法子,非得坐上王位不可?”

上官婉奕的样子没有丝毫变化,她只是一直发着一声声的笑声,却没有回答任何人的问题。

上官子明便知道,上官婉奕已然进入了自己的世界,不知何时才能从那世界中,走出来。他痛心地看着上官婉奕痴笑的面容,忍住了搂着她的冲动。他不能原谅上官婉奕把上官康平杀死的事,却也不可否认,她是自己唯一的妹妹。

他握紧的拳头被一股温热包围,让他从怒气与不甘中拉了回来,与那双泛着悲伤的眼睛对看着。

上官望舒轻拍着他的手,没有多说一句话,便站起身来,重新走到了箫扶摇的旁边。可上官子明却觉得,他像是与他道了一句“珍重”,道了一句“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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