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正月初, 天气转了冷,廷州家家户户拾柴燃火,祈祷烧去来年灾病。

崔承嗣预备亲登割鹿台,请四方来使、廷州大小官员、商贾巨擘参加一年一度的跳火节。

这是崔执殳死后第一次办跳火节, 大街小巷消息风长, 热闹非凡。

明姝将养了好些日子,缩在暖和的衾被中, 瞟了眼窗牖外。天幕灰蒙蒙似落了细碎雪花, 不到须臾便化成水, 沿着窗纸汩汩而下。

她知晓岑元深也会参加, 先前已经推辞了。奈何最近崔承嗣不允她出门,又请了不少廷州有名的大夫轮番诊看, 病装不下去,癸水也在三日前走得干净, 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想到那根细烟管也被崔承嗣没收,仿佛哪里都被他盯牢, 明姝悻悻起身梳妆。香囊里木匣里的乌羽叶已经成了累赘, 放着不用, 担心霉了坏了。若是用,需得再买根烟管。

明姝不能买,纵然设法暂时打消了他的疑虑, 但不能不断地用不符身份的物件提醒他, 她身份不简单。

跳火节后崔承嗣便要出征,待他凯旋, 推行新令, 一切尘埃落定,她便设法逃走。

再等等, 她就自由了。

傍晚灯彩辉煌。

未时三刻,崔承嗣从营中回府,与明姝同乘华盖六马马车,并着近百护卫,从都护府出发,前往割鹿台。沿途边上百姓夹道,烛盏迷眼,鼎沸之声不绝。

马车顶鎏金描漆,悬垂华丽轻薄的纱帐,帷幔翻飞,透出内里一张红木座椅。崔承嗣和明姝分坐左右。

明姝尝试正一正顶上的帷帽,手背却发热发痒。不知道为什么,崔承嗣自上马车后,便一直攥着她。

只是攥着,不痛,也挣不开。

明姝转头看他,他另一只手却撑着下颌看向长街,戴着面罩的脸表情不明。原来他说的和岑雪衣游街,是这么游的。

难怪他这几天紧着给她找大夫,非要她好起来。也难怪那天他像是对她不满意,闷闷地和她置气。若让他此刻和岑雪衣游街,又算什么?

明姝被他攥得累了,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出,面上笑吟吟的:“夫君,好好的节日,为什么戴张面具?又不是丑的见不了人。”

可是到一半就被他再次攥紧,他抬眸扫过明姝,“公主为何戴帷帽?”

“我,我脸上长了疹子。”明姝撒谎。

“一样。”崔承嗣转过头,又看向人群。

明显也是撒谎,根本不想告诉她真相。明姝想了想,凑近他耳廓低声道:“夫君,便是有心同我好,这么多百姓,你牵着我的手,不怕人瞧见吗?”

气息痒痒抚过他耳根,崔承嗣心弦微动,仍不动声色:“人多,才知我没有亏待公主,夫妻和睦。”

原来他打的这样的算盘,明姝闷闷地,忍不住挠他掌心。

感觉到她的举动,崔承嗣却是目光微敛,攥得更紧了。

*

割鹿台在廷州集市中心,用红色石砖垒成的三尺圆形高台,中心堆着二丈高的篝火堆。四周插着五色彩旗,沿着街道搭着绵延的帐篷,每隔五步,便有一名手执长刃的瀚海军守卫。

廷州大小官员,商贾巨擘,包括都虞侯李澍,岑家兄妹都到了,各自领了牌子寻到自己的帐篷。帐篷前炊食具备,整牛整羊都架在火堆上,准备炙烤。

在高大的篝火堆边,还围着不少脸上涂着油彩,赤膊阔裤的青壮男人,待会将表演跳火舞。

崔承嗣握着明姝的手,从马车上下来。

众人即刻向她问安,向崔承嗣问安。明姝只觉得和崔承嗣紧扣的五指灼热难耐,也许是因为她现在离火太近。

她扫了眼,岑元深和岑雪衣也在问安的人群中,岑雪衣表面谦和,但目光似淬毒般森冷,盯着明姝和崔承嗣紧扣的手。岑元深倒是神色淡淡,略有探寻地看着她。

“殿下为何戴着帷帽?”岑元深似乎好奇,盘着手中菩提,温声问。

明姝正欲回答,崔承嗣却先开口:“脸上长了疹子,不便见人。”

岑元深打量了会,复又淡笑:“想是近来天气转变,饮食不调,才反应到表上。我那儿有上好的生药,效果比陈年的好些,若殿下信得过,我改日差人送给殿下。”

“那便有劳了。”明姝嫣然,难得崔承嗣替她挡了一遭,只要不是岑元深亲自来,她便不担心。

她不愿在此久留,婉声道,“夫君,我渴了,想到帐篷里歇一歇。”

崔承嗣还要接待两个从曷萨那过来的使臣,便松开她。

采苓和绿衣碎步走近,小心帮明姝压低帷帽,正要进帐篷,却不小心撞到个脸涂油彩的男子。

明姝张唇欲说,却看到双熟悉的清澈温润的眸子。

“阿姐,不认得我了?”

明姝顿住脚步,才发现是孟疏。他竟然混进了跳舞的人群中,因为他不像平日穿着白色襕衫,而是和那些人一样打赤膊,一条阔腿长裤并一双玄色牛皮靴子,她差点没认出来。

明姝半晌说不出话,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

“想陪阿姐过年,所以来了。”孟疏手里环着串爆竹,朝她招了招手,笑容晴朗,“阿姐,待会我给你放烟花。”

明姝环视四周,崔承嗣和岑元深那边人头攒动,也不知是否发现他。

当然,便是崔承嗣见到了孟疏,应该也不知道她和孟疏的关系。责备他胆大的话在腹内转了圈,念在今日过节,明姝只嗔道:“你注意点,别让火烧着。”

“知道的。”孟疏想到什么,从脸上抹了片油彩,“阿姐,你过来点。”

没想到他越发大胆,明姝又不好拂他的意思,莲步踱到他跟前:“做什么?”

孟疏突然抓住她的手,拇指上油彩在她手背划了一道。

明姝心下轻颤,“孟疏,你……”

“听说这样能带来好运。”孟疏一点不觉得自己唐突,仍是直白看着她。今日的他比平时活泼些,目光彩亮。明姝搓了搓那油彩,也不知道他从哪听来的胡话。

默了会,她殷切叮嘱:“好了,待会还是离我远点。人多眼杂。我这几日身体不适,等崔承嗣出征,我再去寻你。”

她留心左右,不敢再逗留进了帐篷。才坐下便叫采苓斟杯酒水,用帕子把那油彩擦了。

手背也被帕子搓出红红的一片,想到这只手杯崔承嗣攥了一路,又被孟疏抹了油彩,心里竟是乱乱的。

在篝火堆不远处,孟疏仍和几个与他一样打扮的男子混在一处,聊着什么。偶然回眸对上她的视线,定了会才收回。

明姝用手扇了扇风,再不看他。

她本想不和崔承嗣出门,而是自己出来,把凤簪簪在显眼的位置碰碰运气,眼下却做不到了。若是可以的话,待会可以让孟疏帮忙。

明姝正思索,却见崔承嗣在人群中看着她。虽然隔着面具,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眸光森寒摄人。

分开时还是好的,这会像发了怒。

只是他生气时也如静水深流,不易觉察。明姝不知怎么心慌,搓了搓手背,便见崔承嗣吩咐了名瀚海兵,让明姝过去。

明姝慢步到他面前,貌似无辜问:“夫君,怎么了?”

“刚才和谁说话?”崔承嗣盯她。

明姝睫羽轻闪,难怪他眼神那么吓人,被他看到了?

盘算了会,明姝刻意揉捏他的手,戏谑道,“不过差点撞到个人,训斥了他两句。才知道他待会是要跳火的,夫君不会为这点小事吃醋吧?”

柔荑无骨,声酥入耳。崔承嗣的目光在明姝脸上扫过,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割鹿台上走去。明姝留意到周围人都聚过来了,便也跟上,边走边问:“夫君让我过来,是不是要燃篝火了?”

崔承嗣不答,抬步上台阶。

明姝看着他的背影,联想到他方才古怪的目光,不由得疑虑。最近他态度奇怪,是不是仍旧怀疑她?

可他若有所发现,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依他的性子,若知她不是公主,早将她杀了。

定了定神,明姝才和他一道上台。岑雪衣和岑元深都在台上,岑元深站得远些,倒也没再看她,和两三个商贾聊着天。岑雪衣却走过来,对明姝笑道,“殿下,你总算来了,待会要烧点什么吗?”

崔承嗣点燃火堆后,众人会将一些扎纸丢进火里,祈愿来年太平无事。

岑雪衣准备了一对纸人、马匹和元宝,见明姝两手空空,故有此问。求什么便烧什么,明姝看着她手里的一对人,又看了眼崔承嗣,便知道她所求为何,不禁挑唇微笑。

“我也烧一对纸人吧。希望我可以和夫君长长久久在一块。”

崔承嗣正接过缠了油布的火把,瞥了她一眼。

下一秒,明姝当真从怀里拿出了一对红纸人,剪的像是她和崔承嗣的模样。

崔承嗣有片刻失神,好一会,才点燃火把。

岑雪衣脸色泛白,皮笑肉不笑:“殿下对嗣哥哥真是一往情深啊。”

她本以为今日能与崔承嗣游街,但出发前才知崔承嗣去接明姝了,她不过被他溜了一圈,白白高兴一场。现在明姝堂而皇之拿出这对剪纸,像扇了她一巴掌。

左右她的目的也不仅是参加跳火节,回头看了眼岑元深,岑元深眼神肯定,她便又凑近明姝:“殿下,待会火点起来会很热,要不我帮你拿着这帷帽,免得它着了吧?”

崔承嗣已经告诉岑元深,她长了疹子。岑雪衣为何还要拿帷帽?

明姝心中纳罕,总觉得她目的没有那么简单。明姝想到什么,婉笑道:“不必了,若让人瞧见我现在的模样,肯定连带着我父王一起嘲笑。我待会烧完这对纸人,便走开些。”

岑雪衣拿她没办法,不好再问。

很快,崔承嗣点燃了火堆,冲天火光直冲天幕,整个割鹿台灯烧如昼。

四周的小火堆也燃起来了。

孟疏和那些面涂油彩的青年从火堆上跳过去,跳上高台,围着篝火堆舞蹈。

不一会,孟疏点燃手中长串爆竹,噼啪作响的烟火如流星四溅,他在火树银花中,眉眼弯弯,笑容灿烂。

他绕着明姝挥舞烟火,似乎对她比了个口型,但明姝听不到。她只知道,在火光的烘照下,孟疏的脸温暖勾人。

手腕突然被人抓住,崔承嗣声音凛冽,从她头顶传来:“公主,想把你的帷帽烧坏?”

他忽然将明姝拽到身侧,阴恻恻看着孟疏。明姝一时间紧张,生怕他发什么疯,对孟疏不利。

孟疏见状,便也扔了爆竹,和那些跳舞的男子一起,又绕到别人身边。

那大抵是一种带着祝福之意的舞蹈,舞步原始奇特,也不知道孟疏怎么学会的。明姝努力不去看他,旁边的岑雪衣却看得津津有味,又咯咯笑道:“殿下,听说你们王都的鼓上舞名动四方,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让大家饱饱眼福?”

李澍听了,不禁插嘴道:“是啊,今夜高兴,殿下何不让嗣哥也瞧瞧。我可从来没见过王都的鼓上舞,却早听过它的大名了。”

明姝面上笑着,心底却道她哪里会什么鼓上舞,马上耍花刀还差不多。

“夫君,你看他们……”明姝像是羞赧,晃了晃崔承嗣的胳膊,希望他能够帮她解围。

李澍却又道:“没事的殿下,今日恰逢佳节,便是殿下一舞,也只会让百姓觉得殿下亲民,不会觉得轻慢了殿下。”

眼看周围期待的目光多了,明姝心中紧张,怕是不跳不得退路。但跳了必然是露馅的。

崔承嗣看着她,似乎在思索什么,还未开口,身后那高高的焰火堆突然发出哔剥声响,一块巨大的火木从高出崩脱,直直砸向明姝。

明姝还没有挪步,左手突然被孟疏拽住,她睁大眼,回头,右手同时被崔承嗣攥着。

两人同时揽着她的背扑向一侧。

下一秒,高台篝火轰然坍塌,焰火顺着油污蔓延,很快便将割鹿台变成了个火场。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