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跳火节的闹剧已过了三日, 廷州的夜色凄冷,呵气成冰。

歇脚的客栈二楼高台上,崔承嗣隐在围栏边,长柄斧搁在一侧, 斧刃上寒芒未减, 暗红的血一滴一滴,沿着斧口顺流而下。

从平息小股牙兵动乱, 撇下明姝离开后, 他便一直呆在这里。手攥着一把牛角大弓并十根飞虻箭, 狼目幽幽盯着楼下两个仍在饮酒的客人。

廷州本没有夜市, 但不妨碍喜欢夜行的人在这样的天气里做交易。

孟疏把着一盏烧酒,笑容温和, 旁边是玉鹤帮的马班头,被他灌了两碗酒后, 直跟他称兄道弟。

先前玉鹤帮死了个班头,不等对方挑事, 孟疏便主动寻上门。不知道说了什么, 新班头被他哄得团团转, 再没计较之前的恩怨。推杯换盏间,只说孟疏若能帮他做上锅头的位置,往后大家穿一条裤子, 吃一家饭。

孟疏素有能力, 接管舍龙帮不到两年,驼马生意蒸蒸日上。

崔承嗣背在廊柱后, 抓了支飞虻箭搭在弦上, 拉开牛角大弓,箭头对准孟疏。

飞虻箭的箭头极长极细, 可直接贯穿敌人甲胄。凡是被此箭射中的,几无生还可能。

他将弓弦张到最大,眼前是明姝和他置气的情景。

部下的调查结果犹在耳畔。

“回太尉,那孟班头应是个战难孤儿,父母不详,六岁就被他阿姐收养,但当时那小女郎也不过十岁,没人同意她的决定。为了照顾这个半大不大的孩子,她经常将自己的口粮分给他,为他上山打猎,下水捉鱼,还教他自保的功夫。两人对外称姐弟,背地里如何,谁又知道呢?不过有些风流的传闻,说他们早就是那种关系了。”

崔承嗣眯眸,攥着飞虻箭的手筋脉骤突,只要他想,这支箭便能射穿孟疏的头,将他钉在桌子上。

他深长地呼吸,眼底淬火,很久很久,才放下长弓。却又忽然将那箭头生生折断,再度搭弓射箭,箭如流星,擦过孟疏的脸,直直扎进他面前的桌子。箭尾晃动,声音锐利,吓得对面班头醒了酒。

“谁?”

孟疏试图拔出那根箭,却拔不出来。他回头看去,只看到一个高大暗影,消失在回廊转角。没了箭头的箭不知来历,但看射箭之人力道颇大,是个练家子。

*

瀚海军营,崔承嗣策马而回。

李澍正往这边过来,冷不丁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风掠过,回过神时,中军营帐的帘子已经放下了。

崔承嗣最近的脸色很差,虽然以前的表情也不算好,但跳火节后这两天格外冷。李澍揣测可能和营中才平息的内乱有关系。毕竟马上就要出征,出了这样的事,作为主帅心里难免膈应。

李澍打起帘子入内,却见崔承嗣仰头靠坐着低矮的桌案边,盯着手里残存的碎簪子出神。

“嗣哥,天都快亮了,你在玩什么神出鬼没的把戏?”

李澍不小心踢到一根箭头,发现是飞虻箭的箭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被折断了。“这么金贵的东西,不兴浪费啊。”他惋惜地把箭头收起,打算拿去重新做一支。

又看到什么,伸手去碰,却被崔承嗣扫了眼。那眼锋似刀,吓得他不敢动。

“嘿,我就好奇看看,”李澍悻悻收回手,打量那碎簪子半天,捏着下巴嘀咕,“嗣哥,这簪子不是我婶娘的吗?怎么在你手里?”

“什么?”

“这簪子呐。听说还是原来皇上做常山王那会,王妃送给她的。用当时西域使臣上贡的阳绿翡翠雕成,全昭国也就三支,一支在她手里,另外两支给了别人。我听我娘说的,但给了谁也不记得了。”

“全昭国就三支?”崔承嗣突然有了点活气,掀起眼皮,“不是男人送女人的信物?”

“信物?不可能不可能,当今皇后和先皇后不睦,先皇后送的礼物,就算再贵重也没法做礼物送人,除非有心害对方。”李澍试着把那碎石拼起来,又道,“错不了,这个凤头的样式特殊,后来效仿的样式都不像它。不过我看着都差不多,也不知道婶娘她们换来换去有什么分别。”

崔承嗣若有所思,眸色渐亮,把碎簪子收起来。李澍好奇问:“嗣哥,你还没回答我,这簪子怎么到你手里了,不会是你偷的吧?”

崔承嗣答非所问:“有事找我?”

“岑元深那边送来了几桶马乳葡萄酒,小衣看你最近心情不好,不敢招惹你,让我来问问,你今天回不回府吃团圆宴。当然,我肯定要喝两盅。”

每年的团圆宴,崔承嗣都不出席。李澍不过为了完成岑雪衣交代的任务,随口一问,不指望他答应。

崔承嗣却起身披甲:“走吧。”

“欸,去哪?”

“吃饭。”

*

崔执殳在时,每年都会在都护府上办团圆宴。军中大小辈不少都沾亲带故,便在都护府一并吃饭了。李澍、岑元深都会出席。

摆宴本应是明姝分内之事,但崔承嗣回到府上,只见孙姨娘和她儿媳郑氏在忙碌,岑雪衣也被叫去帮忙。厨房内婢女小厮进进出出,送水的送水,上菜的上菜,明姝从宫里带来的厨子都在那帮着颠勺,唯独不见明姝的身影。

他穿过垂花门,行至回廊看见采苓,沉声问:“公主何在?”

“殿下这几天犯了头疾,这会还在歇着。”

“待会不吃午饭?”

“说是不吃了,让绿衣去通知老太太。这会人还没回来。”

“病几日了?”

“从跳火节回来一直不好。”

采苓欲言又止。她怕极了崔承嗣,更不敢说那天回到内寝,明姝是如何失了体面,找了个花锄拼命地敲砸他送她的拔步床,差点把床都砸坏了。

采苓和绿衣劝了很久,才将明姝劝住。但那条火蟒,她们不敢再放在明姝眼前,绿衣胆子略大,便拿到自己住的罩房里养着。

她们虽然是贤妃派过来监视明姝的眼线,可明姝若真想撂挑子,她们也无可奈何,只能尽量顺着她。

崔承嗣站在茜纱窗前,朝里看去。

明姝没在床上歇着,头抵着手臂歪在榻前,发髻半绾,披了件珠白浮光缎大袖,粉腻的手指间落了支细细的毛笔,一滴墨重重地在宣纸上洇开。窗边的胆瓶红梅斜斜地歪了一枝,在她素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清水芙蓉,不加雕琢,反倒更惹人垂怜。

她像是睡着了,大袖衫滑落,遮不住半边削肩。

崔承嗣将她气大发了,却不知道为什么把那簪子拿走了,明姝想拿回来,又不想见他,就这样僵持。

最后她决定凭着记忆将那簪子的样式画下来,找个工匠做个一模一样的,不过她不善丹青,用黑墨描了个大概的样子,却不知道如何填颜色。

大概的样子也画得歪七扭八。

她撕了又画,画了又撕,把自己折腾得够呛。

府上这几日要办团圆宴,她本不应画了,只是今日才得知岑元深也来赴宴,才差绿衣到老太太那里告假,躲在内府中。

关键的时候,抱病的借口在老太太眼里就是躲懒,这几日在轩和居颠来倒去地数落她。好在她眼不见心不烦,只当不知道。

明姝正梦魇,身上披的大袖被人往肩头掖了掖。

那人周身泛着凛意,从身后环抱她,骨节分明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握住了那支毛笔。

崔承嗣的丹青是崔执殳教的,崔执殳文武全才,可惜崔承嗣在文的方面远不及他。崔承嗣以为自己的画技已是拿不出手的,但看了明姝的鬼画符,第一次觉得自己天赋上佳。

这几日那簪子被他端详了不下数十遍,样式烂熟于心,扶着明姝的手在宣纸上继续笔走龙蛇,不一会便将它描了出来。

落笔那一刻,明姝猝然醒了,才发现自己的手上覆了只大手,下意识甩开。

却被那手握得更紧。

明姝口不择言:“崔承嗣?”

崔承嗣哂道:“从前叫夫君,现在叫名字了?”

明姝彻底回了神,看着这张这几天她想千刀万剐的脸,不免咽下许多情绪:“夫君怎么回来了?”

“今日团圆宴,听说你病了。”崔承嗣看着她,倒是难得有耐心。

“小毛病,夫君不必挂心。”明姝又想,那日他发怒的时候几乎把她拎了起来,想来也不会真的关心她。不过是她平日温柔小意,所以他对她态度还可以。她稍微翻脸,他就不惯着她。

崔承嗣用手摸了下她额头,明姝下意识撇过脸。

下巴却被他捏过去:“还在生我的气?”

他虎口随便捏一下她下巴都要疼得脱臼,明姝实在厌烦他的没轻没重。或许也是厌恶自己现在不能反抗他。

“我不敢。”

余光却看到那已经被描好的簪子图,明姝讶然:“夫君,这是你画的?”

她不明白他之前怎么就为了这簪子和她发火,现在这样又算什么。可崔承嗣并没有回应她,只道:“跟不跟我一起吃团圆饭?”

他回来却是为了找她吃饭,轻飘飘把之前的恩怨勾销。明姝没原谅他,又想到堂屋中的岑元深,蹙眉道:“夫君不是知道吗?我今日头疼,没办法下床。”

突然便被崔承嗣打横抱起,明姝讶然,勾住他脖子。崔承嗣稍微松了下力气,明姝只得更紧地抱着他。看到他眼底的戏谑,她才知道自己被他耍了。

“这样去,吃不吃?”他又问。

若是他非要她吃,便是生气她也可以应付。奈何岑元深在外面,她总不能一直戴着帷帽吃饭。崔承嗣不知道岑元深见过她,偏要她出去,她真的头疼。

明姝不得不咬了下舌尖,疼得挤出两滴泪来:“夫君,再帮我按一按头吧,外边热闹是外边的事,难得夫君今日不生我的气,我想和夫君多呆一会。”

“是我不生你的气,还是你不生我的气?”

“我哪敢生你的气。”明姝别过脸。

她的手像没有骨头的柳条,轻拂崔承嗣的心口。默了会,崔承嗣才绕过珠帘,将她放到拔步床上。

他正想帮她拨颈筋,却见这拔步床沿全是凿痕。他雕的芙蓉花都被凿掉了几朵。坐下时床也咯吱作响,应是被人损坏后又拼凑起来,才不太稳当。

桌上的火蟒不见了。

他检查床沿时,有人走了进来:“嗣哥哥,你怎么到殿下这儿来了?”

崔承嗣抬头看去,岑雪衣好像不是跟踪他跟到这里的,但面上笑吟吟的。头上还簪着根簪子,是他送明姝的蟠龙簪。

他转头看明姝,她的鬓发间,并没有簪蟠龙簪。

崔承嗣眼锋骤冷,凑近明姝:“这就是你说的,不敢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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