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我落泪了吗?”明姝手背拭了拭眼角, 不记得自己何时为崔承嗣哭过。

她或许不自知,但孟疏在暗中清楚地记得,在她发现崔承嗣受了箭伤,带她奔袭回营的路上坠马, 她无措地跪在他身边, 双眸蓄满了晶莹。

他从未在明姝脸上见过如此仓惶之色,她是他的阿姐, 舍龙帮一把手, 烟霭缭绕中若隐若现的, 永远是一张芙蓉远山, 八方不动的笑靥。

却为崔承嗣失态至此。

孟疏如何欺骗自己,那一刻, 她的心不在崔承嗣身上?可为什么,他明明比崔承嗣更早认识她, 和她朝夕相对,为她舍生忘死, 为什么她不能回头看他一眼?

他想不到别的理由, 唯一能说服自己的, 就是他没有亲手替她杀了郭破胡,让崔承嗣抢了功劳。

明姝想不起来了,睫羽轻颤, 不太自在地望向别处:“孟疏, 都是没影儿的事,你胡说什么呢?阿姐我不过是个擅长钻营的商人, 喜欢阿谀奉承的骗子, 崔承嗣怎么会喜欢一个骗子?我有自知之明。”

明姝又看向孟疏,见他脸上、身上纱布血迹斑斑, 面露忧愁道,“倒是你,以后行事不要那么莽撞,若伤了性命,让我怎么办呢?”

“阿姐会为我伤心?”

“白眼狼,把你阿姐当成什么人了?”明姝狐眸一挑,嗔道,“我养你这么大,在你心底如此薄情寡义?”

孟疏颊面泛红,自觉失言,“对不起,阿姐,我错了,你别生我的气……阿姐,你的伤如何了?帐中人多眼杂,我一直找不到机会进去看你,只好托人给你送些药。”

明姝扭身走道,“死不了。去忙吧,别跟着我了。生怕全天下不知道你和我相熟?”

明姝原想去找崔承嗣,再去探望他。好在他看起来没什么大碍,见他紧跟着自己,明姝顿住步子,“好了好了,我不生你的气。药你拿回去,留着自己用,我还缺一瓶金疮药吗?留下来反倒落人口实。”

她身份特殊,崔承嗣无论如何也不能短了她的用度。

孟疏眸色稍沉,这才不跟了。

他眺望明姝,她已经走出很远,伶俜的倩影被月色拉得很长,仿佛遥不可及。

他什么时候,才能让她觉得,有一点微不足道的用处?

*

中军帐中,众将领分列营帐两侧,岑雪衣已被褪去甲胄,绑缚麻绳,跪在崔承嗣和岑绍懿面前。

崔承嗣眉宇沉肃,以手支颌,指节轻叩红木案。冷漠疏离中,又透着丝倦燥。

岑绍懿果然为了岑雪衣过来。这个老滑头,崔承嗣被二十万吡罗军围困的时候,他率部在渭河河谷打转,岑雪衣刚出事,他便快马加鞭赶至。

才见崔承嗣,便上前主动赔罪,声称一切都是博望侯的过错。领路的博望侯,原是吡罗俘虏,此次重返故地,生了异心,故意带错队。岑绍懿已经杀了他,取了他项上人头,送给崔承嗣。

人都死了,崔承嗣怎么追责?

让崔承嗣意外的是,明姝曾派人带公主信物寻到渭河河谷,敕令岑绍懿驰援。他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落在岑雪衣身上。

“岑雪衣奉军令护送公主,却陷公主于敌营,违抗军令,监守自盗,是为罪一。为己之私,残害金枝,让瀚海军损兵折将,是为罪二。岑叔,军法如山,你与我谈宽宏大量?”

岑雪衣耷拉着脑袋,却是嗤笑了声。

她在囚笼里,在此刻,终于彻底分明了,不论她是否主动招认,崔承嗣都要杀她。不为旁的,他想给明姝报仇。

不然那么多将领,甚至她养父替她求情,他为何无动于衷?可怜她当初一颗真心向明月,明月却照沟渠。

“贤侄,小题大做了不是?小衣与你青梅竹马,订过娃娃亲。她不过一时昏了头脑,又没有铸成大错,念在她主动认错,又是初犯,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她这一次不行吗?”岑绍懿捋了捋短须,笑道。

岑绍懿和崔承嗣的养父不同,身上没有一丝儒将风度,却是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笑起来有两分吓人。

岑绍懿一开口,立刻有将领附和。崔承嗣环视四周,哂道:“若为私情枉法,如何治军?还是说,今日我滥杀无辜,罔顾军法,也可以逍遥法外?”

他赫然攥起长柄斧,直指岑雪衣面门:“那我便劈死她!”

崔承嗣举动骇人,岑雪衣悚然一顿,向后跌坐在地。李澍上前一步,劝道:“嗣哥,不要冲动!”

他们等岑绍懿过来再审岑雪衣,也是为了避免落岑绍懿口实,怎么能私自了断?

岑雪衣眼眸赤红,看着自己被斧锋削断的一缕碎发,却是冷笑了声:“让他杀,他早被那昭国的公主蒙了心。我们岑家和他们崔家,何时像他一样,心都偏皇帝老儿那边去了?”

“小衣!”李澍见她不怕死般火上浇油,生怕崔承嗣又掀翻桌子掐死她,连忙将她拉远了点,“你少说两句!”

廷州瀚海军与剑东军割据一方日久,帐中都是两军心腹,她自然不怕说大逆不道之话。

昭国立国不到五年,皇帝的宝座都没坐稳,边军自是轻慢。岑雪衣在军中多年,虽然有错,小惩大戒便罢了,还可以卖岑绍懿一个人情。但顾念明姝是崔承嗣的妻子,众将又不敢多言。

崔承嗣指骨寸寸攥响,盯着岑雪衣,骇然道:“既然你愿领死,来人,拖出去砍了!”

“嗣哥!(太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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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一时愣住。

明姝才到帐外,便听得这一句。她停驻原地,也为崔承嗣的杀伐果决所吓。

岑雪衣突然哭喊起来,想是死到临头又怕了,不敢赴死,懊悔自己为什么爱崔承嗣,平白被他折辱,哭喊了会,便扑向岑绍懿道“阿耶救我”,直求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颤抖。

士卒进帐要拉走岑雪衣,剑东军十将虞侯挥戈阻拦,场面一时僵持。崔承嗣站起身,拖着长柄斧走到岑雪衣面前。

如果他们不愿意,他可以亲自送岑雪衣一程。

他大掌扣住岑雪衣头顶,连带乌发和头皮一并攥起,迫使她仰头。

岑雪衣头皮剧痛,被他森鸷的目光盯得心跳骤停,豆大的泪水从扭曲的眼孔中涌出。

“崔承嗣,你,你松开我!”她恐惧地挣扎。

岑绍懿眸光抖动,紧跟着站起来:“你若杀了小女并无不可,但你若杀未来的吡罗可敦,是否要掂量再三?”

哭声戛然而止,崔承嗣顿了动作,连岑雪衣不明所以,望向岑绍懿。

“阿耶,你让我去和亲?”

岑绍懿道:“郭破胡身死,苏农黑惶恐之下,定会率部撤离王庭,让我们扑场空,何况我们孤军深入,补给消耗靡费,朝廷无力支持。我已经上书请求皇上与吡罗部议和,并将小女送往吡罗和亲,就此止战。”

“你怎么敢?!”崔承嗣额前青筋陡爆,斧头回旋,横在岑绍懿脖颈前。他竟然敢用这样下作的手段讨好吡罗人,毁掉西征?

岑绍懿后退半步,那条红木案生生裂成两半。

他依然面不改色,凛凛笑道:“此次西征,博望侯叛变,我们本就失去了先机。你已经破了郭破胡部,为曷萨那削弱了苏农黑部。西戎地广人稀,此一役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不可能再犯边,目的也算达成一半。再打下去,于国于民,又有什么好处?”

崔承嗣眉心抖动,愤怒在胸腔滚动。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岑绍懿敢过来,因为他早就拿到了止战和亲的圣旨。

岑绍懿原本就不想让西征成功,刻意贻误战机,卖吡罗部一个人情。

只是十年秣马厉兵,为山九仞,却败在自己人手里,何其可悲!

崔承嗣一斧头砍下去,锋刃深深陷进地里,指骨硌答作响。

“夫君。”恍惚间,崔承嗣听到声温柔的呼唤。他皱眉,摁了摁箭伤崩裂的背脊,暗哂自己是想明姝想疯了,又出现了幻觉。

下一秒,却见明姝款步而入,对众人还礼后,笑吟吟走向他:“夫君,你的伤口还没好,怎么大动干戈了?”

她未施粉黛,笑靥却如春日微风,拂得人骨酥身软。

崔承嗣张了张口,却不知能对她说什么。

他本想替她杀了岑雪衣。

明姝温软的柔荑握住了他森寒的鹰钩甲套,让他松手,“算了夫君,消消气,先坐下吧。”

她似乎了解了一切,却不埋怨。

明姝拽了拽他的手掌,没有拽动,又拽了拽他的胳膊,也没有拽动。他湛蓝的眸中透出丝不解,反扣住她的手。

“为什么?”只要她愿意,他可以和剑东军撕破脸。

明姝狐眸微掀,却是对着岑绍懿莞尔道:“岑太尉已经说了,他将要把岑姑娘送往吡罗和亲,结束西征复通商贸,这样不也很好吗?何况如今瀚海军孤军深入日久,补给难为,将士们都思家心切。若为我一人之私,陷三军于险境,我岂不愧疚难安?”

和亲的女子能有什么好下场?岑雪衣若能献出己身,为昭国和西域和平发挥余热,保证两地商道亨通,也算遭了报应了。

素来也有地方节度使将爱女送往外邦和亲,以维系两地和平,岑绍懿深爱自己的续弦,爱屋及乌,只想到了这个办法,来保全岑雪衣。

岑雪衣再不愿,也不得不将功折罪。

明姝好说歹说,崔承嗣表情才有所松动。可他仍旧愤懑难平,拔出长柄斧劈向岑雪衣。在众人刺耳的惊叫声中,劈断了岑雪衣身上的麻绳。

“营地简陋,岑节度若无旁事,恕不远送!”他掀开帐帘,沉步而去。

岑绍懿默立了会,却是领了他的怒火。

总归达成目的了,让他斥责两句又如何?

他慈笑着看向岑雪衣,岑雪衣趴坐在地,却几乎将唇咬破。她怎么也不敢相信,岑绍懿背着她把她卖了。他绝不是为了救她,倘若他早已经拿到了圣旨,便是在她害明姝前,就有将她送到吡罗和亲的想法了。

她揉着自己疼痛的头皮,环视四周,又将视线落在明姝身上。她一袭碧蓝罗裙,容颜娇冶,可真从容高贵啊,她那么从容高贵,更衬得自己像个小丑。

没想到她素日怯弱愚蠢,竟能想到诈自己认罪的办法。

既然自己如今又多了个未来吡罗可敦的身份,三军凯旋的路上,她不信崔承嗣能一直看顾明姝。

一不过软弱可欺的公主罢了,再会耍小聪明,又如何与她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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