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明姝是和岑氏商队一起来的, 大草原上,她口中的阿耶,只可能是他崔承嗣。

她竟然一开始是想主动找他的吗?

既然有心,为什么在路上碰见他时不相认, 到现在才来找他?

崔承嗣曲指节抵着额头, 呼吸沉闷压抑,总觉得有股腥甜之气在往喉管上涌。两年了, 她整整躲了他两年, 她怎么知道, 她失踪的这两年, 他如何过来的?

本来挣扎得厉害的小忆廷见状,突然安静下来, 迷惑地打量他,又用肉肉的手掌去碰崔承嗣的额头, 仿佛在学习他的动作。

崔承嗣眸色陡寒,格挡那手掌。觉察是小忆廷, 又止住动作。他看着小忆廷半晌, 情绪似乎平静了些,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刘……”小忆廷刚张口,便又撅嘴道,“哼, 你这个坏人,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他突然回过神,开始难过起来, “你把我阿娘弄到哪里去了?坏人, 把阿娘还给我!”

他推崔承嗣的脖子,推他的胸口, 软绵绵的,一点力道都没有。

崔承嗣刻意松开臂弯,他便因为收不住力气向后倒去,下一秒,又被崔承嗣用臂弯挡住后腰。崔承嗣蓦地笑了下:“知道怎么控制力气吗?明……你阿娘没教你?”

也不是什么都没教的。他想起来了,那日商旅陷于流沙地,小忆廷嘴里叽里咕噜,会说波斯语。

且他粉脸圆身,目清神明,健康活泼,被明姝养得很好。心情稍有好转。

小忆廷道:“我现在太小了,力气不够。但我长大了,一定可以打败你,救出我阿娘。”

崔承嗣琢磨不出其中的因果关系,见他膝盖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将他举到脸前,哂道:“不必长大,如果听话,我马上让你见到她。”

“真的?”小忆廷睁大圆眼,瞪着崔承嗣。顿了顿,他又伸出一根小指,“不行不行,你这个坏人,肯定说话不算数。你要和我拉勾勾,反悔了就是小狗。”

幼稚。

崔承嗣沉眸看着他,默了片刻,还是伸出小指和他拉勾。

“我绝不撒谎。”

*

崔承嗣将明姝磋磨得厉害,替小忆廷处理了伤口,便让他先在宫帐中待会,晚上他再和明姝过来。

才出宫帐,便听部下又替老可汗苏合传话,今日身体不适,想见崔承嗣。

苏合身边的近臣默多达干也过来了,不忿地道,“大单于这些年血瘀五内,饮食不节,乃至旧疾复发,无论如何,他也是您的父汗,阿诗勒,你不要太过分了。”

崔承嗣本欲班师还廷州,若非接到苏合病重的密函,也不会回曷萨那。

可回几日了,也没有见苏合一面。

苏合倒是将阿日松素日所居的宫帐都替他收拾好了,又赐他奇珍异宝,屡次宣召。崔承嗣抬眸瞥了眼长发虬髯的默多达干,沉默良久,道,“告诉他,我自会过去。”

达干还想说点什么,被崔承嗣凉凉扫了眼,一时噤声。

他纵有不忿,也不敢置喙。曷萨那慕强,崔承嗣的名号在西域格外响亮,闻者无不畏惧。便是轻扫一眼,他也能感觉到其间的威压。

崔承嗣不见苏合,亦是人之常情。若非阿日松暴毙,汗位后继无人,苏合怎么可能突然转变对他的态度?

苏合当初为了拉拢崔承嗣,让他返回草原部落,还曾派人劫昭国公主的花轿,免他与昭国王室联姻,如今倒是不必麻烦了,那公主自己失踪了。

但是……默多达干还是多嘴问了句:“阿诗勒,听说你今天从商队里掳走了一个女人?”

崔承嗣顿住脚步。

默多达干又道:“大单于不可能让你娶汉族女人,已经给你准备好了,若你实在喜欢,可以留下那个女人,让她给你多生几个孩子。”

崔承嗣突然攥紧拳头,额筋暴突,“滚。”

这里是他的家,可完全不像家,只有盘根错节的贵族势力,和冷血残忍的利益纠缠。或许从前他会觉得落寞,现在不同了。他找回了自己的妻儿,有了自己的家。

“崔承嗣,你给我出来!”不远处,有人突然喝道。崔承嗣抬眸看去,那人眼底蹿着不可遏制的火,好似一头发狠的野兽,想要冲进明姝所在的宫帐。

他一袭白衣赛雪,翩然如玉。觉察到崔承嗣不在帐中,便又转过身来,拔下靴子一侧的匕首,欲要刺向崔承嗣。

孟疏喝完明姝送来的咸乳茶,因为不好意思,迟迟没有回商队。他躺在草地上,看着悠悠白云蓝天,肖想着自己和明姝剖白后的情景,若非有一头羊抢走了他嘴里叼的草,他也不会这么早回商队,也不会从岑元深口中得知,明姝被崔承嗣掳走了。

崔承嗣一定恨明姝吧,他们姐弟做局骗了他。

他不知崔承嗣要如何报复明姝,但只要能救明姝,他可以舍掉一身剐。

崔承嗣眸色深沉,侧身避开他锋芒。

孟疏不禁攥紧匕首,“崔承嗣,把我阿姐交出来,当初伪装公主骗你,全都是王室那位娘娘胁迫我阿姐做的,将她送出廷州的计策,也是我出的,要问罪,你应该连王室和我一起问罪。如果你是个男人,就和我直接较量,不要把火撒在阿姐身上!”

“你?”崔承嗣盯着他,忽地逼近前,打掉他手中匕首,鹰钩甲套扼住他的咽喉,将他掷在地上。崔承嗣单膝跪地,死死钳住孟疏的脖子,额角青筋突兀,“你是谁,也配我来问罪吗?”

崔承嗣想对他下手无数次了,但从来没有动过他。

可如今,孟疏在这里,他不得不发出警告。

他实在惶恐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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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担心自己得到的会再次失去,担心孟疏会像之前一样,将明姝带走。一切让他觉得能让明姝离开的因素,都成了他惶恐不安的理由。

他近乎把孟疏的脸掐成紫色,直至眼前浮现明姝哀戚的神色,才怔然松手。

他不杀孟疏,不是因为不能,亦非恻隐之心,只是怕明姝伤心。

崔承嗣压抑地喘息,良久,才缓缓俯身,语气森沉,对孟疏一字一句道,“我如何对她,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与旁人无关。你又能给她什么?你的命吗?你的命一钱不值!”

崔承嗣踹开他,转身,入了营帐。

孟疏睁大眼睛,极目看去,头顶是蓝得令人晕眩的苍穹。那颜色让他想起崔承嗣的瞳仁,令他愤懑郁结的色彩。他突然觉得,自己先前的设想天真极了,他就算努力成长为商队的主人,在崔承嗣面前,也如此渺小可悲。

只要崔承嗣的拇指轻轻一碾,他便如蚍蜉孑孓,被碾成一点黑色,怎么能贪恋不可仰见的春华?

他不免攥起身侧的泥土,痛苦地嘶喊起来。

*

崔承嗣入营帐的时候,明姝已经睁开了眼睛。

她的手腕还被他的蹀躞带桎梏着,腕骨红痕刺目。但她借着肘部的力气,已经坐起来了。只将自己蜷缩在角落里,听到脚步声后,掀起了泪珠未干的睫羽,看向他。

芙蓉面上唇珠血色未干,鬓发也是纷乱的,雪色的颈项向下,肌肤上到处都是粉色红色的痕迹。

似乎是难堪,明姝试图用脚趾将散落在地的褥子勾到身侧,稍稍遮蔽,但两腿挪动时,身下便涌出许多春水。脚踝铃铛叮当作响,那声音让明姝难堪,不得不闭上眼。

她现在实在太靡艳了,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像话。

她也听到了帐外的声音,可是自身难保,心里又牵挂着小忆廷,穹顶干燥的冷风吹过光的肌肤,激起阵阵战栗,直叫她咳嗽不止。

崔承嗣心底愈发不安,靠近明姝,她却往角落里缩。

“崔承嗣,我已经受如此惩罚,你能不能暂时放过我?”

她明明在求他,但崔承嗣想到小忆廷的话,心口蓦然一堵。他几乎不敢回忆,之前自己对明姝做了什么。

她先前说爱他,却趁着防备松懈时逃离,那时的谎言又作何解释?既然不爱,为什么又带小忆廷回来找他?

崔承嗣越想越燥,主动上前,将她腕上的蹀躞带解开,将她锁进臂弯。他身上的玄甲冰寒刺骨,冰火两重天的滋味,叫明姝身下涌出更多的润泽。那都是他留在她身体里的东西,清清楚楚地提醒她,他当时仿佛恨不能叫她变成一口容器,将他的全部都吞下去,里里外外沾上他的气息。

明姝伶仃的肩膀不免轻轻耸动,指甲沿着崔承嗣背后的玄甲缓缓向上,多希望那些指甲能变成利刃,刺破他的伤口,好让他也知道疼的滋味。

“崔承嗣,”明姝实在伤心,也只敢做个刺的动作,声音轻而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孟疏是无辜的,忆儿也是无辜的。求求你放了他们。”

到这样的地步,她还在为孟疏求情。

崔承嗣桎梏她,只觉得在她心里,他根本不重要。他的模样似乎已经坍塌,已经变成了癫狂、可怖的代名词。

他不禁挑起明姝下巴,原来她一双眼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干干的,红红的,好像流不出什么眼泪了。

和她初见他时,那副妩媚灵动的模样大相径庭。

“我……”崔承嗣喉咙一时发涩,想解释什么,可他不善言辞,说句话便要累死般,便又止了口。

他扣住明姝的脚背,正要解开系在她足踝的铃铛,却见她惶恐地将玉足收向一侧,金色铃铛叮铃铃响,发出悦耳的靡靡之音。那光洁的足踝,也似多了份欲的味道。

崔承嗣心中又生燥意。他实在比任何人都害怕,她从他眼皮底下逃跑。

他不再解了,只托着她的臀,单臂将她抱起来。他欲让明姝沐浴,却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哄明姝高兴。他从褥上取了翻领胡袍,将明姝罩住,吩咐人送热水进宫帐,又问明姝,“孩子叫什么名字?”

明姝不知他要做什么,轻抿唇珠,勉力克制情绪道,“姓刘,单名一个忆。刘忆。”

“刘忆?”难怪明姝总唤他忆儿,崔承嗣不疑有他,只道,“是个好名字。为什么姓刘?”

他已知她不是公主,先前仍用殿下称呼她,不过是嘲讽。明姝半闭轻颤的睫羽,想起她与他这道隔阂,又难耐道,“养我大的阿娘姓刘,我没有本名,所以让他随母姓。”

崔承嗣应当要将小忆廷的姓氏剥夺了吧?可明姝如今已畏惧他,亦觉得屈辱,不再心存侥幸,以为他会原谅她,让她继续留在小忆廷身边,教养他。

那可是她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便是离开这里,她也要把孩子带走。

崔承嗣默然不语,似乎在思索什么。

曷萨那本为母系制度,儿女皆随母姓,崔承嗣并未觉得如此不妥。他只是无端想起件旧事,和明姝曾佩戴的凤簪有关。她当初口口声声称簪子为娘亲所赠,若非贤妃,大抵是她亲娘。李澍又说,此簪乃金贵之物,只是时人避讳当今皇后,不敢再拿出来佩戴。

倘若能从这簪子找到明姝生母,岂不能寻回她的本名?

崔承嗣按捺下心事,抱着仍在发抖的明姝,等部下将热水送入帐中,倒入硕大的铜制雕花器皿中。看着那乳白的飘着花瓣的香汤,明姝心下凄然,不免想起自己曾经在王都旧宫,在廷州身不由己的日子。

她更想尽快离开这里,继续过天南海北,自由自在的生活。

明姝牢牢勾着崔承嗣的脖子,抓着他的肩膀,瞳中秋水都因为这样的念想漾动起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更温柔,央浼他:“崔承嗣,先前的错都在我,孩子是无辜的。倘若你还对我怀有一丝怜悯,求求你把忆儿还给我,放我母子二人离开部落。”

她看着崔承嗣突然沉郁的面色,愈发的紧张,手心滑腻几乎抓不住他,“我保证,从今往后,再也不在你面前出现了。”

“不再出现?”崔承嗣瞳孔战栗,将她置在浴桶上,摁住她的背脊,几乎不敢相信。

她明明告诉小忆廷,他的阿耶在这里,现在却求他放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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