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吡罗如今不比从前, 领土被曷萨那蚕食得七七八八。岑雪衣这名风光大嫁的可敦,还没及给吡罗可汗诞下子嗣,便随他四处颠沛流离。

故人重逢,分外眼热。但两人心知肚明, 眼热是为着心底突然澎湃的情绪, 而那情绪,不过嫌恶和憎恨。

岑雪衣幽幽盯着明姝, 逐渐地听不清楚身边人话语。

她拜明姝所赐, 嫁给了一个半截入土的老男人, 没几个月老男人就坠马死了, 他的儿子继承汗位。她又成了对方儿子的妻,然那人年少不能主事, 很快让部落折在了曷萨那手里。她也因为美貌,被曷萨那小可汗巴图俘虏, 流落到曷萨那。

短短两三载,经传三个男人的手, 岑雪衣在心底阴沉的冷笑, 不免自怜地揩了揩眼角几乎要落下的泪。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 巴图作为曷萨那第一勇士,在崔承嗣回来前,是声望最高的汗位继承者。然巴图出身曷萨那贵族, 却非王子, 想要顺利继承汗位,便得想办法把崔承嗣赶出曷萨那。

岑元深说过, 只要她能帮他获得西戎的支持, 将来便会帮她报仇雪恨。

这巴图也是个莽汉,对她死心塌地。岑雪衣阴暗地想, 这次她绝对不会把机会让给崔承嗣了。

让她好奇的是,明姝两年前就被戎匪掳走,怎么会在这里出现?难道,崔承嗣今日所掳的商队女,便是明姝吗?

岑雪衣有心调查,但还是决定不和明姝正面交锋。她如今已经知道,明姝这人有邪性,不能轻易招惹。

眼见岑雪衣离开,明姝也放下帘子。井水不犯河水,不管岑雪衣为何再次出现,等她离开曷萨那,便和她没关系了。

小忆廷仍自好奇:“阿娘,她们是谁?”

明姝莞尔,胡诌道:“没什么,只是和阿娘一样的大人。以后见到大人,要和颜悦色态度恭敬知道吗?多说些好听的话,别人就不会讨厌你。”

她为小忆廷在崔承嗣面前口没遮拦头疼,但想到他是为了自己,又有些心疼,爱怜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帘子再次被人撩起,方才和岑雪衣叙话的那名胡女带着一名巫医走进来:“姑娘,听说你生病了,我来瞧瞧你。”

料想是崔承嗣吩咐的,虽然明姝并不认识她,仍婉声道:“谢谢。”

那胡女灿然道:“你是阿诗勒王子的女人,自然也是我的朋友,不用客气。”

她很高,五官深邃艳丽,两颊红润,好似一轮生命力旺盛的太阳。明姝在曷萨那见到的胡女大多如此,但她的衣着比普通胡女华丽,不知什么身份。

见明姝略有疑惑地看着自己,胡女便道:“我父亲是默多达干,我叫阿依古丽,是大单于点给阿诗勒王子的未婚妻。你可以唤我的小名玉儿。”

她一再提及“阿诗勒王子”,明姝琢磨片刻,才反应过来,所谓的阿诗勒是谁。

崔承嗣。这个女人是老可汗苏合点给崔承嗣的未婚妻,而且,她一点也不介意自己的存在,因为自己没有曷萨那贵族血统,就像汉人的外室、小妾一样,对她构不成威胁。而曷萨那这样的部落本就人口凋敝,每一任汗王都妻妾成群,她应该习惯了。

明姝突然心口钝痛,一阵气短。

她不得不用手攥着左胸的衣料,冶艳的指尖张开又收紧,芙蓉面靥白如金纸。

阿依古丽关切道:“怎么了?”她伸手探向明姝,明姝却本能地匍匐向后,足踝金铃铃铃悦耳。那声音吸引了阿依古丽的目光,明姝不免将玉足缩到胡袍的袍摆内,难堪地别过脸。

这铃铛的存在,一定让她误会了,误会自己只是崔承嗣的玩物。

“没什么。”明姝忍着难过,柔声问,“阿诗勒王子,已经打算娶你吗?”

她眸泛秋水,怯怯娇软的模样,叫人心颤魂酥。阿依古丽也不免怜惜,双臂撑着褥子,凑近明姝,眼睛亮亮的:“当然会娶啊。这么多年了,他好不容易得到大单于的青睐,怎么会愿意继续给汉人看门?何况他身上流着的,可是大单于的血,而我父亲,可以帮他登上汗位。但你别担心,我做了可敦后,依然会善待你的。”

她的声音清亮甜美,好像从没有受过任何伤害一样。

小忆廷见明姝脸色苍白,却跑到明姝身边,身板站得笔直,竟是有了这个年纪少见的威势:“你和我阿娘说了什么?我阿娘脸色那么差?”

阿依古丽被他逗笑:“我请巫医给你阿娘看病呢。你想不想让你阿娘病好?如果想的话,千万不要挡在巫医叔叔面前。”

明姝也不想让小忆廷操心,道,“忆儿,不得无礼,到一边休息吧。”

她略整理了下心绪,才抬眸,对阿依古丽嫣然道:“有劳姑娘。”

那狐眸微挑,语声妩媚,好似能掐出水来。阿依古丽微怔,她见过的汉人不少,但像明姝这般勾魂夺魄的,却是罕见。难怪崔承嗣竟然将她从商队里掳走,即便她还带着一个孩子。

她无法从明姝恬淡的神色上窥探到她的表情,但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便让巫医给明姝看病。

明姝应答着巫医的话,坐起身,却觉得自己突然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以前她不知道,崔承嗣有这样一层身份。她自小颠沛流离,知道寄人篱下之苦。难道崔承嗣不苦吗?他既恨自己曾经欺骗她,怎么会为了她和小忆廷,放弃唾手可得的汗位,继续驻守廷州,为昭国王室卖命?

但如阿依古丽所言,他若是想回到部落,就得接受老可汗的安排。他实在站得太高了,高到她跳起来,也未必能够得着。

明姝想到这里,浑身的血液好似都冷下来,闭上眼,便浮现崔承嗣那盯着她时沉寒的眼眸。

她突然便不想知道他为何让她见小忆廷,只想离开曷萨那,离开他。

*

黄金宫帐,崔承嗣下首西座,面前,是老可汗苏合扔给他的一道密函。

虽然经年未见,苏合突然对他满怀愧疚,态度也变得热忱和悦,可崔承嗣只是冷眼看着苏合病体支离,面上古井无波。

“汉人根本不待见你。哪怕知道你屡立军功,威震西域又怎么样?皇帝小儿一吃了败仗,就想把你的人头送过来,与我部和亲。”苏合现在说话,得喘很久的气,但这番话,仍是带了些怜悯、教诲崔承嗣之意。

昭国君主即位日久,越发自大膨胀,以为自己已经声震寰宇,连年发兵攻打东北的韦室。如今两次败北,吓得把脖子都缩到了龙椅后。

眼看曷萨那坐大,担心崔承嗣的存在会激怒曷萨那,本欲听从朝臣建议,将崔承嗣处死送给曷萨那,好叫曷萨那放心,岂知这混血儿是苏合之子。大抵是马屁拍到马腿上,事后,昭国君主对崔承嗣礼遇更甚。

崔承嗣再拿起那密函,反复阅览。

他也不知,原来在中原,一个兢兢业业的将军,会因为仗打得厉害,成为朝堂上那群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从前也不知自己为何要镇守西域,为何要挥戈西戎。只是依葫芦画瓢,希望自己能替代崔执殳。

尽管他学汉人的规矩文字学得别扭,可有崔执殳领路,他便乐此不疲。

崔执殳死得太早了。

崔承嗣压抑地闭上眼,突然将那密函攥成一团。他还清楚地记得,年幼的自己被苏合命令沉潭,苏合脸上的残忍淡漠。

也记得他被苏合骗回大帐,阿娘就在旁边,亲眼看着他喝下半碗毒药。

为什么苏合不记得了,是因为他太老了,所以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也要忘记?

苏合见他额筋暴起,眸色沉郁,以为他为昭国王室密谋杀他之事生气,宽慰道:“阿诗勒,汉人狡诈无情,不可足信。何不回到曷萨那?朕为你准备了曷萨那最美丽的女人,只要你娶了她,便能得到默多达干的支持。若能在冬狩会上,再赢过巴图,朕相信,没人会反对你称王。”

崔承嗣忽地冷哂:“称王,为何要称王?”

苏合热切道,“为什么?做了王,整个草原都会为你所有,所有的子民都将向你称臣。到时候我们趁中原内乱挥戈向东,拿下昭国易如反掌,难道你不期待吗?”

他果然与崔执殳不同。

崔执殳从来不会告诉崔承嗣,打仗是为了平定天下,建不世功勋。崔执殳宁可甲胄生锈,弓箭腐烂,也祈愿天下太平。

崔承嗣不禁起身,淡道,“可汗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沉默地向帐外行去,背后,苏合实在恨铁不成钢:“阿诗勒,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何必为从前的不愉快耿耿于怀?朕才是你的父汗,是你的亲生父亲!”

崔承嗣攥紧拳头,蓦地回眸逼视苏合,阴鸷道,“老子再说一遍,我的阿耶崔执殳已经死了!你若还惦着这身骨血,就凭自己的本事剐了它!”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碎裂的瓷片,砸向苏合身后的幕帐,那副森寒可怖的修罗样,让宫帐内一时鸦雀无声。

那是苏合曾用来盛放毒药碗的碎片,苏合怔忡回神,食指颤颤指向他,不停发抖,“阿诗勒,你,你竟然……”他气的话也说不完,竟是喉头腥甜,呕出一口血。

此情此景,叫众贵臣表情各异。

他们当然知道,崔承嗣这一去,便再不会入黄金宫帐,可谁能留住他?

*

崔承嗣走到帐外,天色已晚。原上西风凛冽,吹得人满目萧索。他突然忍不住,加快脚步,朝明姝所在的地方走去。

他只想见到她,和她在一起。

帐中,小忆廷似乎已经被明姝哄睡着了,盖着被子躺在床上,呼吸均匀。

明姝身上却只一层薄薄的褥子,将整个身子都蜷缩起来,脸颊红似云霞,黛眉也紧促着。崔承嗣坐在她身侧,探她的额头,才发觉她的肌肤烫得厉害,薄唇燥起了一层皮。

崔承嗣仓惶,即差两名侍女来问,明姝已喝了巫医的药,但不知为何,病反倒严重了。崔承嗣脸色陡阴,“再去拿床厚被过来。”

明姝定是发了高热,在这样简陋的旷野,一场高热若是撑不过去,很可能会死。

他不免俯身隔着褥子,紧紧锁住明姝,心绪愈发压抑。

怪他,穹顶洞开时,偏要让她受寒。

行完房之人最是虚弱,他却没有放在心上。

“冷,”明姝似乎被他的举动惊醒,只是意识还有些迷蒙,看到他的面孔,不自觉道,“崔承嗣,我好冷。”

她无辜的狐眸睫羽轻抖,眸若水雾含烟,反身抱住他。

她或许觉得眼前的崔承嗣是她梦里的幻觉,因着阿依古丽的言辞,临睡前还想到了崔承嗣。想到两人之间横亘的身份鸿沟,便觉得他变得十分遥远,她也只能在梦里,稍微流露出一丝对他的依恋。

可很快,她就想到他白日的暴虐,手不禁害怕地缩回。

崔承嗣反扣紧她的五指,霸道地将她揽入怀里。但他仍然觉得不够,又脱掉外衫,让她紧贴着自己,试图用身上的温度驱散她的严寒。

许是他身上太冷,渐渐的,明姝果然因为稍减的痛苦,变得乖巧许多。

崔承嗣默然抱着她,齿关却在发抖。倘或他能够替她分担,他愿意承受比她十倍的痛苦,只要她能够平安无事。

他又俯首吻她,仿佛在祈祷,自言自语道,“……明姝,你必须好起来。不管你是心怀不轨主动接近,还是被逼无奈利用我,只要你好起来,我都可以既往不咎。”

怀里的人只是瑟瑟发抖,完全没有听到他的命令。

他从来不知道恐惧是什么滋味,如今他知道了。

他看着仿若昏迷的明姝,只觉得自己几乎要被恐惧淹没。怕她病不好了,也怕她醒来再离开他。

他恐惧地想着,却是将明姝越抱越紧,恨不能与她融为一体。

*

黑暗中,一只手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崔承嗣寒眸一抬,便见小忆廷在瞪着他。似乎不太确定,又用拳头揉了揉眼睛。

他只是被热醒,但他没想到,一醒来就看到崔承嗣连上衣都没穿,将明姝抱在怀里。两个人大眼对小眼,半晌,小忆廷满脸通红,张口结舌道,

“你,你,你……你这个坏人,对我阿娘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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