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且同行路遇鬼敲门

月太淡。

杜朗世看到萧梦气渐步走近河水, 手中火把将周遭乱草雨坑照得随步通明,模模糊糊的人形也清晰起来。

眨去眼上雨珠细看,却不像精怪, 作书生打扮。

不过, 说不像也不是纤毫不像, 萧梦气生在鱼龙混杂的边疆,遗传了一双蓝招子,闭上眼时显得与中原常人无异,在这样的风雨凉夜里睁眼,则好像有冷冷两团鬼火漂浮在天地半空。

杜朗世见状狐疑难消,坚持不动声色,打算等待对方离开后再行攀爬上岸。不料那书生停步岸边沉思短顷,忽然问:“你可以教我法术么?”

也罢,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虽说萧梦气内心浮动恐惧, 到底大着胆子问出了这句话。依他的思路,活人在如此夜色中坠河漂浮,是不会不呼救挣扎的, 此艳鬼一动不动,分明不是活人。

要不然, 这是一只艳鬼,模仿着他周身的花香挑逗诱惑他;要不然,这是一只莲妖, 可莲妖又为什么要假装可怜兮兮的模样依附浮木呢?

当排除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即使再难以置信, 也是真相。因此, 萧梦气做出了推断——这就是一只艳鬼!

他不准备上钩, 不准备与这只艳鬼发生关系被吸走阳气,只想大步走人,除非,艳鬼能和他换种关系交流,譬如师徒。

萧梦气是很有冒险精神的。

而什么法术,杜朗世一时没听懂。

杜朗世:“?”迷惑不安地看了他一眼。

萧梦气心想:好无辜的眼神,只是他依然不会上钩。

杜朗世心想:好蹊跷的书生,真的神神叨叨的。

不论如何,见萧梦气迟迟不走,杜朗世牙齿打颤,暗暗分析,倘若这是个想对他不利的精怪,对视恁久,怕也早就动手了,既不动手,上岸无妨。

于是他重新尝试爬上岸,萧梦气瞧着他僵硬不利索的动作,无端胸口翻搅起忧怜来,自己一惊,断定这是个道行低不了的熟练艳鬼,皱皱眉头仍以防万一地搭一把手,半涉入河水河泥,从高处拉了艳鬼一拉。

终于上岸,瑟瑟咳嗽之余,杜朗世打量对方,好感渐生,才道一声谢,想要问问姓名,便听萧梦气探问:“你不叫小倩吧?”

??

杜朗世隐隐晓得是哪里不对了,反问:“你以为我是鬼?”

书生存疑道:“你不是么?”

皇帝沉吟半晌,微微一笑,顺水推舟玩笑道:“不是,我有影子,有体温,是妖。公子要上京赶考去?”谁还没看过几篇聊斋?

“妖?”这时见这貌美妖精出水站直,气质竟然相当端正清寒,似乎无心害人,萧梦气也放松了少许,闻言想到妖也会冷,便柔和小心地拿着火把沿杜朗世湿透衣衫边缘周游,聊胜于无地烤暖二分。顿顿又好奇道:“莲花妖?”

杜朗世也注意到浑身烈酒早已被河水溶尽了,眼下莲气馥郁弥散,做戏做全套,仍是故作茫然地道:“什么?我只是狐狸。”

狐狸精!萧梦气肃然起敬,随后若有所思。

思量着道:“听说你们种族可以任意变男变女,你变成一个男人,是不是便意味着你无意取我阳气?”

很一本正经、很缜密的样子。

杜朗世:“……是。”

萧梦气犹不全信:“狐仙,你身上的花香是怎么回事?”

杜朗世以不变应万变:“我也不知。”

萧梦气:“怎么落了水?”

杜朗世:“不记得了。”

萧梦气:“冒昧相问,家住何方?亲眷何在?需要我送你安然回家么?”

杜朗世:“家在京城。”

萧梦气:“……”

两人面面相觑一下,杜朗世被这书生无奇不信镇定自若的包容态度逗得哑然失笑,轻声回问:“山长水远,病一场误了考试时日可不是小事,恐怕前功尽弃。为何不歇脚?”

萧梦气亦不喜爱冒雨,解释答:“这附近迷树重重,找来找去,找不见半片瓦檐。若找到了,我行囊中还有一身未全湿的衣服,你尽快换上驱寒。”

书生心地倒是好。杜朗世不提是否借衣,想上一想,转身寻觅到一丛霞紫色未被淋落的山杜鹃,面容向花含笑一望,刹那正对他的一朵芳华就微微偏头转向东开,随之满树鲜花蕊心东敞,指出去向。

杜朗世看清了,颔首答谢,杜鹃方才自然而开。

不错,世上自是有妖精鬼怪的,杜朗世自知不拥有什么法术,惟独两样:一是年少时节误打误撞发现过,他爱花惜花,亦很招惹花朵喜爱;二则,他与生俱来,能够感知煞气敌意;至于为什么,他还不确知,空有猜想难得答案。

“跟我来。”杜朗世朝萧梦气道。

一路风雨飘大,一路山花指路,一路萧梦气深深眯眼,斟酌不止。

就这样。

不多时,赶考书生与皇帝迟迟寻觅到了一座破旧的小庙。庙内竟有灯火,长夜如真如幻,刚刚开始。

·

杜朗世和萧梦气到来的前一刻,这座小庙里已或坐或躺着十几名赶考途中路过此地的书生,正在秉烛交谈。

不是他们不愿意歇去后方的厢房,舒服温暖地睡一大觉,愣是要挤留在主殿面对恐怖森森的神佛巨像;实是不得不为。

因为他们这批书生,已经是第四夜被盯上了。自从四天前在另一座庙宇中相识,他们就集体被那座庙宇的妖鬼缠住了。

最要命的是,那里的妖鬼会追上来,追到他们留宿的每一处新地点。

此夜小庙内,除了一两个新卷进来的倒霉书生,其他人统统满腹苦楚,胆战心惊。

旧倒霉书生们七嘴八舌,接龙上阵,给新倒霉书生们讲明前几夜的故事。

原来四天前,在梦台寺,有一名书生夜宿厢房之中,正如话本常写的那般,房门被柔柔叩响了,惺忪定睛,忽见一道婀娜倩影立在门外,啜泣隐约,娇清动听,道是:“公子,救救我,救救我……”——据说爱慕红颜的书生所听所见便是红颜前来,有断袖之癖的书生所听所见便是断袖前来——哪知书生于心不忍打开门后,虽有绮念妄想,都不曾对那鬼魂动手动脚,无缘无故就被挖了心,吓得同屋另一名书生哇哇大叫,引来别屋书生,惊见一具尸体。

天明,一群侥幸得生的书生议论纷纷,继续上路,但只当被害书生飞来灾祸,危险已远,留在了梦台寺。甚至还有人嘲笑臆测两句必定是他起了色心,给出可乘之机。第二夜,换了落脚地,却又有另一名书生开门被杀。

恰恰是一名胆子极小,白天连连发誓道换作自己绝不会开门的书生。

众人大惊,碍于胆小书生厢房里无人结伴同睡,不得而知门外鬼魂具体对他说了些什么,才引诱他同意开门。这批书生毕竟寒窗苦读多年,有些头脑,当即人人约定,第三夜若还有鬼魂敲门,无论选择了谁,谁都不准去开门,此外,大家一同放弃厢房,睡在寺庙主殿、驿站大堂,安排次序守夜,每班守夜者三人,相互照应。

种种安排细细筹划后,第三夜,众人共处一室,较为安心地轮流入睡,到三更,一齐被没有玩忽职守的三名守夜人慌乱叫醒,居然发觉,当敲门哀呼久久无人理会以后,那鬼魂是可以自行开门踏入的!

骇然着,旧倒霉书生们眼睁睁目睹祂再杀一人,夺了心脏,咯咯长笑,来去自如。

“真的,这不是鬼故事!”一名面容憔悴的书生惶惑强调,“书上都说人不应鬼,鬼难害人,天知道这却是什么道理!”

两名新卷入的书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委实难以直接相信,坚持只当故事聆听,一个脸上犹带着笑,摇摇头道:“不是我说,张兄,你这故事好无趣好不——”

话音初响。

正值三更左右,空空山野无人行走打更,不易精确时辰,“叩,叩,叩。”柔柔的谦恭的敲门声说来就来。

登时新旧书生集体变了脸色,噤若寒蝉,默默瞪视向小庙那道破破烂烂的门。

叩叩。久久没人应声,只是这一回,门外也无人哀哀求助。

和故事讲的一样,许久无人理会以后,幽魂便从门外自行打开了门。门缝渐宽,风雨漏入,吹动烛火乱摇,映照寺内人影乱投四壁,庞大恐怖。

书生们乱成一团。

门大敞,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衣发滴水地打着寒战跨进门来,劈头盖脸就听见一寺书生在尖叫痛哭。

杜朗世:?

萧梦气:?

两人对视一眼,萧梦气实在也一头雾水,分析不出局势了,客气请教道:“狐仙见多识广,是否看得出他们这是怎么了?”

这一带的确有古怪,越是走近,杜朗世越是暗暗觉着身体不适,心头刺痛,按他从小到大的经验而言,这不是好事,意味着这一带必有邪气,或者邪心、杀机。

这是他的秘密,却暂时不能同萧梦气谈及。

杜朗世于是依然顺水推舟,借着狐狸身份模棱地道:“我掐指一算,怕是有敌。”

不想刚刚听闻萧梦气称呼“狐仙”,众书生脸色又是一变,这下见他“算准”,马上更加乱成一团——这就等于说要么是鬼魂今夜变幻了诡计玩弄他们,要么寺里又多出一只狐狸精!

这可得了。

当即有一名书生吓得倒抽一口冷气,咕咚倒地晕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书生某:(迟疑)什么?难道咱们这一屋子,都是断袖吗?

其他书生:?

引用注明:排除不可能只剩下真相那句话,是福尔摩斯的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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