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他说话甚少用“我”,常常要在前面加上“三郎”二字,就跟个年岁不深的小孩一样。

方才那样说话,听起来倒像是个正常人了,也正因他的话林淮安才一时没能回过神来。

而喻平安手里捏着的果脯被人打掉在地上,手背倏然红过一大片,还伴有火辣辣的疼痛感。

不仅如此因他不曾料想到会有人突然做出这种事,胆子本就不大的他被吓的打了个哆嗦,一个不留神,掌心中托着的油纸包也随之落地。

他瞧着地上那些个散成一团,沾上灰烬的果脯,就好像看到他的心意也同样蒙上了尘土,再送不出去。

心头蓦然涌起股子无名的火气来,再一想那人刚刚说的话,一时间胸腔中的气焰高涨起来。

饶是喻平安素日性子温和,不爱与人起冲突,此刻都忍不住冷下声音质问道:“你是什么人?林郎君的名讳也是你能直接叫的?”

“还有,我要你跟我道歉,还要跟林郎君道歉。”他指着地上那些个不能再吃的果脯,侧头板着张脸说话。

但宋喻舟全心全意都在林淮安的身上,旁边那人嘀嘀咕咕说出的话,都叫他当做阵耳旁风,还没过耳就都消散了,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喻平安见他如此连个正眼都不给,又瞧见他视线一转不转地落在林淮安的身上,顿时怒火大作。

这是尊严的问题,林郎君是他的,谁都不能抢走!

“我在跟你说话,你往哪儿看呢?”边说着,他边推搡了一下宋喻舟的手臂。

这下子成功引来了他的注意。

宋喻舟半侧过身,垂头看着那个矮了他半头的人,同样板起脸道:“淮安,我的。”

喻平安微仰过头,咬着牙齿,心中想到:子曰,小不忍则乱大谋。

为了在林郎君面前留下好印象,他忍。

宋喻舟轻蔑地瞧过他一眼,又说:“你,滚开。”

听到这句话,喻平安彻底忍不下去了,抡起一拳就挥打过去。

毕竟子还曰,是可忍,孰不可忍。

拳势出其不意,不过将至宋喻舟的脸上时,被他轻巧给挡了过去。

反握住那没什么力道的绣花拳头,他也同样抡起一拳打在喻平安脸上。

这是实打实的一拳,丝毫没收力道,落到那文弱书生的侧脸处,甚至还能看到飞出的血沫,以及脸上抖动的软肉。

这一拳喻平安生生地吞受下来,瞬间眼冒金星,天旋地转起来,稍稍站稳身子后,他立马抬起没被捉住的手,又是一掌拍打过去。

二人像是吵了架的小孩子般扭打作一团,口中不时吐出些挑衅的语句。

彼时林淮安早已回神,可时间还是迟了,二人已从站着互揪衣领,打到了在地上翻滚,全身都裹满了尘土。

当然占着上风的还是宋喻舟,虽说他是个傻子,但胜在身量高,又极为精壮,根本不是喻平安那么个瘦弱的小身板能打得过的。

“住手,你们都给我住手!”

林淮安从木椅上起身,走上前想去拉宋喻舟。

他正掐着身下人的脖子,五指卡死在那脆弱的颈项上,泛出深重的红色。

喻平安拍动的手愈来愈弱,几乎已经能看到他翻起的白眼,是快要失去呼吸的征兆。

偏宋喻舟发了狠,有些不管不顾的意思,将他视作为仇敌一般的人物,非要将人掐死才能罢休。

见状,林淮安着急不已,生怕这傻子真把人给掐坏了。

当即用力拍打他的铁臂,斥道:“宋喻舟,放手!快给我放手!”

宋喻舟不仅没松手反而在林淮安说出这句话后,掐得更用力了些,同时双眼泛红,喃喃重复,“淮安,是我的。”

“我的,谁都不能抢走。”

“我的……”

再看喻平安的状态,若说原先还能有一线生机,眼下就是半点都快没了。

他手臂无力地垂下,眼瞳翻起大片煞白的颜色,嘴巴大张着,却没有在呼吸,被人掐死了命脉,被迫等待着将至的死亡。

情急之下,林淮安蹲下身咬在宋喻舟的胳膊上,隔着上等的锦袍,死死地咬住,只为了能让喻平安不死在他手上。

而宋喻舟受了痛,嘴里溢出痛呼,一个没忍住,使劲挥动胳膊,直接将蹲在一旁没有支点的林淮安给甩了出去。

“咚”一声巨响,脑袋磕在木质的桌腿上,林淮安的身体瞬间瘫软下去,侧身合眼靠在了桌旁。

“…淮安!”宋喻舟如同大梦初醒般,恢复了神智,慌慌张张地松开了手中的人,转而爬起身到林淮安的身边。

抖着手想去碰他,却又有些不敢触碰,眼圈慢慢红了起来,泪水在里面打转,几乎是下一瞬就要落出来了。

林淮安额角钝痛,眼前黑透,耳边声音虚虚实实,半睁开眼,透过挡在眼前的巨大身躯瞧见了那边躺在地上,没有半点动静的人。

眼眸剧烈收缩,一颗心窜动起来,几乎冒到了嗓子眼,头皮阵阵发麻,他顾不上身体的不适,也再理会不了别的事情。

眼里全是那边躺在地上的人,而其他的东西都再看不见。

他挥动着手臂扫开挡在身前的一切事物,踉跄走到喻平安的面前,而后受不住脑中的眩晕,跪倒下去。

而被人推开的宋喻舟流着泪看向林淮安,眼睁睁地瞧着他垂首靠在喻平安的胸膛处,满脸都是肉眼可见的着急。

“喻平安,喻平安,醒醒……”

林淮安小心推动着喻平安的身体,内心是真的有些急了。

刚刚他侧耳到喻平安的胸腔处,听到其中跳动缓慢的心脏。

一下一下,只要稍一晃神就会听漏过去。

这是很不正常的情况。

“淮安…”宋喻舟手脚并用地爬到林淮安的身边,整张脸上都是泪水,小心翼翼地扯他的衣袖,“对不起,弄疼你了,三郎错了。”

“滚开,别吵我。”林淮安眉头紧皱,摆开他的手,旋即去掐喻平安的人中,试图让他清醒过来。

然而半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只是能感觉到脱口而出的微弱呼吸,却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

宋喻舟还在重复道歉的话语,“三郎错了,三郎做错了,淮安不要生气。”

如今这个场景,又碰上这种事情,林淮安被他持续不断的话,扰得心烦意乱,溢出的烦躁压都压不住。

在他又一句道歉的话后,林淮安彻底爆发了,随口发泄着火气。

“他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他指着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高声质问着,眼中隐隐有血丝爬上。

“宋喻舟,这一切都是因为谁啊,你难道还不清楚吗?到底还要惹出多少乱子你才肯罢休!”

“我上辈子是欠你的吗?你要这么对我,给我找了那么多麻烦,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情绪失去控制,林淮安声嘶力竭地喊出声来。

而后话音一转,气息忽然微弱下来。

“就因为我这张脸吗?”

他想到了那日曾问过傻子的话,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傻子回答说,觉得他好看。

由此想到了许多东西,之前那些个事情也都有了不一样的解释。

林淮安又气又急,心火灼烧五脏六腑,难听的话一窝蜂儿地从嘴里吐出。

“你跟着我,不就是因为我的这张脸,那你跟那些个喜欢看我笑话的人有什么两样?”

虽是问句,语气却极为肯定。

宋喻舟被他凌人的气势吓得泪水四溢,摇了摇头,小声道:“不,不是的。”

声音太小,林淮安没能听见,自顾自地摸上自己的脸,“既然都是因为这张脸,那我不要也罢!”

他一个发狠就要用指甲去挠,却听一阵温柔如三月里遍地盛开的梨花般的声音响起。

“劝你最好不要这么做。”

手上动作顿住,林淮安抬首朝着声音来源看去。

见到了那只老狐狸般的人,弯着眼眸,唇角隐含浅笑。

“为什么?”

李凝清一手背着,一手甩开张纸卷来,盯着林淮安的眼眸,温言温语道:“因为你已经是宋府的人了。”

紧接着一字一句,字字清晰。

“这就是你的卖身契。”

哎呀!气不行,我的日更就这么断了。

不过十二点过几分,也勉强算我日更了吧。

😭😭😭

“什么?!这是卖身契!”

有人抢在林淮安之前惊讶出声,不是别人,正是那自始至终都在屋中坐着的林老爹。

早前那会儿,为了不打扰二人,他特意进了屋子里,躺在床上左右无事,便有些困顿。

迷迷糊糊间,听到门外声音突然大了许多,隐隐还带有争执声。

他猛地惊醒过来,趿拉着鞋子,快步打开门,刚瞧见外面的大致轮廓,身前就挡过来个人。

若有似无的香气扑了满鼻,入目是华丽的料子,绣有精致的图案。

那泼天的富贵之气把林老爹骇得够呛,接连后退好几步,堪堪扶着土墙才勉强站稳。

“你你你,是谁?”

林老爹看着门口那个温和浅笑着的人,舌头都快打成结了。

李凝清略一勾唇,抱歉似的笑笑,“真是不好意思,吓到您了。我是宋府的管家,李凝清。”

“宋府的…管家?”说出这几个字的同时,林老爹的脸色也跟着有了不小的变化,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般,惊疑不定地看着李凝清。

“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想到了那日林淮安忽然出现在家门口,又一袭上好衣袍的模样。

难不成是那日在宋府中出了什么岔子,现在叫人追上门来讨要说法了?

李凝清笑而不语,跨过门槛,一步步走进屋来,顺手还将门给合上了,让人再瞧不见外面的状况。

“实不相瞒,我来这里确实有事要同您说,是关于令郎的事。”

他说话温温和和,有礼有节,与那副长相配合得相得益彰,叫人无论如何也生不出厌恶来。

林老爹稍稍放下戒心,也忘了那会本来要做的事情,心思都在眼前人的身上,还有他说出的话。

“安儿?他怎么了?”他疑惑着问出来,随后心里再度涌现出刚才那个猜想,急忙道:“衣服是你们宋府给的,送出来的东西是不能要回去的。”

他认定宋府的管家来这里是为了那件衣服,毕竟那件衣袍价值不菲,宋府的人想要将其拿回去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李凝清微愣,眼珠转动,明白了他的意思,“并非为了此事而来,衣服送出去我们自然是不会再要回的。”

林老爹放下了心,却还是不解他的目的,“那找安儿做什么?”

“听闻令郎曾在学堂读书,天资聪颖,有状元之才。”

“…是,那又怎么了?”

李凝清摇摇头,“之前府上三郎不懂事,未经您的同意就将人带回了宋府。”

林老爹汗颜,因他知道那不是什么不懂事的意外之举,而是他们故意所为。

李凝清没看出他的不对劲,继续说:“不过也是那次,宋府的主君发现了令郎的才学,更难能可贵的是三郎很听他的话,所以主君想让令郎去府上给三郎做个先生。”

还说着话,他从袖中掏出张纸卷来,抖落在林老爹的面前,唇边勾出小窝。

“这是书契,是主君特意令我书写的,用来聘请令郎去宋府做个教书先生。”

这一席话下来,林老爹彻底懵了,原先他以为李凝清是上门来讨要说法的,后来觉得他是为了那件贵重的衣服而来。

却独独没有想过,是要请他儿子去那有名的宋府里教书。

这就相当于天上突然掉下来个大馅饼,砸在他的头上,瞬间被幸福晕了。

“这…这…”他心里虽高兴,可还是对此存疑。

宋府诺大一个府邸,什么好才学的人找不到,何况安儿也只是略通诗书,连童试都未能参加。

林老爹:“为何要找安儿?”

李凝清将那契书摆在桌上,“理由我刚刚其实也提到了,通晓诗书的人其实很多,不一定非要是令郎。”

“但令郎是唯一一个能让三郎肯好好听话的人,其他人可都做不到他这样,而这也是主君要请他的一个重要原因。”

林老爹木楞住,想不通那一日在宋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在他看来,他家安儿跟那有名的宋家三郎无非就是见过一面,除此之外便没再有什么交集了。

现今听到这个说法,他怎么都无法将这件事与林淮安放在一起。

他家安儿竟有这样的能力吗?

李凝清屈指叩了叩桌上的纸卷,拉回林老爹的思绪,“您瞧瞧这契书,可以的话就签了吧。”

闻言林老爹扫过一眼那桌上的东西,一张薄薄的宣纸,密密麻麻地写着数行字。

看的久了,那字便如爬行扭动的虫子般,钻入眼中。

他红过脸,揉了揉眼睛。

很惭愧,他不识字,根本看不懂上面写着的东西。

也正因为他不通诗书,所以才拼着心血让林淮安入学堂,为的就是可以使他不走自己的老路,在这样贫穷的村子里虚度一生。

只是天不遂人愿,遭了大难,林淮安那似锦般的前途,就这么生生地断送在了这小小的村子里。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