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久而久之,怨气横生,她受尽府中那些长了势利眼的人的欺辱,后来眼见林淮安入府,又多方打听晓得了前因后果,顿时恨意大作。

她费尽心思要得到的人,却被个低贱的玩意儿轻而易举给握在了手里。

梨花无论如何也不能够忍受,便存了要除掉林淮安的念头,想着趁三郎难过之际,再趁虚而入,如此便可抓牢他的心。

这份心思一旦起了,便一发不可收拾,她每日都找着机会要出手,但林淮安被宋喻舟护得很紧,导致她半个空隙都抓不到。

可巧,今日她瞧见林淮安要出院子,并且宋喻舟不在,当即决定要在今天完成这事,后来又看见他遭人痛打,不免觉得天助她也,连老天都在帮她。

在林淮安听信了她的谎话,被眼泪所误导站在那近乎是悬崖的边缘时,心里那个念头便愈发强烈,只要这个人没了,就能重新得到三郎的心,再次把握住权利。

于是她伸出了手,将碍眼的人推进了湖中。

梨花盯着池中不断挣扎的人,笑声阴沉沉的,“还挣扎什么?没人会来救你的,谁让你跟我抢,三郎是我从小就喜欢的人,你跟他才认识多久?”

她踩上石壁,蹲下身子,看着浮出头的人,随后不紧不慢地撩起袖子,探出手一把摁在林淮安的脑袋上,将人又压了下去,“赶紧死吧,只要你死了,一切就能回到原来的样子了。”

一连串水泡咕噜噜地冒出水面,林淮安彻底没入水中,连个反抗的力气都没了,胸腔中的气息耗尽,窒息的感觉遍布全身。

死亡在朝他逼近,他却无力阻止,手中还攥着株荷花,是挣扎时随手抓进去的,现如今指尖扣进花叶中,瞬间变得糜烂不堪看。

林淮安吐出最后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梨花抹去脸上被溅到的水珠,见手下的人已没了动静,笑意加大。

她刚要确定人是不是已经死了,就听远处有交谈声传来。

“这大热天的,别说大郎食欲不佳,就连我都吃不下去东西呢。”

一人调侃道:“你跟大郎怎么能一样?大郎没吃东西,三郎可心疼坏了,李管家也遣着咱俩去摘莲藕,就为做道清凉解暑的吃食。”

“是啊,当主子的就是好,不吃饭都有人照顾着,哪像咱们哥俩,连口水都还没来得及喝。”

说话声越来越近,梨花心下一慌,本就是看这处没人,方便动手才做的,不曾想这会突然来了人。

着急之下,她也没空确定人死没死透,趁着那二人还未到,拾起步子就小跑走了。

说话的两人,一高一矮,高个子的手持镰刀,矮个子的背着筐子。

二人边说话边走,选定位置后,便挽起裤脚准备下湖,矮个子先一步探出脚,伸到湖面处,突然停住,奇道:“这处的荷花怎么像是被人打过一般,乱乱糟糟的。”

高个子还在挽裤子,没抬头随口回着,“大概又是哪个不要命的去偷摘莲藕吃了,最近常有,这些个人都是不怕死的……”

他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话,耳畔突然炸起一声尖叫,“啊!”

紧接着是“哗”一声,水花溅起的巨大动静,矮个子下半身湿透,仓皇失措地往高个子这里跑,大喊道:“死…死人了。”

怎么说呢,在这样的封建背景下,只要淮安还待在宋府里,他和三郎就不会有好结局。只有逃出去,远离宋府,他们才能好好生活。

所以…目前…暂时不会甜,呜呜呜,我也不想的,但是真的没办法。

我想他们俩可以是身份对等的,没有差距的谈恋爱,而不是勉勉强强在一起的那种。

惊慌无措的声音宛若平地炸起的一道惊雷,轰隆隆的,震耳欲聋。

湖水里淹了人,这事不是小事,更何况又出在宋府之中,明日还是为宋家大郎筹办的宴席,故而惊动了不少人。

首先来的是管家李凝清,甫一得到下人的禀报,他便匆匆赶来,到地方一看,人已经从荷花池里捞出来了。

浑身都浸满了水,身下的地面被湖水打湿晕开深色,头发上粘着几片荷花花瓣,弯弯曲曲黏在脸颊上,嘴唇发乌,面色苍白。

林淮安的状态极为不好,眼瞧着竟是连呼吸都快没了,跟个死人无异。

李凝清拧眉,冲着周围惴惴不安的几人斥道:“人都捞出来了,不带回屋里寻府医好生照顾,搁在这里做什么?生怕人死不了,是吧?”

他素日说话和煦,与下人也都和和气气的,是个让人瞧不出脾气的人。

如今动了气,说着这种尽是讽意的话就跟那尖刀似的,直往人心窝子里戳。

下人们平日里都觉得他是个好相与的,可今日见他这样,一时有些被吓住了,急急摆手否认着,“不是,不是。”

随后小心架起尚存着几口气的人离开了此处。

宋府虽大,但人多口杂,李凝清得知消息的时候,就下了令叫人不要外传,尤其不能让宋喻舟知道。

但他这刚下了命令,那边管不嘴的人就已四处宣扬了出去,就像是寻到了腥气的猫,眼睛放光,恨不得将这事讲给所有人听。

故而没能瞒住宋喻舟,叫他全部听了去,好的坏的,真的假的,一齐都听进了耳朵里。

当即起了急,疯了似的要回院子,任谁劝都不好使。

那会他吃罢了午膳,被宋玉辞留下来陪他说话,父子二人坐在榻上,长相七八分的相似。

紫檀木雕刻成的小几上摆着个金丝镂空的小香炉,里面燃着香,味道不重,悠悠向上飘着。

天气热,宋玉辞知道宋喻舟怕热,把屋中的冰盆又加了好些,大多数摆在宋喻舟坐的位置附近,整个房间清凉不已,走动间完全不会出汗。

除此之外,宋玉辞还遣人做了道酥山,让宋喻舟可以边吃边跟他说话,他问一句,宋喻舟答一句,过后再舀上一勺凉丝丝的酥山吞入口中。

午后的时光就在这清清浅浅的交谈声,以及笑声中慢慢流淌,接着宋喻舟要出恭,却很长时间不归,再去问时,宋玉辞才知道人已经闹起来了。

宋喻舟铁了心要回去,用力推开挡在身前的人,府中的人害怕伤着他,都不敢使劲,也就被他寻到了疏漏之处,随后凭着股子莽劲,直接冲了出去。

等气喘吁吁的到了地方,也没人敢再拦了,他扑到床前,看着躺在上面合紧眼,没有丝毫生气的林淮安,眼泪哗啦一下就淌了出来。

“淮安。”他跪在床边,伸出手推了推林淮安的手臂,却又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缩回了指尖,“好冷,淮安为何这么冷?”

他急切地问着,问床上的人,想要得到个回答,他想不通这代表什么。

“是不是因为太冷了?所以淮安才睁不开眼睛?”

宋喻舟抓起那只已有些死白的手,双手紧握住后递到唇边呼出热气,又快速揉搓着,“三郎给你暖暖,就不冷了,淮安暖和了,眼睛就可以睁开了。”

他扯着那软绵绵的手,泪水在眨眼间铺了满脸。

那个时候他听见她们说“林淮安死了,溺毙在荷花池里,死状惨烈,连眼睛都没闭上。”

这话对他而言有些复杂,但有一个字眼,宋喻舟却很是清楚明白。

那个字就是“死”。

五岁那年,宋喻舟养了只白色的小猫,浑身都毛茸茸的,他喜欢的不得了,整日都要将它搁在屋里,陪着睡觉。

后来没过几天,他不知怎么身体忽然很不舒服,浑身都热热的,躺在床上如何也下不来床。

最初的时候,小猫还在,大约是感觉到他很难受,歪着毛脑袋在他的颈项里蹭来蹭去,像是在努力安慰他一般。

后来他病情加重,脑袋都昏沉了,只在迷迷糊糊间听到过几声猫叫,过后便再没了,病好以后,他就找不到那只小猫了。

他跑去问父亲,他回答说:“猫儿跑了,三郎要是还想养,爹爹给你寻个别的听话的玩意,好不好?”

他摇摇头,又跑去找他大哥,大哥只是淡淡地抬眼看他一眼,没什么表情道:“兴许是被谁带走了吧。”

李凝清站在他大哥身旁,铺好宣纸后,蹲在宋喻舟身前温声说:“三郎乖,一会我陪你找找好吗?”

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答案,宋喻舟很难过,便跑着离开了那里。

这时候他二哥找了过来,笑嘻嘻道:“我知道你的猫儿在哪儿?我带你去找它。”

他开心坏了,亦步亦趋地跟在二哥的身后,绕过好多地方,二哥才停下脚步,“到了,就在这里,看吧。”

他弯着眉眼闪开身子,露出身后的东西,小小的一团,血红扎眼,黑色的点点在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爬过,却没引起它的反应。

它就躺在树下,静静的,过往的风撩拨起它不再茸茸的毛发,将脖颈处的杂乱吹开,露出下面翻卷起来的血肉。

宋喻舟没忍住,“哇”的一声吐了,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他擦着这些脏兮兮的东西,哭道:“猫儿,三郎的猫儿怎么了?”

二哥依旧笑着,说出的话却极为漠然,“死了,它死了,因为你。”

宋喻舟摇头,泪花闪在眼瞳中,喉头上下滚动,恶心随之起伏。

“倒是忘了,你听不懂这些。”他拉起宋喻舟的手,将人扯到他昔日最喜欢的小猫面前,逼他直视那血肉模糊的一团。

“瞧见没,红色的是血,露出来的是脑子,或许还有肠子,无所谓了。”他翻出白眼,稍显稚嫩的脸上满是恹恹的神情。

转而又升起笑意,乐得合不拢嘴,“总之,你瞧它是不是不动了?不管怎么弄它,它都不会动的。”

还说着话,他伸出小脚碾过猫儿的脸,扑哧一声,也不知是踩碎了什么。

他扭过脸去看宋喻舟,眼眉舒展,嘴角扬起不小的弧度,“你看,我就这么踩它,它也没动,这就说明它死了,死的透透的。”

“而这一切又是因为谁呢?”

他语调上扬,自问自答,“因为你啊,你病了,爹说是这猫儿有病染给了你,所以下令将它给杀了。毕竟你多金贵啊,它就是个畜生,当然和你比不了,对不对?”

宋喻舟吓白了脸,下半张脸上沾着秽物,愣愣地与人对视,张开口半响也没能吐出个字来。

紧接着又听他颇为惋惜地说:“不过真是可惜了,你这猫儿我也挺喜欢的,本还想着拿过来玩两天的,没想到就这么死了。”

他松开脚,露出底下的猫儿,眼睛被踩得凹陷进去,脑袋都瘪下不少。

后来宋喻舟哭了整整一天,一部分是被吓的,另外一部分是哭他的小猫。

当然最后他二哥受了不小的责骂,而他也由宋玉辞哄过好长时间才将这事慢慢淡忘了去。

那时听她们那般说,宋喻舟便又想起了这段不算美好的往事,心里的恐惧涌现出来,腹中翻腾,隐隐有些要呕出来的意思。

他咽下涌到喉间的酸水,拼命捂热林淮安的手,可没过一会儿就凉了下去,宋喻舟害怕极了,哽咽着求他睁眼。

李凝清走进来,轻拍他的肩膀,“三郎,府医来了,让他给林淮安瞧瞧病,这样他就能醒过来了。”

但宋喻舟不肯放开手,李凝清只得让府医就这么给他诊治。

在此过程中,宋玉辞也来了,将李凝清唤出来,嘱咐道:“这人要是救不活便算了,到时给三郎托个谎,再找个模样跟他差不多送进来。”

李凝清颔首称是,回屋时府医已诊治完了,冲着他点头,意思是有救,便下去开药了。

李凝清又跟宋喻舟说林淮安没事,好一番劝慰才将人哄得不再哭了,但宋喻舟不愿意走,偏要待在林淮安身边,李凝清倒也没再多劝,由他去了。

这事到此便再没了别的后续,没有追查凶手,也没有认真查探他到底因何溺水,仿佛只要人没死就成,或是说死了更好。

当天晚上,柳叶便按着府医的药单煎好了药送进来,她本意是要自己喂给林淮安喝,可宋喻舟不让,防备着她,像是竖起了面围墙般,将除他和林淮安以外的所有人都隔在外面。

柳叶只好将药碗搁下,细细叮嘱过几句,又偷瞧了几眼床上的人,看他好似无碍,才退了出去。

宋喻舟端起那碗药汤,浓稠的苦味熏得他眼睛发疼,他舀动几下,盛过一勺,吹了吹后颤颤悠悠往林淮安嘴里送。

过程中不小心抖下好几滴,落在昏迷的人的脸上,宋喻舟着了急,放下汤匙,柔柔擦过他的脸后才又舀起了半勺,放缓速度往他嘴里送。

动作中透出生硬,胳膊和手好似都不是一体的一般。

这勺汤药好不容易到了林淮安的嘴边,可往里送的时候,却怎么也送不进去,堵在紧闭的牙关外,不得入内。

宋喻舟跟个没了方向的小舟一样,慌里慌急地搁下碗,去擦溢出来的药汤。

而后又试了几次,次次如此,他彻底没办法了,端着瓷碗,泛红的眼角里隐隐又有泪水闪现。

他目光长久地固定在林淮安抿紧的嘴上,又转到那碗药上,仰头就是一口,紧接着俯身而去。

这时林淮安已恢复了意识,颤了颤眼睫,还未睁开眼,不过已对外界的光有了感知,可那些亮光突然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给遮了去。

转过呼吸时,嘴唇被人堵住,带着浓郁的苦涩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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