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宋喻舟隐有惧色,但还是找准时机,趁林淮安没彻底动怒,在他唇瓣上又吻过一下,过后松开人轻巧起了身。

林淮安拳头捏得直响,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过好几下,方撑地站起身,“你过来。”

他丢开手中被捏断的草叶,宋喻舟看此情况打了个寒颤。

预见危险,趋利避害,是动物的本能。宋喻舟也不例外,在此刻比谁都还机灵,步步后撤,捂着后脑龇牙咧嘴,“淮安,三郎脑袋痛。”

他试图卖惨求饶,林淮安完全不管,阴沉着脸走近,“痛什么痛,刚才偷亲我的时候没见你说痛,这会你倒是会卖乖。”

宋喻舟撒娇,“淮安。”

林淮安呵止,“闭嘴!”

一记不成又生一计,宋喻舟转身撒丫子就跑,边跑边回身喊,“淮安,三郎饿了,要回去吃饭。”

朝光跳跃在少年的面庞上,他双眸明亮,灿若繁星,朝林淮安挥动手时,整个人都充满了生气。

他在茁壮生长,同时不谙世事。

人一溜烟儿就跑远了,果然是少年人,精力旺盛得不行。

林淮安没心思跟他玩这你逃我追的幼稚戏码,看他背影消失,俯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叶子。

“你叫淮安?”

阴影覆下,这鸣环也似的好嗓音霎时定住了林淮安拍打的动作,他缓缓直起身,看清来人的瞬间,汗毛倒竖,流淌的血液都停滞不动了。

宋云衔如勾子般的双眼看出林淮安的僵硬,挑过眉尾问,“很怕我?”

林淮安没回应,紧张地喉头耸动,他真的很怕眼前这个人。

这是一种源于骨子里的畏惧,就如宋喻舟看见冷脸的自己知道躲避,他瞧见这人也是一样的想法。

虽不知为何,但直觉总是没错,宋云衔必不如他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毕竟宋府里的人没有一个正常的。

“没有。”林淮安尽量保持镇定。

“没有就好。”宋云衔不做遮掩地打量人,忽然抬起手,吓得林淮安缩过身子。

接着冷不防听见宋云衔笑了,先是低低的,后来像是忍不住笑声大了不少。

“这不是怕?”他笑音未去,手伸到林淮安脑袋顶上,摘去那里沾着的草叶,递到林淮安眼前。

“只不过是看你发上沾了叶子,想帮你弄掉,没想到一下就试出你在说谎。”

他直言不讳,林淮安垂眸看着那根被捏在两指间的草叶,心跳如鼓,“多谢二郎。”

“谢什么,真要言谢不如多跟我玩玩。”宋云衔转动草叶,狭长的眸子转动,在林淮安的后颈处流连,清晰可见那处的发丝在晃动。

林淮安控制不住地发抖,他面对这人完全没办法像对待其他人一般,似是生来的畏惧。

“二郎说笑了。”

“我可没说笑,你跟三郎不是玩得很好,那么跟我玩玩也没什么吧?”宋云衔不依不饶,一定要林淮安给出个答复。

林淮安扣紧手指,回道:“三郎心性如孩童……”

话音一滞,宋云衔突然靠近,鼻尖耸动,于他颈项上流连,转而眯住眼,玩味笑笑,“极乐汤。”

林淮安呼吸凝滞,如被咬住了咽喉一般,“什…什么?”

宋云衔神情愉悦,深嗅一口,热气却像是凌迟所用的细刀子,骇得林淮安汗毛倒竖。

“原来需要解药的人是你,所以说你已经和三郎睡过了,对吗?”

宋云衔:别跟我扯没用的,我一步到位。

林淮安失声,周遭声音若浪潮般退去,唯心跳声咚咚在耳中鸣响,如雷灌耳。

“我……”林淮安做不出回应,这样的事情他完全无法说。

若是承认,那么从前种种都会被坐实,他跟青楼里的妓子有何分别。

这个被他一直刻意忽略的事实终究叫人明晃晃地摆上了台面,还是这么个只见过两面的人。

他思绪万千,宋云衔捞过一缕他的长发在指尖碾开,“既然跟他都行,那么跟我做也可以吧。”

漠然无物的美目挑动,斜斜瞧人。

这动作分明暧昧,可看人的眼神里哪有什么与之对应的情愫,他看着林淮安就跟瞧株草般,没有分别。

“你!”林淮安本能的厌恶,双眉皱起,瞧见他捏住自己发丝的手便要打去,手至半空,不防被宋云衔一把攥住手腕。

他笑意淡去,话音危险,“你是奴,我是主子,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敢反抗主子?”

林淮安扭动手腕,愈发不管不顾,“松手,你这种人真的恶心至极!”

“我恶心?”宋云衔表情阴沉下来,五指使力扭着那截皓腕猛地一转,“狗东西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咯噔”一声,林淮安神色霎时布满痛苦,血色褪去,一瞬覆上苍白。

“啊!”

腕子被人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反扭下去,林淮安身体跟着向下,口中发出凄厉不已的叫声。

宋云衔此刻再没有刚才那副与人调笑的模样,阴恻恻的,好似下一刻那手就要抓上林淮安的脖颈,将其掐断。

“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东西,你以为我是在跟你商量吗?”他沉下话声,高高在上地俯视痛苦不堪的林淮安。

“给你两个选择,现在立刻跪下跟我求饶,求我干你。第二就是让我把你的手腕脚腕全扭断了,再跪在我面前求我。”

宋云衔俯身靠近他,拉着他的腕子将人稍拽起一点,逼近耳廓,“奉劝你最好快一些,我可没那么好的耐性。”

林淮安止不住地颤抖,被人提起时腕上的疼痛再度加剧,蔓延全身,眼泪混着鼻涕全数淌了下去。

“呜……”泣音溢出,宋云衔似乎有些不耐,啧过一声,收紧手腕便要执行他刚说过的话。

突然身后有人高声一喊。

“淮安!”

林淮安掀起眼睫去看,宋云衔同样转过头,看清来人,神色一改之前,阴霾散去,换上个阳光明媚的笑。

“三郎来了,怎么不跟二哥问个礼?”

宋喻舟大步流星地走近,宋云衔勾唇松开手,也不管林淮安如何,便朝宋喻舟展开双臂,“来,跟二哥抱一个。”

可人到跟前径直将其忽略,掠过他的手臂,直奔后面软软倒地的林淮安,宋喻舟将人揽起,红过眼心疼唤,“淮安,痛不痛?三郎带你找郎中。”

林淮安靠在他怀中,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抬着那截手腕,默默垂泪。

宋云衔脸上阴狠一闪而过,转过身看向二人,噙着略有些邪气的笑容跟宋喻舟解释说:“三郎,你养得这猫儿着实不乖,二哥不过替你调教一下,想来你也不会怪二哥的吧。”

不提“猫儿”二字还好,一提这个宋喻舟直接炸了,仿佛被猛戳到陈年旧伤,“三郎不认识你,三郎讨厌你,你走开!”

宋喻舟瞪红了眼,额发微乱,抱着怀中人恨恨看向宋云衔,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兄长,好似看到了积怨已久的仇人。

“你瞧瞧,你总是为了这种低贱的玩意跟我置气。”宋云衔理过有些皱褶的衣袖,笑容微微收敛,“你喜欢的东西,爹爹向来瞧不上,这次肯定也是。”

他睨了眼仍在低泣的林淮安,“二哥这分明是良苦用心,你怎的不懂?”

“可真是伤透了二哥的心。”

宋喻舟发狠,宛若凶狼,“你闭嘴,三郎不想再听你说话!”

他痴傻,甚少对人有敌意,若是直截了当的表现出来不喜,那便是这人做了什么让他无法原谅的事情。

林淮安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沟沟壑壑,却见宋喻舟如此忿恨,到底是不忍见他这朵跟莲花般纯白的人,脸上露出这种丑陋的表情,便轻扯了下他的袖袍。

宋喻舟感觉到,立刻低头看来,“淮安,很痛吗?”

林淮安安抚性地摇头,“算了,我无事,眼下没有刚才那般痛了。”

宋云衔不合时宜地插嘴,“他自己也说了,根本不痛,不过小小的惩罚而已。”

宋喻舟旋即抬头,横眉瞪眼又要说些赶人的话,宋云衔先他一步开口,“行了,这会也没乐子了。”

他摆摆手,转身便走,林淮安从宋喻舟满含温暖的怀中抬首,蓦然跟宋云衔望来的目光对上,狭长眸子斜睨着人,里面噙有势在必得的笑容。

林淮安心头大骇,一时间害怕得双眼一翻,晕死在宋喻舟的怀里。

“淮安!”

意识最后听到的就是他惊慌的喊叫,林淮安现在不觉得这声音吵了,反而感觉安心。

在这座府邸里,恐怕只有这个人是真心在关心他。

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林淮安去找了李凝清,进到他屋中,开门见山道:“现在,现在就送我离府!”

语速很快,迫切的心思表露无遗。

李凝清示意他坐下,“知道你着急,可也不用这般着急,你的身子还不确定……”有没有恢复。

“不行,就现在,我一刻都等不了了。”林淮安清楚如果现在不走,以后他便没机会再走了,宋云衔一定会想尽办法折磨自己。

他想到什么,急道:“卖身契,你先把卖身契给我。”

“卖身契不在此处。”李凝清给他倒了杯茶,往他跟前一推,“看你这般着急,我先去给你拿过来,妥帖地放在你手里,总归不会再怕了。”

林淮安点头,李凝清这才走了。

待人走后,他仍然心慌,盯着茶盏中氤氲而出的雾气愣神。

日光偏移,顺着窗棂透入,落到林淮安瓷白的手背上,有些烫人。

眼看就要步入八月,可这天气却一反常态愈发热了,硕大的红日挂在当中,肆意散发热气,想要将人烧灼殆尽。

门外有婢女抱怨,“热死了,这鬼天气,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唉,别提这个了,我爹前儿来找我,要让我给他买米的钱,说什么现在米价很高,根本买不起了。”

两人发着牢骚渐渐远离,林淮安听完这些,忽觉心里一紧,手背上的光芒更是烧得人痛极。

少倾,门被人推开,李凝清站在门口,背着光,隐隐可见额上的汗水。

他抬袖拭去,林淮安目光扫过他的手,眸子剧烈震颤,一时都无法呼吸了。

“卖,卖身契呢?”林淮安站起身,颤颤悠悠往他那处走,眼睛里全是他空无一物的双手。

李凝清难得露出不自然的神色,“我去了,其他人的卖身契都在,只有你的……没了。”

“没了?”林淮安颤巍巍地抓住他的手,好似没能理解他的话一般,“什么叫没了?”

卖身契是多重要的东西,只有它在,林淮安才能名正言顺地恢复自由身,如今告诉他没了,没了能去哪儿?

李凝清瞧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更加愧疚,紧了紧手指道:“听附近的侍从说,我去之前,只有二郎去过。”

二郎,宋云衔。

林淮安脑子里又浮现出他那日的眼神,分明就是盯上了他,如今卖身契消失,好巧不巧他又去过。

一切不言而明,是宋云衔拿走了,要用这个来拿捏他,不准他有离开宋府的机会。

顷刻间林淮安全身的力气都消散了,手一松,轰然倒在地上,李凝清忙去扶他,被人用力拍开了手。

他眼中无神,充满了绝望,“卖身契在他手里,这辈子我都别想离开这里了。”

嗷呜,一口咬掉宋二的脑袋。

李凝清只得劝慰他,让他不要过多担心,卖身契的事情他来想办法,一定能将其送出府,恢复自由身。

林淮安浑浑噩噩,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出门时身子一晃,像是被这耀眼的阳光砸中就要倒下。

然而卖身契的事情还未解决,另一个噩耗又砰地击在林淮安的身上。

自知道离不了府后,林淮安便又恢复了先前那副状态。每日空空荡荡,万物过眼即走,在心尖上留不下任何东西。

他避着宋云衔,每日连院子不都肯出,常常坐在天井下望天。

这副样子看在宋喻舟眼中无异于剜他的心,他不喜欢这样子没有生气的淮安,每次看见他就像看见了那只被关在笼子的精致翠鸟。

没有血肉骨头,全是些假东西。

宋喻舟换着法子逗他开心,今日拉他一起放风筝,明日推他玩秋千,可成效都不高。

林淮安气色一日比一日差,人枯瘦了一大圈,宋喻舟难受,却找不到方法。

后来无意间听人说花朝节将至,若是在这天点上花灯放入河水中许愿,那么愿望都会实现。

宋喻舟眼睛一亮,找到了希望,若是他许愿淮安日日快乐,那么淮安便不会每日都愁眉不展的了。

说做就做,花朝节那一日,他特意叫柳叶给他找了身最好看的衣服,又给林淮安也换上样式差不多的。

“淮安,花灯三郎都买好了。”宋喻舟拎着两盏花朵形状的灯盏往林淮安面前递,“现在只要放进湖里就行了。”

林淮安没什么精神,“你去吧,我不想去。”

“一起,一起嘛。”宋喻舟搁下花灯,蹲在他身前摇晃他的胳膊,“跟三郎一起去,好不好?”

“你好久没跟三郎一起出去过了,今晚出去,外面很好看的。”

林淮安不为所动,拉开他的手,偏过身,气力虚浮道:“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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