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可禁锢住他手腕的那只手不仅不见放松,反而严严实实地握住,拉着他穿行在人群中,直至身后孟钰的唤声再不能被听见。

这个时候宋喻舟猛然停顿,林淮安一头撞了上去,整张脸都在隐隐作痛。

他捂着鼻子抬头,训斥的话还来不及开口,便听宋喻舟哽着嗓音道:“淮安,有三郎陪着不好吗?”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林淮安揉过鼻头,眸子里映出宋喻舟快哭出来的苦脸,斥责的话在嘴里转了个弯到底是没能说出口。

他叹过口气,“自然是好的,我从没说过不好。”林淮安耐着性子宽慰人。

这事要搁在从前他早就将人骂上一顿,说不准还要打上几下,让他长长记性。

可现在毕竟是自己喜欢的,放在心尖上的人,总是不愿看他难过的。

方才宋喻舟拉着他乱走,眼下走到的地方空旷不少,人也稀稀拉拉的,没有几个。

林淮安便没什么好顾及的,抬手摸上他垂下来的脑袋,抚动柔软的发丝间,手下的脑袋不自觉往他手心里偏靠过来不少。

“孟钰是我少时的好友,他性子生来如此,你若不喜,我便不再见他了。”

宋喻舟:“真的吗?”

提起这个,他眼睛便开始发亮,像个怕被主人丢下的小狗,看得林淮安心中微痒,那点子痒意顺着四肢百骸慢慢扩散,最后全身都变得痒痒的。

“自然,我从不骗人。”

此话一出,宋喻舟瞬间雨过天晴,在林淮安的掌心蹭了蹭脑袋,恢复了从前欢脱的模样。

解决此事,林淮安再耽搁不起,紧赶慢赶地往周岁桉家去。

婚帖上写着他家所在,林淮安过目不忘,也就记得,找起来也不难找,只不过位置有些偏。

到周宅前,林淮安停下微喘过口气。

这宅子不大,门面略有破损,估摸着是受了长年风吹雨打的结果,牌匾都变得暗淡无光。

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纸灯笼,林淮安耽误不少时辰,到他宅门前时已近黄昏。

但这灯笼却不亮,只是不知是没到时辰不亮,还是宅子里的人忘了点灯。

心中惴惴不安,林淮安走上前叩动门环,笃笃笃三声门响,足以让宅子里的人听见。

等人来开门的空闲,林淮安不可避免地思绪泛滥,忆起周岁桉家的境况。

他家境也不富裕,但比起林淮安的家庭情况,自是要好上一些。

他爹娘年轻时做生意,挣了些小钱,因此从别人手下买了这座宅子,只是宅子买完,手中余钱便不剩多少了。

周岁桉的爹娘只好给人做工,贴补家用,他爹在药房帮工,他娘就在家做些针线活,这活计看起来不难,但极为熬人身子。

她的一双眼睛就被这样熬坏了,入了夜完全看不清楚东西,但还是坚持一针一线供着周岁桉读书。

突然门内匆匆而来的脚步声搅散了林淮安的思绪,只听吱呀一声,朱红色的宅门由内打开,露出里面的人。

“云稚妹妹?”

见到阮云稚,林淮安略有些讶异,紧接着眸光一闪,掠过阮云稚的面容,他心下微凛,阵阵寒意爬过四肢,“发生了何事,你为何这般模样?”

阮云稚也没想到会是林淮安,还在发愣,听到他这样问慌忙捂上双眼。

那里红彤一片,挂着未落的泪珠,时常含笑的眸中更存有来不及散去的悲伤。

“无事,只是刚刚不小心被风沙迷了眼。”

可她眼神闪躲,分明是有事的模样。

林淮安上前一步,逼问道:“难不成还要瞒我?究竟是怎么了,还不能与我说。”

阮云稚踉跄后退,大约是见瞒不过林淮安,眼睫一垂,泪水就落了下来。

“周郎他被下了狱。”

感觉大家都忘了,所以我提醒一下,前面三十二章,里面提过一嘴孟钰这个人,只不过当时没名字。

另外最近在玩代号鸢,有些无心写小说😭

“怎会如此!”林淮安又惊又讶异,一对瞳眸颤动得厉害,继而定在原地,没了动作。

阮云稚凄楚地哭着,“已经有阵子了,怕你担心,我便一直没敢告诉你。”

心中的苦楚在此刻被打开了个口子,便通通泄了出来,以不可阻挡之势。

她越哭声音越哽咽,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我,我去官府找过,但他们都不肯让我见周郎。淮哥哥,怎么办?我该怎么救周郎。”

阮云稚抬着涌满了泪水的双眸,悲戚与哀绝在她脸上凝聚,看向林淮安的眼神中有求助,亦有对周岁桉目前境况的担忧。

“莫哭,这件事你慢慢同我说。”林淮安转瞬镇定下来,他知道这个时候即便他再如何震惊,都不可表现出来。

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可以主持大局,走出眼前难关的人,而不是只会哀叹惋惜的人。

身后的宋喻舟走上前,没说一句话,将林淮安垂在身侧的手拉过来拢严在手心。

那只手很凉,好像在冰天雪地里滚过一遭,充斥着冰雪的气息,在宋喻舟手心的温暖下慢慢回到常人该有的样子。

宋喻舟心思单纯,但单纯之人最是能先旁人一步感受到他人心境的变化,他的目光总是追随着林淮安,自然能在第一时间便敏锐的觉察到他的变化。

他没说话,可做出的举动却说尽了无数的话。

林淮安跟阮云稚说着话,并未如从前那样子推开他的手,反而展开手掌慢慢与其五指交握。

那一刻仿佛心与心之间的距离消失得无影无踪,两颗心紧紧相挨在一起,依偎依恋。

晚霞蒸腾,转眼被黑夜吞没,林淮安在周宅里听阮云稚将这一切的来龙去脉讲了个完全。

原是从那日见面过后,周岁桉便对此事无比上心,日日写讼状,并在里面加上了林老爹的事情,以期将刘福绳之以法。

可官府的人毫无反应,递上去的讼状就像是石沉大海一般,再没了半点声息。

周岁桉不甘如此放弃,越是被打压,他反而越变本加厉的反抗,最后在官府附近最繁华的一条街上当街撒下自己的讼状。

宣纸写就的讼状,白花花的,从高处洒落跟雪花一般,景象壮观,顿时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街上有认识他的,便嗤笑着看他要闹什么幺蛾子,一时间街上人流静止,仰着头望向站在茶楼二楼处的周岁桉。

看热闹的,等着看他笑话的,还有因为人流被迫停下的,从高处往下看,能阅得他们脸上闪过的无数情绪,但目光无一不聚焦在那身蓝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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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岁桉神情肃穆,青丝用根发带束着,身上的书生气犹在,蓝袍的袖口微有磨损,更是被洗得发白,但他却在众人看来的目光下将腰板挺得板直。

他的身边没有人,可他没有丝毫闪躲,孤零零地立在二楼的楼阁中,像极了仙山中踽踽独立的鹤鸟。

他有文人的风骨,更有旁人比不得的胆量。

“诸位,周某今日在此不为别的,只求诸位能做个见证。看看刘福是如何坑害百姓,又是如何罔顾人命,漠视律法的!”

周岁桉字字铿锵,分明没有人可以为他撑腰,但他却不失底气。

他一挥袍袖,眼神愈发坚定,讼纸飘落之际,底下有人玩闹着抬高手臂去接,还有孩童在漫天的纸片中笑喊,“下雪了!下雪了!”

周岁桉忽略底下的乱糟,音量提高不少,“刘福的第一桩罪是……”

掷地有声的话语拍打在每个围观的人耳中,他们捡起地上的讼纸,可因为不识字,并不知道上面写着什么。

只是周岁桉的话太过有感染力,聚着的人群不仅不见减少,反而愈来愈多,终于有识字的人出现,“这是讼书!”

众人这才明白周岁桉于高台上喊出的振聋发聩的话是那讼书上的内容。

言语的力量是强大的,人心脆弱,受不住这样的力量,周岁桉的话让底下百姓的情绪愈发高涨,激愤在心中慢慢形成。

他们开始回忆,开始愤懑,被生活打击压榨后的各种不满由此挑动出来。

人群中不乏有遭到刘福坑害的百姓,可他们无权无势,不敢与刘福抗争,如今在这样高昂的气氛的烘托下,不少人气红了脸,喊道:“刘福简直不是个东西!这样的人就该被下大狱!”

“没错没错!周郎君简直把我们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人心聚在一起,拧成一股绳,那样子生出来的力量便是无坚不摧的。

等到群众愈来愈多,喊声也越来越高,官府的人姗姗来迟之时,他们已再无法过多干涉,只好拔出长刀,挥舞在人前,以此震慑世人。

可怒火与不满像是层铠甲,牢牢锁在人们的身上,他们眼里不再有畏惧,赤手空拳便敢对上寒光凛凛的长刀。

骚乱持续了很久,就像是积压在心中的情绪需要释放,那时间必不会短。

然而待躁动的气血不再疯狂涌动,平息下来后迎来的便是如洪水冲堤般的惩处。

周岁桉被抓进大狱的时候是夜晚。

那日他刚跟母亲叮嘱完晚上要早些睡觉,路过宅子大门要回屋时,砰砰砰剧烈的砸门声响起,紧随其后的便是凶悍的嚷叫声。

“开门!开门!”

母亲才刚睡下,周岁桉怕这声音吵到她,紧走几步开了门。

门外官兵秉着刀冷冷看他,打头的人没什么好态度地问了一句,“你是周岁桉?”

“是。”周岁桉瞧他们衣着,也猜到什么,但面上不见惶恐,很是坦然的承认了。

得他这话,打头的人二话不说直接招了招手,周岁桉便这般入了狱。

原因没有明说,但聪明的人都知道他是得罪了官府的人,再说明白些就是惹恼了刘福。

周岁桉入狱后,归期不定,更有消息传来,说他所犯之罪深重,必要重罚。

周母日日以泪洗面,眼睛本就不好,这一遭过去更是快要瞎了。

阮云稚陪在二老身边,想要做些什么救回周岁桉,可她一个弱女子能做的实在不多,更加求助无门。

她想过告诉林淮安,求他帮忙,可又一想他眼下的处境,这口就怎么也张不开了。

林淮安听完一切,久久不能回神,垂着眼眸,自言自语道:“都是因为我。”

阮云稚似有所觉,眼眶红红搭住他搁在桌上的手,“淮哥哥不要自责,不是你的错,该恨的是刘福,是官不为官的官府。你哪里来的错呢?”

手背上传来的热意烫得林淮安手指一动,他掀起眼皮,阮云稚愁苦的双眉略松,嘴角盈出个掩饰凄楚的笑容。

林淮安被那笑容刺中,心口处钝痛,不堪与其对视,挪开视线后心上却更受谴责。

他们所待的屋子是周岁桉的寝居,里面不大,两间房,一间住人,一间是书房。

书房里,书架上摆满了书,笔墨纸砚还摆在上面,可以看出其主人根本来不及收拾。

再看寝居,那里红绸挂了一半,床上的被子跟床褥都是新换的,红艳艳的,绣着鸳鸯戏水的纹样。

本来明日他们便能永结同好,做一对恩爱夫妻,可因为自己的执念,却将二人生生分开,这叫林淮安如何不怨怼自己。

离开时,阮云稚也未说过多的请求之语,只是让林淮安量力而为,更不要埋怨自己。

林淮安嘴上答应,掐紧的指尖却默默诉出他的愧疚,他无法弥补这一切,能做的只有尽力将人救出来。

可这事谈何容易,他人微言轻,与官斗,与有权有势的刘福斗都落了下风。

他能求谁,又有谁肯帮忙?

朦胧夜色下,秋风习习,分明柔和拂面,可林淮安只觉它似刀子,刮过面颊,捅入心中,顿时心脏就破了个大洞。

突然手掌被只温暖的大手捞起,林淮安转头才想起一直被他忽略的人。

宋喻舟不觉,揉搓着他凉透的手掌,“淮安很冷吗?手好凉。”

林淮安看着他干净的双眸摇了摇头,忽然道:“三郎,你……”

他顿住话音,欲言又止地踟蹰,宋喻舟暖不热他的手掌便往自己衣襟里塞,“三郎在呢,淮安想说什么?”

林淮安纠结再三,心里左右摇摆,手指在他胸膛处慢慢缩起。

低垂眼帘,他还要再摇头,可眼前倏尔浮现出阮云稚悲痛不已的面容。

他狠狠心,说出了压在喉中的话。

“你能不能帮我求求你大哥?救周岁桉一命。”

大家准备好 我可能又要发刀子了

其实不必林淮安问,这句话出口的时候,他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宋喻舟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拒绝自己的要求,不论那是什么。

便如林淮安所想,宋喻舟果然没有拒绝,他甚至没问林淮安做这事的理由,笑着答应后还不忘给他暖热手掌。

好似在他眼里,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而林淮安的手很凉,这才是值得令他关注的大事。

林淮安见他如此,心中愧疚又起,他对宋喻舟说不上好,向来是无所顾忌地冲他发泄脾气,可宋喻舟从未有过怨怼,一如既往地对自己好。

他该如何偿还这些?又能偿还的清吗?

这些问题在林淮安心里都没有定论,而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周岁桉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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