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他等着孟钰的回答,不想后者忽然扬唇笑了起来,笑声清朗。

林淮安不解,孟钰却猝不及防地一把揽过他的肩膀,靠在他肩头笑道:“不去便不去吧,我早猜到你不会答应,你有鸿鹄之志,又岂能不闻世事,不入凡尘。”

“那你为何笑?”

孟钰揽紧了他的肩膀,抬头看他,“我只是高兴,你肯将心中所想告之于我,往后你想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不论那是何处。”

投来的视线太过灼热,林淮安承受不住,避开了目光,“你有你的人生,何必跟在我身边。”

“我如今孤家寡人一个,还为了某个人用了假令牌。”孟钰故意沉了语气,眼底却有笑意滋生,“唉,也不知道,会不会被抓回去,判我个斩首—”

林淮安用手堵住他的嘴,不让他说出剩下的话,妥协道:“既然如此,那就随你吧。”

这话说完,山洞里倏然静了,刚才二人沉浸在别的事情中还未发现,如今冷静下来,才觉眼下距离实在有些近了。

不断有火烫的热气呼在掌心,像根羽毛在上面骚动,林淮安睫羽轻颤,放下了手,眼睛却不知要往哪里放,因此刻面前那人还袒露着上身。

而孟钰见他半垂着眸,手足无措的模样,脑袋忽地一热,五指收紧牢牢把住他的肩头,脑袋低垂靠他愈近。

他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为何会对昔日好友这样,只是身体不由自主的动了,之后全全随心,情不自禁的想要靠他更近,相触的地方也都跟着了火一样。

距离无限拉近,暧昧的气息在流转,他鼻尖耸动两下,好像被迷了心,哑着声问道:“你身上好香的味道,是哪里来的?”

热烫的鼻息喷在耳后,那一片都麻痒起来,林淮安听出他的异常,将人直接推开,迅速起身去收拾火堆旁的湿衣,“衣服快干了,一会我们就能继续赶路了。”

被推开的孟钰差点仰倒在地,他重新坐稳身子,理智恢复的同时,将自己刚才那孟浪的行径骂了无数遍。

“嗯,好。”他羞于去看林淮安,搓着双手伸到火堆前取暖,自说自话道:“今夜有些冷啊,要是能有点酒喝就好了。”

提到“酒”,他想起什么,摸到腰间,林淮安看过去,见他从裤腰上取下来了个小小的皮壶。

他拿着那东西冲林淮安晃了晃,“忘了自己还带着酒,酒能驱寒,你要不要喝一口?”

“不了。”林淮安摇头拒绝,拨弄两下湿衣便重新坐了下来。

孟钰没挨着他坐下,离他一臂远,拔开壶盖闷头灌下一口。

这是他从战场上带下来的习惯,随身带着烈酒,如此方能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喟叹出口酒气,拾起木棍挑动着火堆里的灰烬,“记得我第一次饮酒便是跟你一起。”

孟钰偏头,挑高了眉尾,“你还记得吗?”

林淮安若有所思,在悠长的岁月里拾起那段记忆,“那时是隆冬,雪下得很大,夫子免了那日的课。我说天气太冷了,连手脚都僵了,你便跟我说喝点酒就好了。”

他歪了下头,难得有几分纵情随心的模样。

“但当时年少身上也没有银钱,买不来酒。你便将你爹埋在院子里的梨花酒给偷偷挖了出来,你我二人饮了许多……只是后来……”他揉了揉脑袋,怎么也想不起来后面的事情。

孟钰笑着补充,“后来你醉了,醉得厉害,在大雪中乱跑还说些胡话,我拦着你,你还不乐意,转眼就跑没影了。”

“之后我到处寻你,找到你的时候,你身边却不知为何多了个小孩。那小孩是真不怕人,对你亲得很,不过对我就一般般了,碰他一下就要凶人,还作势要咬我。”

“小孩?”林淮安费解,他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过这么一号人,孟钰继续说:“你醉的那般厉害,定然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也不知道你从哪里整来的孩子,看起来不到七八岁,不过身上穿得戴得都很贵重,一看就知道是富贵人家的孩子。”

“我担心你会惹祸,便问你这小孩从哪儿来的,你不言语,就只把他抱在怀里使劲亲人家的脸,边亲边问,‘你觉得哥哥长得好不好看呀?’”他故意学着林淮安的语气,装作醉醺醺的样子,看得林淮安一愣一愣的。

“那小孩也不害怕,还睁着大大的圆眼睛看你,咯咯笑着夸你好看。我见你这般荒唐,就想着把孩子抱过来,哪知道那孩子比你还荒唐,抱住你的脖子奶声奶声地说喜欢你,想让你跟他回家。”

林淮安听着这荒唐无比的行为,怎么也无法将这些跟自己联系到一起,难怪那日之后孟钰会一脸一言难尽地叮嘱他不要再喝酒,原是因为有这么一档子事。

“然后呢?”他不由地问,实在是想知道自己有没有对那孩子怎么样。

“然后你就笑了,还很开心,问他今岁几何?又跟他说你太小了,等你长大了,我再跟你回家。”

听到这里,林淮安整个人都石化了,再看孟钰那绘声绘色的样子,不难想象当时的自己是何模样。

从前林淮安不知道有这么一档子事,如今知道了,实在难以消化,偏孟钰还在说:“那小孩却不乐意,非让你现在就跟他回家,我在旁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还好这时有人找了过来。”

“貌似是服侍他的,开口就三郎,三郎的叫那小孩……”

林淮安一愣,打断他,“三郎?”

“是啊,那小孩还答应呢,一直说什么三郎喜欢……”

三郎……三郎……

宋喻舟。

其余的话林淮安都再听不进去,默默将刚才听来的那一切在心里翻来覆去的想,最后蓦然发觉原来先招惹上来的人并不是宋喻舟,而是自己。

早在那么早的时候,他就已经跟宋喻舟遇上了,是他跟宋喻舟许下了诺,才会让他在长大后如此黏着自己,一切的源头都是自己罢了。

呼吸突然一滞,心口酸涩不已,他想起了那个纯粹的少年,忽然好想见他。

可林淮安深知自己不可以,见了面以后就会舍不下,这样他就无法完成心中所想,更没办法光明正大地走到他面前,与他并肩。

所以他逼着自己将这事深埋于心底,表面不见波澜,愈发坚定要考取功名,走上仕途之路。

为冤死的林老爹,周岁桉和阮云稚,以及万万千千的无辜之人伸冤,除去天下不公。

最后再光明正大的回到心爱之人的身边,这是他的愿望,也是他今后哪怕付诸一生都要完成的事情。

至于淮安是从哪里捡到的三郎,这个前面有伏笔,因为他大哥老是故意把三郎弄出去,想让他死在外面,然后正好被醉酒的淮安捡到了。

这叫什么,大哥一线牵,促就这段缘!

四年后,颍州境,桃李芳菲。

一辆朴素的马车缓缓行驶在春意盎然的夹道上,阳光穿过飘动的车帘,一点点爬往软榻上那阖眼浅眠的人。

“淮安,淮安……”

低低的唤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目之所及是白茫茫的一片。

“淮安。”少年狼狈的面容忽然出现在眼前,他一身褴褛,头发乱糟,不复当年的好模样。

他伸出手,锁链缠绕在他的腕上,箍出红痕,凶恶的士兵挥棍击打在他的后背上,眶中的泪水在顷刻间涌出,望过来时他痛苦的哀求,“淮安,救救三郎,救救三郎……”

他不断重复这句话,哭声凄悲,林淮安伸手想去抓他,却捞了个空,“你在哪儿?三郎!”

他不回应,被那士兵驱赶着走远,跟随一队形如走尸的人渐渐远离,最后彻底消失在浓雾之中。

“别走,三郎。”林淮安向前追赶,却被浓雾遮蔽了视线,他再看不到那人的身影,痛苦大喊,“三郎!你到底在哪儿!”

“大人,大人……”

忽然阵阵唤声入耳,林淮安猛地睁开眼,对上了副关切的眸子,“大人,您又被魇着了。”

林淮安仍陷在梦中,愣了下认出这是服侍在他身侧的小厮才点点头,“应淮,我们如今到哪里了?”

应淮将他扶坐起来,回道:“大人,眼下已经入了颍州界,马上就能到颍州主城—平阳了。”

“好。”林淮安轻点下头,掀开马车车帘往外瞧。

正午的阳光过于刺眼,林淮安承受不住,合上眼微偏了偏脑袋。

应淮替他将车帘放下,温声规劝,“大人,您还是别往外看了,眼下日头正毒,对您的眼睛不好。再者说了,要是这事让孟大人知道了,又得骂我。”

林淮安失笑,听了他的劝,靠回到背后的软垫上,“他如今又不在,怎会晓得?”

“那您可是不知道,孟大人仿佛长了八只耳朵,十六只眼睛,凡是关于大人您的事情总逃不过他那里。”他说得煞有其事,林淮安阖眼不语,唇角微微弯起。

应淮还自顾自地说着,将他腿上的毯子又往上提了提,“所以大人还是再闭目休息一会,等到了平阳,入了知州府,喝过药以后大人就可以随意一些了。”

马车轮毂碾过地上的嫩芽,一路驶过,春意在行进中滋长,就连拂面而过的风都无比和煦。

四年的时光匆匆便过,林淮安以陈漾舟的身份参加科举,按着他曾经说过的那些,一步步走近天子。

参加殿试前,他独自一人登上了前往临安的马车,那时外敌不断入侵,战火连天,处处可见流亡的黎民。

在进入临安城前,他瞧见路边走着好些衣衫褴褛的平民百姓,由佩刀的士兵看守驱赶前行。

他不解为何会如此,但心里难免慌张,进了城按着记忆来到宋府宅前,却见门前排着好几辆马车,正有仆从将大包小包的行李装入马车。

林淮安不便出面,便在旁边找了个小摊贩询问,如此才知宋府出了重大变故。

就在他离开的一年后,宋家主君被指贪污银两,已被斩首。宋家大郎君办坏了差事,给人参了一本,被流放去了颍州边境最远处,不知死活。而宋家二郎君未受影响不说,还准备举家迁至沐京居住。

听到这里,林淮安难抑震惊,追问宋家三郎的下落,小摊贩重重一叹,说他惨极,自父兄接连遭难后,便活得连乞丐都不如。

府里的人不知受了谁的指使,对他的态度恶劣至极,拳打脚踢不说,还饿着他不给饭吃,时常能看见他衣着破烂穿行在街边,只为了要口饭。

“那他现在在何处!”林淮安声音中都带着着急,小摊贩觉得有异,问说:“难不成你跟宋三郎认识?”

“认识的,所以他现在在哪里?”

小摊贩一拍手,十分可惜道:“你来晚了!近日战乱不休,刚刚朝廷的人来征兵,宋府便将那痴傻了的宋三郎君给送了出去。”

“简直造孽,他一个心智都不全的人,如何上战场打仗,偏朝廷的那些人都视而不见……唉,郎君,你去哪儿啊?他们肯定已经走远了,赶不上的!”

林淮安充耳不闻,红着两眼坐上马车,呵令车夫往城外走,此刻他才明白那时与宋喻舟离得有多近。

在林淮安紧着往外赶的时候,城外有个衣着破烂的人双手被锁链缠住,正不住地回头,想要离开。

“是淮安,三郎要去找他!”

旁边岁数大些的男子忙拉回他的身子,生怕他再挨打,数落道:“你这傻子!他们都将你给卖了,你还急着去寻他们,真是傻坏了!”

“淮安没有,淮安就在那里,三郎要去!”宋喻舟大声辩解,却引来了看守的不满,他扬起棒子重重打下,宋喻舟捂头倒地,痛呼不止。

“都到这里了,还敢闹!简直无法无天,给我把他的嘴封上!”

话音落,立时有人拥上来,按住他乱动的双臂,并将团破布塞进他的口中。

而一旁的路边,马车的车轮缓缓驶过,林淮安探首而出,冲着一群双目无神的人高声喊着“三郎”。

被人死死按住的宋喻舟听到声响,努力挣扎着要出去见他,却被几人摁紧手脚,脸颊深陷入泥土中。

他张口想要回应,奈何口中被塞了破布,再如何努力,也只能发出轻微的呜呜声。

马车渐渐驶离,林淮安的喊声也在远去,可任凭宋喻舟多么着急反抗都没有半分效果。

马车中林淮安看着底下那一双双失焦的双眼,心尖惶恐蔓延,他拍动厢壁让车夫再慢些。

眸光一寸寸扫过那些人的脸,接着掠过一棵大树的树干,却没有看见它后面一闪而过的衣角。

一遍过去,没有发现,林淮安还不肯死心,驱着马车在这条路上来回来去的找,但最后仍是失望而归。

此后一年多的时光,噩梦缠身,日日不断,后来他官位高升,主动请缨要调去颍州。

原因也简单,那时在临安征兵去支援的便是颍州境,于是他存了份希冀,盼望着能在这里寻到宋喻舟,哪怕已经过了一年多,他也依旧希望能够找到他。

日头偏移,隐隐约约已可以听到喧哗声,马车行驶的速度也放慢了不少,林淮安再度掀开车帘,眯起眼适应着光线。

瞧见前方就是城门,城门外百姓正排着队井然有序地等着入城,林淮安仰望那座高大巍峨的城墙,脑中却闪过了宋喻舟的哭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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