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要是让孟大人知道了这事,他可少不了一顿骂,甚至还有可能挨顿打。

“大人?”曲婉今听着这话,完全懵了,但眼下这件事在她心中已完全排不上位置。

一团乱麻中,她挑选了一个此刻她最关心的事情,先行解决。

“这位郎君,你口中的三郎是谁?”

她虽然在问林淮安,却总忍不住转动眼珠偷偷往身后那已经呆了的人脸上看。

林淮安闻言滞住,终于转过眸子看她,或许是这双眼中的情绪太过悲伤,曲婉今无法招架,竟落荒而逃,转身向顾羡之跑去,嗖地一下躲在了他的背后,偷露出半个脑袋往外瞧人。

这幅场景也把前来寻医的人看得一愣一愣的,屏息等待着下一刻他们的反应。

曲婉今紧紧扒在顾羡之身上,用小手扯了扯他的胳膊,“你快去问问,到底什么情况。”

她身形瘦小,躲在顾羡之身后几乎被挡了个全。

顾羡之愣愣应答,“哦……好。”

二人极度亲昵的模样映入眸中,林淮安理智稍归,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待到顾羡之抱着凳子走到跟前,他瞧着这张日想夜想的面容,才恍然间明白到底有哪里不对。

是那眼神里的陌生,虽然有自己的身影,可却不像以往那般含着炙热的爱意。

他……不认识自己。

顾羡之被林淮安盯得发慌,心脏在疼痛中跃动得愈发快。他放下凳子,从袖中掏出张帕子,小心翼翼地递给眼眶通红的林淮安,“大人,先擦擦眼泪。”

林淮安眸子一震,没去接那张帕子,盯着他不敢相信地开口,“你唤我……什么?”

顾羡之颤了颤眼睫,持着帕子的手微抖,“大……大人?”

他不确定地说着,很是害怕再见到眼前人落泪。

奇怪了,他极不想看他难过,那连成线的泪珠就跟把刀子似的猛地刺入心尖。

“大人……”林淮安低喃重复,也是在这一刻,他终于确定了心中所想,眼前人真的不认识自己,即便他知道他就是三郎。

曲婉今听着二人的对话,云里雾里间从顾羡之身后探出个小脑袋,仰着脸低声问他,“你怎么也喊他大人,他到底是谁啊?”

然而顾羡之此刻心思根本不在此处,便随口敷衍道:“等下再同你讲。”

他却不知他这看似随意的举动,落在旁人眼里又是何等的景象。

林淮安的目光在二人间徘徊,看他们低声絮语,心里头的酸涩就跟河水一般流遍了全身,他跟被刺到了似的垂眸。

突然一方帕子就这么闯入了眼帘中,“大人,帕子。”

顾羡之将那布帕再往前递,递进他的视线中,希冀着他能接下。

林淮安定定瞧着它,这场景跟从前无比相似,甚至连这帕子都绣了同样的梨花纹样,可送来帕子的人却变了。

思绪在回忆与现实中混乱,林淮安心乱如麻,无端端地竟生出了逃跑的念头,浑身颤抖间他仓皇开口,“抱歉,是我认错人了。”

他留下这句话,便匆匆离开,也没再看顾羡之一眼。

顾羡之愣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未能回神。

一路回到知州府,林淮安都表现得呆呆的,眼泪是不再流了,但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塌了不少,如同被人抽走了魂魄。

应淮着急地在屋外走来走去,时不时往里面望一眼,却不敢进去,好在没过一会儿,孟钰便匆匆走了进来。

应淮两眼一亮,像是找到了救星一般,赶忙凑了上去,“孟大人,你终于回来了,大人他……”

还没说发生了什么事,孟钰已然步伐急切地越过了他,往屋里走去。

他一进屋先瞧见的是林淮安眼下的红痕,那是哭过才会有的印记,心脏猛地收紧,他大步走到床边单膝跪在了林淮安跟前,“怎么哭了?”

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好似怕把他吓着。

“淮安,同我说说,好吗?”孟钰甚至不敢碰他,双手撑在床榻边,小臂上的青筋虬露彰显出他的紧张。

林淮安两眼空空,像是没听到他说话,孟钰也不再开口,静静地陪着。

阳光顺着窗棂一格一格爬上,投在林淮安的侧脸上,这时他才有了些反应,转头迎向那刺眼的阳光。

“别看。”孟钰抬手挡在他的眼前,耀眼的光芒瞬间消失,林淮安慢慢低下头对上他心疼的目光,“孟钰……”

他唤他,嗓音里都带着无形的颤,仿佛下一瞬就能看到眼眶里的泪水落下。

“我找到他了,可他不认识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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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林淮安终于愿意开口说话,孟钰本还开心了些,嘴角也隐隐有了笑意,可一听此话,他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他最清楚,那意思就是宋喻舟已经找到了,而且还是林淮安找到的。

他咽下心里的苦涩,就如平常那般为他解忧,“你是说,他不记得你了?”

“嗯。”林淮安点头,也许是对孟钰过于信任,他卸下了一切防备,将刚刚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给了他。

林淮安低声讲着那对他而言堪比剜心的事,却没注意到对面的人神情逐渐落寞,只因他在这些话里听出了林淮安对宋喻舟的爱意,如大山大河,那是无论怎么努力都没办法跨越的。

听罢一切的来龙去脉,孟钰沉默一瞬,忽然问道:“你如何确定那就是宋喻舟?”

虽然不想打击他,可孟钰不得不问出这残酷的事实,“万一他只是和宋喻舟长得像,况且四年了,你要怎么确定你还认得出他?”

“我—”林淮安声音滞住,他没有能够反驳的理由,虽日日都会梦到宋喻舟,可每晚入他梦中的人却是四年前宋府那个纯粹美好的少年。

他确实无从得知四年后的宋喻舟会是什么模样,而且……

“而且我听你所说,他言谈举止似乎与常人无异,根本不像痴傻的样子。”孟钰一句话讲出了林淮安心中最深的不安,这也是他最不愿去细想的地方。

那人看起来并不痴傻,能与人正常交流,也不再需要人陪伴左右,他跟三郎的的确确是不一样的。

孟钰见他垂下眼睫,沉默不语,便轻声劝道:“淮安,我知道,你迫切的想要找到他,可你不能始终陷在里面出不来。”

“你已经不再是林淮安了,你现在是陈漾舟,是统管颍州的知州,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都信服你,想要你为他们打抱不平,铲平奸佞。你要振作起来,这些也是你一直想做的事情,不是吗?”

他声音虽轻但十足掷地有声,字字戳在林淮安心间,他目光久久凝在一处,终是像放下了什么一般叹出口气。

“我明白了。”

孟钰欣慰地笑笑,“你能想清楚便好,至于那人到底是不是宋喻舟,我会帮你查清楚。不过眼下你万不可情绪用事,认定他就是宋喻舟。”

林淮安扯起嘴角,苦笑一声,“不会再像今日这般了……”

这般看到他与旁人亲密便起了妒心,更害怕失去到想要逃离。

“今日你去查楚萧的事情可有进展?”

孟钰看他神色已恢复如常,便起了身,“有,我今日匆匆回来,就是为了要将此事告诉你。”

他走到窗边将帘子放下,遮去了大半刺眼的阳光。

林淮安的眼睛受不得光,他便安排人做了这东西,就是为了遮一遮毒辣的日光,不叫他的眼睛更加难受。

“楚萧私底下有一暗牢,他手下的人将拐来的男女都关在了那处,只有等到交易时才会将人带出来,只是暗牢的具体位置不知。”

“暗牢…要是能知道暗牢的位置就好了……”林淮安思绪深深,一时却也想不出什么妥当的解决方法,“这事还需要从楚萧这个人入手,我找个时间去见他,套套他的话。”

“嗯。”孟钰对他的话表示赞同,随后视线落定在他脸上,试探问道:“那你最近还去那医馆吗?”

林淮安没立刻回答,长睫颤了颤,方道:“近几日就不去了。”

医馆内,曲婉今跟个叽叽喳喳的小鸟儿一般围在顾羡之的身侧,无视他正在铺弄药草的动作。

“羡之,你跟刚才那个人认识吗?他为何冲着你喊三郎?”

顾羡之一顿,目光越出院子,好似又看到了那张铺满了泪水的脸庞,“不……”

他想说不认识,可又想到那日在城门处的惊鸿一瞥,还是改了口说:“认识的,你也认识,他是颍州新任的知州。”

“什么!”曲婉今惊讶地张大了嘴,想到刚才看见的那人芝兰玉树、仙姿霞月的模样,怎么也跟丑字沾不上边,更看不出来会剥削百姓,可恨她还将人骂了无数遍,真是造孽。

“早知道他长得这么好看,就不骂他丑了。”她小声嘟囔起来,顾羡之虽没听清,但看她反应之大,也知道她定是在后悔当日失言。

他抬手敲了曲婉今的额头一下,使了巧劲,倒不怎么疼,主要起个警醒的作用,“以后说话要斟酌着些,随随便便就说别人的坏话,这个习惯可不好。”

曲婉今难得的没有反驳,捂着额头乖巧应合,“哦…我知道了,不过他为何一见到你就哭,还叫你三郎?”

“难不成你家中还有什么别的兄弟?跟你长得很像,所以将你认错成了他。”

顾羡之没有犹豫,直接否决了这种可能,“不可能,我家就我一个儿子,这你也是知道的。当年我生了重病无力回天,爹娘才将我送来了你们这里。虽说此前的记忆都消失了,可我还记得爹娘同我说过,我是他们独生的儿子。”

“嗯,这些我都清楚。”曲婉今嘟了嘟双颊,搞不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觉得晕乎乎的,“那可能是他认错人了吧,大概有人跟你长得差不多,等下次他再来的时候,我们可以问问他。”

他还会再来吗?

顾羡之忽然茫然起来,他心里念着这个人,不止为了想弄清楚这件事,还想再见他一面。

可之后日升月落,转眼就过去了三日,顾羡之没能再把他盼来。

今日,他在院中扫着落叶,可眼睛总止不住地往外瞟。

“羡之!”曲婉今从他背后突然出声,吓得顾羡之打了个激灵,脸色都白了些。

“羡之,你这几日到底怎么回事?日日魂不守舍的。”曲婉今绕到他面前,探究着瞧他,忽然凑近脸狡黠一笑,“怎么?莫不是有了心上人?”

“咳咳咳……”顾羡之似被她的话荒唐到,一时没忍住咳嗽起来,曲婉今拍拍他的后背,忍俊不禁道:“逗你的,你接触过的女子我还不了解嘛,除了我,哪还有什么别的人。”

“对了,家里的米吃完了,你去买些回来呗。”曲婉今笑嘻嘻地将装米的袋子给他,待他接下,又晃悠着脑袋道:“顺道你再去趟点心铺,给我买点栗子糕。”

她发上的流苏也在左摇右晃,笑的时候,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双颊的梨涡若隐若现,如此形状就跟个小孩子一般。

顾羡之无奈又好笑地拍了拍她的头,其实是想弹她额头的,可一想到她早前抱怨自己快被打傻了的话,索性就拍拍她的小脑袋,这样总不怕被打傻了。

入了街巷,他很快在常去的米店买好了米,接着就往曲婉今爱吃的那家点心铺走

那铺子是个同样喜欢吃糕点的人开的,开在了自己居住的家中,没开在街市上,所以要去那里得穿过几条巷子,再过个桥才能到。

长长的石拱桥架在缓缓流淌的颖河上,顾羡之从米店出来的时候天还未黑,此刻走到这里,夕阳余晖洒遍,天色渐沉。

他拎着米袋低着头,思绪乱乱糟糟,想的全都是那一个人。

反应过来时,已将那人的容颜在心中描绘了千百次,顾羡之心里一惊,拍了拍自己的脸,斥责自己这鬼迷了心窍般的行为。

然而再往前看时,心里念着的人就那么不期然地出现在了桥面上。

一袭月白色的长衫在微风中轻摆,侧脸被夕阳染得晕红,他立在那里,双眸凝望着静静流淌的颖河,好似一幅精美的泼墨山水画卷,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生怕惊扰到他。

顾羡之定在原地,此刻进退两难,要去买栗子糕就必须要穿过这座桥,没有别的路。但他不知该跟他说些什么,是该问那日为何哭,还是问那日为何不接我的帕子。

顾羡之心乱如麻,从未像现在这般手足无措,可要是直接转身就走,他又隐隐有些舍不得。

正犹豫间,桥上的人转过了头,视线飘忽间落定在还纠结着的顾羡之脸上,顾羡之望过去,恰好与其对视。

那一刻,风停了,河水不再流淌,周围的行人也都静止了,乱了动了的只有他自己的心。

推一推进度,要让羡之为淮安疯狂,要让他渴望却又得不到。

第一百零一章

心跳跟鼓声一样咚咚响在耳畔,顾羡之呼吸微滞,变得万分慌乱,紧张到视线乱瞟,余光却发现那人一直未转开目光。

他更加慌张,全身都热了起来,抓紧米袋就准备往回走,不防身后蓦然传来那人的声音,“等等。”

顾羡之脚步一顿,可下一秒就无视他的话继续往桥下走,步子越迈越大,隐隐有种要跑起来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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