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整个庄子被火把照得明亮非常,孟钰将昏死过去的顾羡之放在一旁,自己则是走到门前听着外面的动静。

“你们去西边,你们去东边,一定要抓出那人来,找不到人就把你们都杀了喂狗!”

门外火把的光芒分成两股往不同的方向离去,孟钰候在门边,眉毛紧紧揪起。

如今这情况,怕是难以出去了。

孟钰回身看了眼歪倒在地上生死不明的顾羡之,沉沉呼吸了番,走到他跟前蹲下,“如今庄子里的人都在抓我,若只有我自己还好,可我既然答应了他,就一定会带你出去。”

拇指推动刀鞘,长刀横在眼前,刀身上还有未干的血迹在流淌,倒映出孟钰决然的双眸,“只有这最后一条路了。”

他翻出屋中的长布,将顾羡之重新背在肩上,又用长布绑紧,另外一手紧握住刀柄就往门边走。

刚要推门,外面又是一阵骚动,无数人影带着火把朝同一个方向涌去。

“快!快!快去禀报主子,府里出事了!”

门外人影攒动,可仅仅几息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屋外回归死寂,半点声音都没了,就连火把的光也尽数消失。

孟钰立在黑暗中,静待片刻,轻轻推开门,外面果然一个人都没有,他没多犹豫,快步朝约定的地点走去。

这一路上竟是半个人都没再碰见,孟钰心里起疑,更有种莫名的心慌。

直到抵达接应的地方,坐上马车离开,眼看着庄子离得越来越远,那言不明的慌张却越发厉害。

庄子里,无数士兵仆从聚集在个小小的院落中,火把冲天点亮了这整座院子,一瞬恍如白昼。

众人的视线都聚集在那个靠坐在门口的人身上,他一袭莹白色长袍,还赤着脚,清瘦修长的手指缓缓抬高,好像是想去够那天边的圆月。

可下一刻他突然呕出口鲜血来,扎眼的红色淋漓了整个下巴,鲜血滴落在胸前深深没入的匕首上,涌出的血液如不小心落在宣纸上的墨点般慢慢向周围晕染,把皎洁的月白色尽数染成了鲜血的朱红。

众人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就见他靠在门扉上,目光穿过众人,唇角逐渐翘起个笑容。

“再见了,三郎。”

三个月后,颍州边境小路上,一小队身着劲服的男子驾马前行,约莫十来人,硬实的马蹄重重踏下,溅起泥腥。

“天气愈发冷了,要赶在入夜前找到住处。”说话的是个男子,声音冷肃,伸手拉了拉颈上的巾子抵挡烈风。

风声贴耳呼啸,刮骨也似,马蹄声阵阵,压过他的声音,顺风消散。

“嗯,往前寻寻,此路是官道,沿途会有客馆。”另有驾马的男子回应,声线淡淡,融入到这冷风之中也毫不违和。

他拉紧缰绳,望了眼前方连月色都照不亮的路,“……孟钰。”话音稍顿,再开口声音已有些发紧,像被烈风削去了喉骨,“多少日了?”

孟钰扯动粗布巾子的手停住,没做思索便回道:“九十一日……零三个时辰,”

已经九十一日了吗?

顾羡之恍然,仿佛昨日种种还在眼前,一时陷入沉默。

孟钰侧眼将他脸上的黯然收入眼中,“得了,真看不下去你这样子,当初淮安让我救你出来,可不是为了瞧你在这里垂头丧气的。”

话里携有怨气,但孟钰根本控制不住,毕竟若不是因为他,林淮安早就被自己救出来了,现在该是在某个地方安然无恙地继续生活。

他心里烦躁,被冷风吹得郁气横生,“花了那么大功夫将你救下,不仅治好了你的伤,连记忆都帮你找回来了。

眼下陈将军还器重你,把追查宋云衔的事都交到了你的手上,这次要再寻不到他,我便要自己去寻淮安了。”

“你教训的是。”顾羡之凝眸远望,黯然神伤依旧存在,只是眼底更多了几分坚定,“这次定然能抓到宋云衔,也就能从他口中逼问出淮安的下落。”

“最好如此。”孟钰话里无甚起伏,这话已听了不知多少次,从最初开始奉命抓捕宋云衔到之后屡屡扑空。

这人就像是个狡兔三窟的奸诈兔子,顺着密报寻过去,可总也找不到那人,仿佛在被他耍着玩儿一般。

“放心。”顾羡之颔首,“多亏了淮安那些日子收集的罪证,才能让我们赶在他们递折子之前交给圣上,扳倒了宋云衔背后的靠山,户部尚书崔珏。”

马蹄踏过枯枝,风声呜咽,似是啼哭,他继续说:“大厦将倾,宋云衔不傻,知道及时止损,将身边存着的能够指证崔珏的罪证尽数丢出,之后又顺着风向匆匆脱逃。”

他眼神锐利,唇边却扯出个嘲讽的笑,“遭人背叛,崔珏如何不恨,拼死也要拉着宋云衔一道下地狱。不过他这样倒是予了我们方便,此次的密报便是崔珏身边得力之人透露出来的。”

听见这些,孟钰的神情忽而落寞不少,摩挲着巾子,陷入回忆,“他总是把事情想的很周全,为所有人都留了条后路,唯独……唯独没给自己留一条。”

“那夜的事……”睫羽重颤,好似回想起可怖的事情,孟钰面浮不安,紧闭了闭眼,“我真想他们说的都是假的,可……”

他苦笑着摇摇头,“可我知道,按着他的性子,是会做这种事的人,或许他早已—”

“不可能!”顾羡之疾言打断他的话,眉间阴翳,“密报说看见了淮安的踪迹,你又在这里胡乱臆测些什么?”他越说越急,胸口起伏不休,抬手抚去,眼底戾气横生。

孟钰提气欲辩,可看他那样子,终究没再开口,长叹口气道:“罢了,不说这些丧气话,今日的药你吃了没有?”

顾羡之压抑着心底翻腾着的烦乱气息,随口回道:“还未,到客馆再吃。”

孟钰摇摇头:“你虽恢复了记忆,可身体也受了损,竟不知到底是福还是祸。”

“现在还死不了就行。”平复好紊乱的内息,顾羡之眼底爬上的血丝也一道消失,转首看向身侧并肩而骑的人,“我反而还要感谢你,帮我恢复了记忆。”

孟钰疲累地摆摆手,“早便同你说了,是你那好师父曲靖安的功劳,神医不愧是神医,明明处处是死路,却也能硬生生找出条活路来。”

听见这个名字,顾羡之眼底浮出挣扎,“他治好了我,但也做了错事,等这次回去该是做个了断了。”

孟钰清楚他话里指的什么,说到底都是他们之间的事,自己一个外人也不好插手什么。

忽然余光闪过光亮,抬眼看去,远处丛丛黑暗里,一抹亮光格外显眼,如同寒夜里烧着的火堆,诱着人前往。

“那里!”孟钰颇有些兴奋,指尖直指远处的微光,“约莫是客栈。”

一行人瞬间朝那处疾驰而去,转瞬便至。

顾羡之利落地翻身下马,玄色下摆划破长空,客馆的招牌旗帜在屋前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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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眼一瞧,二层的小楼,看起来不算太大,推门进去后,屋内的温暖瞬间缠上身来,冲淡了周身的寒气。

店面不大,一层的大堂摆有几张桌子,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不是在饮酒就是在吃饭。

忽地冷风席卷涌入,叫声似鬼哭狼嚎一般,霎时惊动了大堂内的人,齐齐投来视线,顾羡之将这些收入眼中,神色微动。

“几位郎君,是吃饭还是住店?”店里的掌柜绕过柜台走近,岁数颇大的男子,头发已有些发白,面相温厚。

顾羡之不动神色收敛了周身的肃杀之气,温声回,“住店,再劳烦店家准备些热水和饭菜。”

“好好。”掌柜的眼睛一扫他身后的人,脸上荡开了笑,侧开身子殷切地迎着几人,“郎君来的正是时候,这程子店里恰好还有富余,若是再晚一些恐怕就住不下你们这么些人了。”

“哦?为何这么说?”走动间,顾羡之扫过大堂内的几人。

“郎君有所不知,这里虽是官道,可地处偏僻,方圆十里只有我们这一家客馆,小店不大,再晚些可不就没地方住了。”

“原是如此。”孟钰环顾店内,“那我们可真是幸运。”

很快交完了钱,几人由店里的小二引着上楼,木梯咯吱咯吱作响,在稍显寂静的客馆中显得格外突兀。

顾羡之和孟钰的房间挨着,在走廊的尽头,小二将他们领到地方,接着又嘱咐几句便退了下去。

二人瞧着他走远,一时间却没动作,四目相对间都清楚了对方心里的所想。

“进来。”

顾羡之推开门往里走,孟钰跟在身后也走了进去。

回身将门合紧,静待几息,察觉无异,孟钰匆匆走近屋中的顾羡之,却没发出一丝一毫的动静。

“有问题。”孟钰开口,声音压得极轻。

顾羡之背手点头,“大堂里的几人非普通百姓。”

“或许是江湖人,途经此地。”孟钰不愿把事情往坏的方面想。

顾羡之没立刻开口,背手踱步,踏在木板上放出轻响,“密报说宋云衔沿此官道逃离颍州,路途遥远,他总不可能时刻无休,方才店家又说此地是方圆十里唯一一家客馆。”

他转眸,目光深深,却已暗指出许多东西,孟钰瞬间了然,眉目诧然,“你是说……”

“只是猜测,还是静观其变。”

孟钰点头以表认同,再简单交谈几句,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与此同时,大堂内本还在吃饭的人突然起身,悄声走上了楼,至一间房前停下,推门进入,而旁边的屋子便是顾羡之所住的。

屋内,床畔坐着个男子,墨发披散,正屈着手指刮蹭着床上人的脸颊。那人阖着眼,长发压在身下,似在熟睡,对他的动作毫无反应。

来人躬身,脑袋埋得极深,根本不敢乱抬一下,“主子,外面来了十来号人,看样子来者不善。”

男子未有反应,指尖勾弄描摹,缱绻流连在床上人的唇瓣处,好一会才应,“听见了,一会便启程吧。”

“是。”

来人扭身退了出去,霎时间屋里便静了,男子撩过垂下的长发至耳后,露出的侧脸惨白,眼下更是泛开青黑,形状就如同冤鬼般可怖。

指尖一寸寸探下,至熟睡之人的鼻下,静了几息,忽然勾起个笑,“真乖,再等等……”

手指捏着被角慢慢掀开,露出那人的身子,穿着极为单薄。随着被子的离开,身上的单衣也跟着浮动,给剥开了大半。

及至胸前,胸口处赫然一道伤口,周围已结了血痂,不再出血。但伤口极深,向下凹陷,如同被利刃刺入,深可见骨。

男子恍若未见,慢慢伏下身子将人环住,如瀑般的发丝摊开在他身体上。男子收紧双臂,脑袋蹭着他的胸口。

“马上…马上就能救活你了。”

小二很快将热水送了上来,充斥整个浴桶,顾羡之干脆利落地解开衣带,赤条条进了浴桶中。

周身都被热水围绕,一浪一浪漾来,很快冲淡了粘连在身的寒气。

层层叠叠的水波荡开,在胸口处微顿,随即往两边扩散,依稀可见心口前一个颜色浅淡,但形状怖人的疤痕。

顾羡之后仰脑袋,沁湿成缕的发丝松松滑过脸侧,稍带冷意的面容在氤氲的热气中模糊,脑中的思绪杂乱不休。

屋里静悄悄的,似是不太适应这样的寂静,他用搭下的长指轻点水面,渐渐陷入回忆的蛛网中。

那夜为孟钰所救,之后一同躲藏着,辗转到了师父的临居之地,期间的记忆总是零零碎碎的,还有些未曾见过,却无比熟悉的画面往脑袋里闯。

也不能说是闯,像是深埋在暗处,被忽略忘记了好久的宝盒,偶然间让自己给找到了。

那些画面让顾羡之感到惊异,里面一幕一幕都有大人的身影,仿佛他们二人从很早之前便已经相识。

再加上自己被抓时,宋云衔莫名其妙的话,顾羡之清楚的知道,这一切一定不简单。

于是身体初初恢复,他便跟师父追问了这一切,后者明显不肯吐露,却架不住顾羡之近乎蛮横的固执,以死相逼威胁他开口。

最后真相大白,自己并非顾羡之,只是记忆被封,错为听信了师父的话。可笑的是师父不仅骗了自己,还骗了大人。

原来封锁记忆的银针可以完整取出,并非他从前跟大人所说的那样,只要取出,自己便会毙命。

“羡之……我是有私心的,朝堂诡谲多变,官员心思不善,人人为己。我还是怕……怕你会同知阅他们一样,落得个身首异处的结局!”

虽是如此说,可曲靖安依旧愧疚难当,几乎不敢看床上顾羡之的脸,“所以我骗了他,可我没想到……”

他叹了口气,似是哀婉,一瞬沧桑许多,“我没想到他竟可以为了救你,舍弃自己的命。如今我才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银针我会替你取出,不日你便会恢复记忆,只是取出银针后,你这身体……恐怕会大不如前。”

面对他的剖白,顾羡之表现得没有多么愤懑,但这样的平静,对曲靖安来说反而更为残忍。

“取针吧。”他淡淡地说。

封锁记忆的银针被引动,取出的一瞬,顾羡之没忍住胸前翻腾汹涌的血气,呕出口血来。

剧痛之下,随之袭来的是宛若飓风般回溯的记忆,刮得心脏都在发疼,身体各处,甚至肌肤都在叫嚣着思念与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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