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彼时宋云衔已消失不见,周围尽是兵器相接的声响,浓重的血腥味荡开,目之所及全是厮杀。

孟钰见他似恢复了神智,方道:“宋云衔已经从后门跑了,他带来的人不少,又靠激怒你拖延了时间。”

顾羡之猛拭过唇边淌出的鲜血,眼神坚定,“追,他们逃不远。”

风吹云散,月落树梢,一辆马车疾驰在林间,帷帐翻飞,扑棱棱地卷击着风。

车内,一男子坐在榻上,神色自若,怀中还躺着另一个男子。

他用手捋过怀中人的乱发,极轻地落下个吻,缠绵缱绻着,似是极端不舍。

突然地动山摇的巨大声响自车后滚袭而来,眺望出去,沉沉的马蹄踏碎了道上的月华,一下下踏来,如同阎王的催命符。

“主子,他们追来了!”前方驾马的人已慌张到了极点。

宋云衔却像是感受不到这近乎要窒息的压迫感,云淡风轻道:“急什么?一时半会的也追不上来。”

驾车之人叹于他于这个时刻还能临危不乱,可毕竟只是收钱办事,不至于为了这么个人把自己的命搭上,于是很快做下打算。

挽过缰绳,他当机立断呵马急停,“吁!”马儿刹住蹄子,在林间的土路上留下颇深的印记,车厢也跟着重重左右摇晃,随即彻底停了下来。

对此车夫什么都没说,只回头瞥了眼那垂着帷帐的车厢,便匆匆下了车,在身后追兵赶到之前,逃进了林中。

如雷鸣般的马蹄声很快踏至马车跟前,顾羡之翻身下马,正要走过去,被孟钰拦下,“有古怪,还是小心。”

“我等不了了!”顾羡之推开他挡过来的身子,大步朝毫无动静的马车走去。

死寂一片,走到车门处,顾羡之没什么犹豫便拉开了车门,门开刹那寒光乍闪,一把匕首迎着面门袭来,满含杀意的剑尖跃过双眸。

顾羡之反手挡下,击在那人的腕上,匕首瞬间脱了手,当啷落下。顾羡之指间使力,重重下手,咔嚓脆响,宋云衔顿时咬牙闷哼倒回到榻上。

“不自量力。”冷斥一声,携有嘲讽。

“怎么了!”孟钰忙赶了过来,先是看了眼站定的顾羡之,又往车里看去,当时便愣住了。

月落清晖,洒满了整个车厢。

宋云衔瘫坐在榻上,手腕以一种不正常的姿势扭曲着,整张脸更加煞白,溢满了汗珠,却还强行勾起个笑,“三郎,当真是长本事了。”

“松开你的脏手。”

“叫我松开啊,可我不舍得啊。”宋云衔用还能动的左手将腿上的人揽紧,“好不容易从你手里抢过来的,我得抓紧一些才行。”手指流连在那阖紧的双眸上。

眼见此情此景,顾羡之捏紧了拳头,想要直接拔剑将人砍杀,却怕宋云衔突然发难,对林淮安做些什么。

宋云衔动了动身子,靠在马车箱壁上,仰着下巴瞧人,那神态就好像他还是曾经不可一世,将人玩弄于鼓掌中的指棋之人。

“三郎,这么生气做什么?你已经得到了一切,从前还痴傻,现在竟是连傻症都治好了,你什么都不缺了,真叫人妒忌啊……”

说话间,宋云衔的脸色愈发苍白,跟纸一样,一戳就破,胸腔起伏得也慢,就像被人掐着脖颈般,呼吸不畅。

“我只想从你身边拿走一样东西,就这一样,让给我吧……”轻轻的,有种莫名的乞求意味。

“不对,不对劲。”孟钰看出异常,扯着顾羡之的胳膊让他后退。

顾羡之却犟极了,执拗地不肯后退,两个人拉扯间,宋云衔忽然轻笑,唇边一刹溢出鲜血,不同寻常的颜色,泛着恐怖的乌紫色。

“把他给我吧……”

话落,大口乌血喷涌而出,泼墨一般,染红了他的颈项,以及胸前的衣襟。

他双眼翻起,露出大片眼白,胸膛塌下,无力地瘫软下去,已然快要失去呼吸,手指却收得愈来愈紧,像是害怕,必须要抓紧什么才行。

“他服了毒!”孟钰急言提醒。

顾羡之瞪大了双眼,登上马车,抓住那人的手腕,毫不留情地使力,径直掰断了根根指骨,将心心念念的人儿重新揽回到怀中,“淮安……”

“没用的……”他咳出大滩血,脸上血色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了张人皮,丑陋可怖,唇瓣扯动,费劲吐出几字,“我给他也下了毒,他会陪我一同下—”

剑光划过,宋云衔的脖颈上瞬间多了条血线,话音凝固,唇角挂着的笑也僵住了。之后颈项上溢出大片大片的鲜血,脑袋随即无力垂下,再不动弹了。

顾羡之丢开长剑,抱着怀中人仓皇下了马车。

“他下了毒?”孟钰紧张地围上来,看着那声息全无的人,心慌到了极点。

“没事的,师父给了我药,一定会没事的。”探向胸口的手指都在发抖,摸到个瓷瓶,刚要拿出来,却因为手抖,滑落在地。

他矮下身去拿,却不知怎的,双膝发软,竟直接往地上倒去。倒下前还不忘拥紧怀中人,怕他再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孟钰察觉什么,探出手去试探林淮安的鼻息,被人一瞬打偏,“别碰他!”

“顾羡之……”悲戚再压不住,孟钰嗓音生涩,宛若吞下刀片般,淌出鲜血,哽咽道:“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闭嘴!”

像是条野犬,顾羡之呲着凶牙瞪视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只是睡着了,吃了药就会好了。”他喃喃低语,神情麻木地重复道:“对,吃了药就好了……”

手掌在地上胡乱摸索,抓起那药瓶,就往林淮安的唇边送,小小的黑色药丸倾倒而出,却被堵在了紧闭着的唇外,进不得半分。

“这药可治百病,只要吃下去就一定没有问题。”顾羡之抬起林淮安的脑袋,试图让他张开嘴,“只要吃下去,吃下去就好了……”

孟钰鼻尖酸涩,眼泪在眼眶打转,轻轻道:“够了,放他走吧……”

“不可能!我绝不放他走!我还没告诉他,我有多喜欢他,我还没跟他道歉,从前的事都是我的错,我还没见他再对我笑一次……”

话音逐渐哽咽,染上了无边的悲怆,顾羡之难抑悲伤,抱着怀中人,流了满面的泪。

“对不起,淮安。”

“我好喜欢你,淮安……”

天气沉闷,阴云遍布,透不出半丝暖阳。轻轻呵出口气,转瞬便都成了白茫茫,缭绕着的雾气。

看来快要入冬了。

顾羡之望天发呆,周围队队披甲兵士走过,重重的齐呵训练声远播而来,气势滔天,让人心内为之一振。

顾羡之倏然回神,提步刚要走,身后忽而有喊声传来,远远的,隔着段距离般。

“欸!羡之,军营外有人找你呢!”

顾羡之回身去看,来人小跑着走近,微微喘息,看起来很是着急。顾羡之不解,这会正是练兵的时候,寻常日子轻易不会有人来此寻他,故而奇怪,疑惑问道:“谁啊?”

来人眉头皱皱,茫然摇摇头,“不知道啊,我也不认识,是个男的,长相挺好看的,手里还提着什么东西,看起来是要给你。”

他描述得模模糊糊,但听在顾羡之的耳朵里就完全不同了,跟精妙的画师在眼前做出了栩栩如生的画卷一般,一张男子俊美逼人的脸顿时浮现在脑海中。

顾羡之双眼瞬间亮起,就像个忽然间被送了礼物的小孩一样。来人丝毫没察觉到,自顾自补充道:“我看他把那东西抱在怀里,宝贵着呢,看起来像是个……欸!我还没说完呢!”

眼前人竟是连话都没听全,就朝军营门口跑去,迅速远去缩小的背影将他的心切表露无遗。

一路跑过去,顾羡之唇角不自觉翘起,就跟踩在了柔软的花瓣上,摇摇晃晃,落不到实地。整个人都飘飘然的,脸上更是一副幸福到令人感到诧异的表情。

至少路过他身侧的人都是这么觉得的。

“顾羡之这是怎么了?笑得跟朵花似的,难不成天上掉钱了?”

与其同行的士兵语气暧昧地打趣道:“跟这可没半毛钱关系,估计是家里头那位来看望他了吧。”

“啊?他娶妻了?我怎么不知道。”

同伴眼一眯,意味深长道:“谁说一定是女子了。”

一刻不歇地快走到军营门口,顾羡之遥遥一望就瞅见了门口立着的身影,身条纤颀,背对着人。一头墨发顺顺然披散于后背上,经风吹过,便如春天里的柳枝般摇摇晃晃。

顾羡之欣喜难耐,心脏都被欢欣给充满了,还不及走到人跟前,那满心的雀跃便挤着话从喉咙处全冒了出来,“你来了!”

军营前那人听到声响,跟着背脊一紧,慢慢转过身来。

顾羡之两步并作一步,赶着走到他面前,却在他转过头来的瞬间,大大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大人。”

疏离又稍显陌生的声音,顾羡之一刹定在原地,唇角的笑缓缓落下,最终消失殆尽,“是应淮啊……”

语气明显低落不少,像是不肯相信这一事实,他探着脑袋往周围瞧,希冀着有谁会再突然冒出来。

“大人午好。”应淮强忍住想要偷笑的嘴角,一派正经地行过礼后,贴心解释道:“林大人今日受邀到了福泉酒楼吃宴,正好离大人的军营不远,又到了午时,便让我来给大人送些吃食。”

本来没见到心心念念的人,顾羡之沮丧至极,这会听到应淮这话,当即散去了阴霾,晴光满面,“既然是办公事,还想着我做什么,劳心劳力的。”

嘴里虽抱怨,但明眼人都能听得出里头暗藏着的甜蜜。

顾羡之接过他手中精致的木食盒,一入手就能感受到里面氤氲出来的热气。

应淮嘴上说那酒楼离得近,实际顾羡之心里头跟明镜似的清楚。他跟营里的人一道去过几次,哪里近啊,分明隔着好几条街呢!

可这饭菜到了手里还这般热乎,足可见是废了番心思的。

一股暖流从心尖滑过,顾羡之紧紧手中木食盒,忍不住问道:“他中午吃得如何?对了,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乎,可得盯着他,别让他喝酒。”

“大人放心,我今儿看着呢,林大人一滴酒都没沾,连菜都是挑着清淡的吃的。”

“那便好。”有应淮这么一番话,顾羡之吞心入肚,也没再有刚才忧虑。

可转念又想到那时林淮安在怀中无声无息的样子,顿时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涌上心头,还是想见见人,不见一面总是难以安心。

“他还在酒楼?”

应淮敛眸摇摇头,“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

顾羡之看看天色,虽有阴云遮挡,分不清楚时辰如何,但顾羡之还是能隐约看出此刻不过刚过午时。

按理说有人相邀吃宴,怎么说都得吃到两个时辰以上,眼下才一个时辰都不到,他竟是就已经走了吗?

顾羡之暂且抛开心有疑虑,又追问道:“那他现在在何处?我去寻他。”

应淮没做声,手指慢慢抬起,指尖方向直指顾羡之手中那精致的木食盒,顾羡之心中莫名,“为何不说话?淮安现在在何处?”

“不就在大人手中吗?”平淡却悚人的声音。

“什—”

双臂一重,压过来什么东西,伴着浓浓的血腥味。顾羡之瞳孔缩紧,怔怔低下头,看见了那紧闭着的面容,脸色惨白如纸,与死人无异。

“这…这…淮安……”话都连不到一块去了,舌头打了结,扭曲成一团。

顾羡之呆愣愣的,活像是魂魄被瞬间抽出体内,只剩下个空空的躯壳,喃喃张口,似想要尖叫。可喉咙就跟被惊骇给堵住了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半响,才艰难道:“不…这不是真的……”嗓音粗涩难听,如同被人捅坏了喉咙。

心绞紧了,痛得要死,顾羡之惶惶然,将怀中人愈抱愈紧,生怕微微松手,他就消失了。

“淮安,不要,不要抛下我,我错了,我错了……”

低语重复不知多少遍,忽而一道清泠润朗,好似梵音般的话音入耳,“三郎…三郎……”

那声音犹如指引灵魂的孤灯,一点一点引着顾羡之抽离出来,耳畔声音变得越发清楚。

直至完全能听到时,顾羡之猛然睁开了双眼。

“醒了?”

眼前探过来的面容熟悉又平和,跟刚才见到的一点都不一样,多了令顾羡之无比渴求的生气,秀气的眉宇间还萦绕着少见,又更生动的担忧。

“怎么不说话?被梦魇着了?”轻轻的,像是怕把人给吓到,用上十足十的温柔。

顾羡之鼻子一酸,猛地将他环住,双臂收紧,两人的胸膛无限贴近。直到毫无阻隔的紧贴在一起,感受到那处的温热和鼓鼓跃动着的心跳,他才开口,“这…是真的吗?”发着颤,隐现出无限恐惧。

林淮安被他突然拥住,诧然不已,箍在背后的双臂又勒得人快喘息不了。本想着要推开他,可一听这话,瞬间心口泛开苦涩,便伏在他怀中不动了。

“是真的,都是真的,我就在这里呢。”抬起手,温柔怜惜地拍拍那人还在发颤的肩膀,忍着鼻酸安慰道:“三郎,你看看我,不是在做梦,我就在你身边呢。”

顾羡之却不肯抬头看,侧过脑袋贴在他的胸膛上,那是最贴近心脏的地方,一下一下击打在耳廓上,“完完整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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