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慕瑶的账本(二合一)

司天监。

云别尘靠在树上睡觉,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身上,实在是好看得紧。

晏临渊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却一直往树上瞟。

他已经来了一个时辰了。

人还没醒。

他也不急,就那么坐着,偶尔看一眼,偶尔翻一页书。

王盛在旁边伺候着,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直犯嘀咕。

陛下这是把司天监当第二个皇宫了?

一柱香之后,云别尘终于动了动。他睁开眼,低头便看到了树下的人。

晏临渊也抬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醒了?”晏临渊问。

云别尘点了点头。

他从树上跃下来,落在他面前。团团从不知道什么地方窜出来,在云别尘脚边绕着蹭了蹭。

晏临渊站起来,伸手理了理他被有些乱的头发。

云别尘没躲:“今天怎么这么早?”他问。

晏临渊笑了笑。“想你了。”他说,“早朝一结束就来了。”

云别尘看着他,没说话。

晏临渊从石桌上拿起一个食盒,打开:“新做的,尝尝。”

云别尘看了一眼,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两人正吃着,忽然有脚步声传来。

一个穿灰袍的道士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天师大人,有信!从南边送来的,说是老天师的亲笔。”

云别尘接过信,拆开。

晏临渊凑过来,站在他身后,伸手环住他的腰,把头搭在他肩膀上,和他一起看。

云别尘没动,任由他靠着。

信上的字迹很潦草,一看就是云祈的。

“小云儿,为师查到些东西。

镇北将军府那株溯生藤,好像不是他们偶然得到的。

为师查了很久,发现镇北将军府很可能有培育溯生藤的办法。或者说,他们有过培育同等级药草的方法。

慕瑶那丫头能留下溯生藤的根,又种出一株来,不是偶然。她肯定研究过这东西。

镇北将军府很有可能牵扯甚广。

为师还查到一件事。慕瑶没入宫之前,整理过一本账本。

那账本里,有和镇北将军府有关的所有东西。可能包括他们培育药草的方法,也可能包括其他。

先帝当年抄镇北将军府的时候,让人翻了个底朝天。

表面上是找谋反的证据,可为师觉得,他是在找别的东西。可能是溯生藤,可能是账本,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太后后来接触巫术,为师估计和这些东西有关,但是目前为师还在查。

小云儿,你告诉晏临渊那个小子,让他查查他母妃有没有把那本账本交给别人。为师把慕瑶可能交付的人都查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

要是那账本还在,说不定能解开当年镇北将军府被灭的真正原因。

为师继续查,有消息再告诉你。”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晏临渊看完,眉头皱了起来。

“溯生藤?”他问,“就是能缓解你师父噬心之痛的那株药草?”

云别尘点了点头。

晏临渊说:“朕不知道母妃有没有账本。她给朕的那个册子,还是她故意漏消息给朕,朕才知道的。这账本的事,她从没提过。”

他顿了顿。

“母妃没有将这账本漏给朕,说明她也没有把握。连母妃都拿不准的东西,肯定不简单。”

云别尘没说话,看着那封信,像是在想什么。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王盛正端着茶壶给他们倒茶,听见两人的对话,手一顿,茶壶差点掉地上。

他愣在那儿,眼睛瞪得老大。

云别尘和晏临渊同时看向他。

王盛结结巴巴地开口:“公、公子……奴才……奴才好像见过一本账本……”

晏临渊眉头一挑:“什么账本?”

王盛咽了口唾沫,飞快地说:“就是……就是之前公子让奴才去冷宫东墙下拿盘缠的时候,奴才撬开砖,底下除了碎银子,还有一本厚厚的账本。奴才看不懂,就随手揣怀里了……”

他越说越快:“后来出宫的时候,奴才把那账本也带上了!一直放在奴才屋里!”

晏临渊看着他:“那账本现在在哪儿?”

王盛转身就跑:“奴才去拿!”

他跑得飞快,一溜烟就没了影。

晏临渊和云别尘对视了一眼。

没过多久,王盛又跑了回来。他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跑得气喘吁吁,头发都乱了。

“公子,就是这个!”他把账本递过去,“奴才一直放着,没动过!”

云别尘接过账本。

封面很旧,边角都磨破了。翻开,里面的字迹密密麻麻,记得都是账目。可仔细看,那些账目旁边,还有不少批注。

晏临渊凑过来看。

那些批注的字迹,和慕瑶留给云别尘的那本册子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是母妃的字。”他说。

云别尘翻了几页,合上账本。

“就是这本。”他说。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母妃把这东西也给你了?”他问,“她当时怎么说的?”

云别尘摇了摇头。

“她没说账本的事。”他说,“她只说了盘缠。说冷宫东墙角第三块砖下面埋了金银,让我出宫的时候用。”

他看着那本账本。

“后来我让王盛去拿盘缠。并不知道这本账本。”

晏临渊皱起眉。

“也就是说母妃原本就是要将这账本给你,但是没有提前嘱咐你什么?”

云别尘没说话。他看着那本账本,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冷宫,慕瑶把那株溯生藤和那本册子给他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还有些犹豫。

她说了很多话。说镇北将军府的旧部,说周广,说她儿子。可她从头到尾,没提过这本账本。

是忘了?还是故意的?

还是说,她根本没想过要把账本给他,只是把盘缠的位置告诉他。可王盛去拿的时候,连账本一起拿来了。

或者是,慕瑶知道些什么,想要利用他?

云别尘看着那本账本,脑海里浮现出慕瑶最后的样子。

疯疯癫癫的,对着空气胡言乱语。可她的眼睛,偶尔会清明一瞬,看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她不是忘了。

她是故意的。

她把账本和盘缠放在一起,就是赌。赌他会不会让王盛去拿。赌王盛会不会发现那本账本。赌最后,这本账本能到该到的人手里。

她不敢直接给他。太后的人盯着她,她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发现。所以她只能用这种方式。

就像她当初把溯生藤的根偷偷留下,种在后院一样。

她一直在留后手。

但是,这次这个账本,慕瑶又是想要查什么?要达成什么目的?

云别尘抬起头,看着晏临渊。

晏临渊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母妃……”晏临渊开口,声音有些哑,“她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云别尘没说话。

他低头,又翻开那本账本。

账目很多,密密麻麻的。可那些批注,却透露出更多东西。

“这是镇北将军府的往来账。”他说,“不只是军饷,还有别的。”

晏临渊凑过来看。

云别尘指着一处批注。他没有说什么,但是晏临渊却看清了,那批注是“溯生藤幼苗。”

晏临渊愣住了。

“溯生藤幼苗?”

云别尘点了点头。

“不止这一处。”他继续翻到后面。

上面是一些材料的购买记录。慕瑶的批注是:培育材料。

晏临渊看着那些字,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所以镇北将军府,一直在偷偷培育溯生藤?”

云别尘点了点头。

“可能还有别的。”他说,“这本账本里,记载的东西不只是溯生藤。”

晏临渊沉默了很久。

“母妃……”他说,“她到底在想做什么?”

云别尘看着他。

晏临渊说:“她一个人在冷宫里熬了十几年。被人当疯子,被太后盯着,连儿子都不能见。可她还是把这些东西一点一点藏起来,等着有人发现。”

他看着那本账本。

“她图的什么?”

云别尘没说话。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本账本。

就像她当初偷偷留下溯生藤的根,偷偷种在后院一样。

这又是一样她偷偷留下来的东西。

云别尘忽然想起之前师父说的话。

“慕瑶那丫头,到死都在操心这些事。有些事,我觉得没必要再将它翻出来。她却总是考虑到最坏的结果,然后提前去布局解决。”

他看着那本账本,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抬起头,看着晏临渊。

晏临渊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然后晏临渊忽然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母妃等了一辈子的结果,”晏临渊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等了那么久,最后还是没等到。”

他顿了顿:“可她等到了你。”

云别尘没说话。

晏临渊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

“你把她的册子送出去了。你把她的旧部联系上了。你帮她完成了她没做完的事。”

他的声音有些哑。

“云别尘,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在想,母妃当初把那些东西给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会怎么做。或者说,她认为,这些事也只有你能做。”

云别尘靠在他怀里,没说话。

可他的眼睛,看着那本账本。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慕瑶的时候。

那时候他刚进冷宫,故意惹怒先帝,被打发到那个偏僻的院子里。慕瑶在院子里转圈,嘴里念念有词,像个真正的疯子。

可她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疯癫,是对他的打量。

如今来看,她是在确认,确认云别尘是不是她在等的人。

她观察了他很久。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直到确认太后的人不会发现,她才开口和他说话。

那时候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和云祈什么关系?”

他答:“师徒。”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似乎是她所有的谋算最后一步,最重要的一步已经完成了。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就有了一种默契。她继续装疯卖傻,他继续当那个被关疯了的公子。可每次太后的人回去复命,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的时候,她会看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后来她把溯生藤给他,把那本册子给他。

她说:“我死了之后,你把它交给该给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他知道她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可她从来没提过那本账本。

从来没说过,冷宫东墙角下,还有一本更重要的东西。

她只是告诉他盘缠的位置。

像是随口一提。

可现在想来,那不是随口一提。

她是在赌。

赌他会让人去拿。赌那个人会发现那本账本。赌最后,那本账本会到该到的人手里。

慕瑶猜到了,云别尘最后还是会为了晏临渊,让这本账本重现。

就像她当年偷偷留下溯生藤的根,赌那株药草能活下来一样。

她一直在赌。

但是她似乎每次都赌赢了。

云别尘靠在晏临渊怀里,看着那本账本。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那些话。想起慕瑶看他的那一眼。想起晏临渊在司天监外站了一夜,最后只敢偷偷放下一包吃的就走。

想起后来晏临渊一次又一次地来。有时候带着吃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那么坐着。

以及那天早上,王盛告诉他,晏临渊从北境赶回来,一身风尘,衣服上还沾着血和泥。他在山下犹豫了很久,最后调转马头,回宫换了衣服,戴上那顶他送的发冠,又跑回来。

他站在自己面前,眼眶红着,说“我喜欢你”。

声音沙哑,却那么认真。

师父临走前说的话。

“小云儿,你是人。不能因为所有人都将你当做神,你便去成为一个神。做到你能做的所有,问心无愧便好。其余的,没人能替你决定。”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做到。

不沾因果,不染凡尘。看世间万物,不过过眼云烟。

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大概率是,在连师父也离他而去的那段时间里,晏临渊笨拙的,连他自己也不自知的陪伴。

太久了。独自一人旁观着所有人的既定的命运,他不像是旁人所认为的那样,面对晏临渊的陪伴,享受着他与众不同的对待,本该孤寂一生的谪仙,还是忍不住去接受。

别人看他,是看天师。是看谪仙。是看一个高高在上、不沾凡尘的人。

可晏临渊看他,只是看他。

他不在意他会不会预言,不在意他有多厉害。在得知他的能力之后,他便将这件事藏了下去。

他一直在试图将他保护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生怕惊着他。

可他又那么执着。不管他的态度如何,还是来。

云别尘想起那天早上,晏临渊说“我喜欢你”的时候。

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很认真。

可他又怕。

怕自己会拒绝,怕自己会离开。

他说:“让我能一直守着你就好。”

至少,有一个人愿意不丢下他,一直陪着他,这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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