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阿福(二合一)

晏临渊走后,屋里安静下来。

晏临安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白色的外袍裹着他瘦小的身子,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模糊的下巴轮廓。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慢慢往外走。

脚步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还不习惯用这双腿走路。

推开门,阳光刺进来。

他眯了眯眼,往后退了一步。

好亮。

他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了三年,已经快忘了太阳是什么样子。

他站在门口,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外走。

院子里很静。几棵老树,一片青石板地,墙角长着些杂草。阳光洒下来,落在地上,落在树上,落在他的白袍上。

他站在院子中央,抬起头。

阳光照在他脸上,透过白色的兜帽,暖洋洋的。

他伸出他的手。

那只手从宽大的袖子里露出来,猩红的,血肉模糊的,没有皮的。五根手指只剩肉乎乎的一团,连指甲都没有。

他把它伸进阳光里。

阳光落在上面,暖暖的。

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三年了。

三年没见过太阳了。

他正发着呆,忽然听见一阵声音。

汪汪。汪汪。

很细,很弱,像是幼崽的叫声。他转过头,循声望去。

行宫门外,一个侍卫正举着刀,驱赶一条狗。

那狗很小,应该只有两个月大,瘦得皮包骨头,毛色脏兮兮的,分不清是白是黄。它蜷缩在墙角,对着那把刀汪汪叫着,声音又细又弱,却不肯跑。

侍卫的刀挥过去,它往后缩了缩,可还是不肯跑。

它看着侍卫,眼睛里全是祈求。

晏临安看着那双眼睛,那眼神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曾经无数次在回忆里看见过的眼神。也是他后来在无数次梦魇中看见过的眼神。

祈求。哀求。求一条活路。

他慢慢走过去。

脚步声很轻,可侍卫还是听见了。他回过头,看见一个披着白袍的人走过来,愣了一下。

“大人?”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野狗扰民,属下正在驱赶……”

晏临安没说话。

他看着那条小狗。

小狗也看着他。

那双黑亮的眼睛,湿漉漉的,全是恐惧,全是祈求。

晏临安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别杀它。”

声音沙哑,像是从破了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侍卫愣住了:“大人,这……”

晏临安没理他。

他蹲下来,看着那条小狗:“若你听得懂,”他说,“便随我进来吧。”

他说完,站起来,转身往院子里走。

他没有回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

明明三年前,他也对另一个人说过类似的话。

明明那句话,最后差点要了他的命。

可他看着那双眼睛,还是说了。

他往里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回头。那条小狗,正迈着四条细瘦的腿,跌跌撞撞地跟在他后面。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里走。

小狗立刻屁颠屁颠地跟上。

晏临安回到屋里,从桌上拿了几块糕点,又走到院子里。

他在台阶上坐下。阳光落在身上,暖暖的。

小狗跟在他后面,在他脚边停下,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晏临安把糕点掰成小块,放在地上。

小狗凑过去,嗅了嗅,然后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它吃得很急,狼吞虎咽的,像是饿了很久。

晏临安看着它。看着它吃得那么急,看着它瘦小的身子,看着它脏兮兮的毛。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笑声沙哑难听。隔着兜帽,看不见脸,只能看见那单薄的肩膀轻轻抖了抖。

“晏临安啊晏临安,”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善心只会害了你。为何你就是不记打呢?”

小狗吃着糕点,尾巴轻轻摇了摇。

晏临安看着它,没再说话。

他靠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树,看着树上的叶子,看着从树叶间漏下来的阳光。

阳光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眼睛发涩。

他眨了眨眼,然后他想起了那件事。

三年前。

他刚封了王,有了自己的封地。先帝遣他去往南境,他带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出发。

那时候他十六岁。

十六岁,什么都不懂,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路边的野花,山间的溪水,偶尔飞过的鸟,都能让他看好半天。

他骑在马上,笑眯眯地和身边的人说话。

“刘叔,你看那山,好高啊。”

“王哥,这水真清,能喝吗?”

身边的人哭笑不得,又不敢扫他的兴,只能顺着他说。

走了七八天,路上遇见一个人。

那人躺在路边,浑身是血,不知是死是活。

晏临安勒住马,看了过去:“那人怎么了?”

身边的人连忙说:“王爷,不知来历的人,咱们还是别管了。”

晏临安犹豫了一下。可他看着那个人,心里有些不忍,他翻身下马,走过去。

那人趴在地上,脸埋在土里,看不清长什么样。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全是血。

晏临安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他抬起头,看着身边的人:“他还活着。”

身边的人急了:“王爷,这人来历不明,万一是刺客……”

“他这样还怎么当刺客?”晏临安打断他,“救人要紧。”

他把那人扶起来。

那人的脸露出来,晏临安愣住了。

那张脸,和他有七八分像。

身边的人也看见了,面面相觑。

晏临安看了那人一会儿,忽然笑了:“还挺有缘。”他说,“带上吧。”

那人被带上马车,一路跟着他们走。

路上,那人醒了。他说他叫阿福,是个孤儿,被人追杀,逃到路上,晕了过去。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晏临安,眼睛里全是感激。

晏临安觉得他可怜,就让他跟着。

后来路上又遇见几个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年轻的女人。有的饿晕了,有的生病了,有的被人追着跑。晏临安看着不忍,都带上。

身边的人劝他:“王爷,这些人来历不明,万一……”

“万一什么?”晏临安说,“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他笑呵呵的,不当回事。

那些人一路跟着他们,走了一个多月。

快到封地的时候,天气冷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座破庙里歇脚。

庙不大,破破烂烂的,四面漏风。晏临安看着那些人冻得发抖,让人生了火堆,又让人分了些干粮给他们。

阿福坐在他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晏临安看了看他:“怎么了?不舒服?”

阿福抬起头,笑了笑:“没事,多谢王爷关心。”

晏临安点点头,没多想。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

半夜的时候,他被人叫醒。

他睁开眼,看见阿福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刀。

他愣住了:“阿福,你……”

阿福没说话。

身后,那些人一个一个站起来,围了过来。

那个老人,那个孩子,那个年轻的女人,那些他一路救下来的人,都围了过来。

他们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感激,只有冷漠。

晏临安忽然明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福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和他平时不一样。不是感激,不是恭敬,是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王爷,多谢你这一路的照顾。”他说,“现在,这最后还有一个忙,便需要委屈委屈王爷了。。”

手刀落下来。

晏临安眼前一黑。再醒来的时候,他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四周是墙,头顶是顶,什么都看不见。他伸手摸,摸到冰凉的石壁。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喊,没人应。他拍墙,没人理。

他就那么被困在里面,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

他分不清。

后来,他终于听见了声音。

是阿福的声音。

阿福在外面说话,说的内容他听不懂。可那个声音,他记得。

再后来,他偶尔能看见光了。

有人打开一道缝,送吃的进来。他冲过去,想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可那道缝很快就关上了。

他看见过一只手,递吃的进来。那只手白白净净的,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可他总觉得,那只手不是人的手。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就这么过了三年。

三年里,他无数次想起那些人。想起阿福感激的眼神,想起老人颤颤巍巍的道谢,想起孩子抱着他给的干粮狼吞虎咽的样子。

那些都是假的,都是演给他看的。

他救了一路,救到最后,把自己搭了进去。

有时候他会笑,笑自己傻,笑自己蠢。

可每次笑完,他还是会想起那些人。想起他们的脸,想起他们说话的样子,想起他们对他说的那些话。

假的。

全是假的。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利用他的善心呢?

几个月前,门忽然开了。不是那道送饭的小缝,是整扇门。

光刺进来,他眯着眼,什么都看不见。

有脚步声走近。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王爷,好久不见。”

那是阿福的声音。

晏临安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

阿福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锦袍,戴着玉冠,整个人和从前完全不一样。可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不,比他更像他自己。晏临安愣住了。

阿福看着他,笑了。

“王爷,你看我,像不像你?”

晏临安没说话。

阿福走近一步:“这些年,我用你的身份,过得很好。”他说,“封地是我的,王府是我的,什么都是我的。”

他看着晏临安:“就差一件事了。”

他拿出一把刀:“就差你这张脸。”

晏临安往后退了一步。

阿福没动,只是看着他。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他说,“我会让你活着的,毕竟你救了我,不是吗?”

他挥了挥手。身后进来几个人,把晏临安按住。

阿福走过来,把刀抵在他脸上。

“我会让你清醒着。”他说,“让你好好感受感受皮肉剥离的感觉。”

刀划下去。

晏临安痛得叫不出来。

有人给他喂了什么东西,他浑身动不了,可每一丝疼痛,都清清楚楚。

刀从额头划到脸颊,从脸颊划到下巴。皮被一点点剥开,肉露出来,血涌出来。

疼。

好疼啊……

他疼得想死,可他死不了。

他只能睁着眼,看着阿福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看着他笑着,一刀一刀,把他的皮剥下来。

剥到一半,阿福停住了:“累了。”他说,“明天继续。”

他们把晏临安扔回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他躺在那儿,浑身是血,疼得发抖。

他摸着自己的脸。

没有了。

脸,没有了。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那天晚上,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撕下了自己身上剩下的外翻的皮。

不是阿福剥的那半,是上半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能是想死。

可能是想让自己更痛一点,痛到能忘记其他。只有痛,才能让他记住,这是他善心泛滥的代价。

皮被撕下来的时候,他疼晕了过去。

可他还是没死。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那扇门开着。

阿福不在。

他爬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京城的,他走了很久,后面近乎是一路爬到了京城。爬到了皇宫。

只知道醒过来的时候,有人在他身边。

那个人穿着龙袍,低头看着他。

他认出那是谁。

是他大哥。

他想开口,可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看着他,用那双没有皮的眼睛,祈求地看着他。

晏临渊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他抱了起来:“别怕。”他说,“皇兄在。”

他哭了。

眼泪从没有皮的眼眶里流出来,流过血肉模糊的脸。

血泪灼烧着他已经起疤的脸。

晏临安坐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小狗。

小狗已经吃完了糕点,正趴在他脚边,舔着自己的爪子。

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暖的。

他伸出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隔着兜帽,什么都摸不出来。

可他知道,那张脸,已经没有了。

他看着那只小狗,笑了。

“你叫什么?”他问。

小狗抬起头,看着他,摇了摇尾巴。

晏临安说:“我叫你阿福好不好?”

小狗又摇了摇尾巴。

猩红的手摸到小狗的脖子。缓缓用力。

晏临安看着它惊恐地在他手下挣扎,忽然又笑了:“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为什么偏偏是我?”

他缓缓地松手:“骗你的。”他说,“不能叫阿福。叫……叫去安吧。”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狗的头。

小狗虽然惊恐,但是蹭了蹭这个给它吃饱了肚子的人的手。

阳光暖暖的,照在两人身上。

晏临安靠在台阶上,看着天边的云。

云飘得很慢,一晃一晃的。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点困。

他闭上眼。

耳边是小狗细细的呼吸声。

好想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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