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晏临泽往事

马车离开行宫那条街后,晏临泽脸上的懒散便消失了。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眉头却微微蹙着。方才在行宫里看见的那张脸,那张血肉模糊的、没有皮的脸,一直在眼前晃。

那张脸叫他二哥的时候,他差点没绷住。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来人。”

马车外立刻有人靠近。

“王爷。”

晏临泽说:“去把云祈找出来。问他,剥了皮之后,还能不能恢复。”

外面的人顿了一下,显然被这个问话惊着了。但他什么都没问,只应了一声“是”,便离开了。

晏临泽又开口。

“盯着那边的动静。”他说,“晏临安,还有晏临澈。一举一动,都要报上来。”

另一个声音应道:“是。”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

晏临泽靠在榻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他想起刚才那张脸。

那张脸上没有皮,只有外翻的肉,红的白的混在一起。可那双眼睛,那双从血肉里露出来的眼睛,还是那个样子。

温和的,无害的,带着一点怯意。

小时候就是这样。

他闭上眼,又想起一件事。

“来人。”

第三个声音靠近。

“去皇宫传话,”他说,“就说本王喝醉了酒,不小心掉湖里了,染了风寒,这些日子闭门养病,不见客。”

外面的人应了一声,快速离去。

马车里安静下来。

亲信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压得很低:“王爷,接下来……”

晏临泽睁开眼,目光落在车顶上。

“准备一下。”他说,“明天,本王亲自去图夷。”

亲信愣了一下。

“王爷,那地方……”

“我知道。”晏临泽打断他,“让你准备就去准备。别让那两个人察觉。”

亲信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

晏临泽靠在榻上,闭着眼,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

图夷。

那个地方,他让人查了很久。种满了血菩提,埋满了尸骸,还有一个长着四弟脸的人。

那个人的真名叫晏安。

三百年了,他还活着。

晏临泽想起刚才那张没有皮的脸,想起那双怯怯的眼睛,想起那声“二哥”。

他忽然想杀人。

把那个人碎尸万段。

可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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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他大概五六岁。

母妃生他的时候难产,没熬过去。先帝说他命里克母,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嫌恶。那些太监宫女最会看眼色,见他不得宠,便变着法儿地欺负他。

冬天没有炭火,夏天没有冰盆。吃的永远是剩饭剩菜,有时候连剩饭都没有。穿的永远是别人的旧衣,破了洞也没人给补。

他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委屈,只知道饿。

后来,淑妃娘娘注意到了他。

那时候淑妃正受宠,是后宫里最风光的女人。她不知从哪儿听说了他的事,某日亲自来看他。

他记得那天,淑妃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宫装,站在他那间破屋子门口,看着他的眼神,说不清是什么。

“这孩子怎么住这儿?”她问身边的宫女。

宫女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淑妃没再问。她走进来,蹲在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的手很凉,她的手指却温温的。

“饿不饿?”她问。

他没说话。

淑妃叹了口气,站起来,对身边的宫女说:“以后每日送些吃的来。天冷了,让人送炭火过来。衣裳也置办几身。”

宫女应了。

从那以后,他有了饭吃,有了炭火,有了新衣裳。

淑妃偶尔会来看他,带些点心,带些书,带些小玩意儿。她从不问他过得好不好,只是陪他说说话,或者就坐着,看他吃东西。

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问她:“娘娘为什么要对我好?”

淑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你是皇子。”她说,“皇子就该有皇子的样子。”

他那时候不懂。

后来他才知道,淑妃自己也有一个儿子,叫晏临渊,只比他大几岁。她看他,也许就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样。

那段日子,是他童年里唯一的光。

他发誓,以后一定要报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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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道光,只亮了两年。

淑妃被打入冷宫那天,他偷偷跑去看。

冷宫的门关着,他进不去。他就蹲在墙角,等了很久,很久。

他没等到淑妃出来。

后来,那些太监又来了。

他们把他屋子里淑妃送的东西全部搬走。书,玩具,衣裳,一件不剩。炭火也没了,饭也没了。

他又回到了从前。

不,比从前更惨。

那些太监记恨他曾经得过宠,变本加厉地欺负他。有时候好几天不给饭吃,他就饿着。冬天没有炭火,他就缩在角落里发抖。

他学会了抓老鼠。

那些老鼠从御膳房那边跑过来,只只肥硕。他抓住它们,剥皮,去内脏,烤着吃。

第一次吃的时候,他吐了。

后来就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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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他实在饿得受不了,跑到御膳房后门想找点吃的。结果被几个太监发现了,揪着他的耳朵拖到角落里。

“这不是那个克死亲娘的皇子吗?”一个太监笑着说,“怎么,皇子也要偷东西吃?”

另一个太监上下打量他,见他穿着破了不知道多少洞的太监服,笑道:“穿成这样,跟个小太监似的。要不干脆把他阉了,送去当太监得了。”

几个人哄笑起来。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那些太监见他这副样子,觉得没意思,又踢了他几脚,走了。

他趴在墙角,等那些人走远,才慢慢爬起来。

墙角有个洞,洞里有一只老鼠。

他盯着那只老鼠,一动不动。

那只老鼠很肥,应该是从御膳房那边偷吃的养大的。它躲在洞里,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他等了一会儿,等那只老鼠跑出来,猛地扑上去,一把抓住。

老鼠在他手里挣扎,吱吱叫着。他死死掐住,不让它跑。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刀。

那把刀是他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断了口,生了锈,但还能用。

他熟练地剖开老鼠,剥皮,去内脏。

这活儿他干了很多次,闭着眼都能做。

弄完之后,他跑到一处没人的角落,捡了些枯枝落叶,生起火来。

他把老鼠穿在树枝上,放在火上烤。

烤了一会儿,香味就飘出来了。

他看着那只老鼠,咽了口唾沫。

快熟了。

再烤一会儿就能吃了。

他正盯着那只老鼠,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打掉了树枝。

老鼠掉在地上,沾满了灰。

他愣住了。

然后他转过头,看见一个小孩站在他面前。

那小孩穿着一身干净的锦袍,白白嫩嫩的,像是刚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他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

“你……”那小孩开口,“你在吃什么?”

他没说话。

那小孩看了看地上的老鼠,又看了看他,忽然眼睛红了。

“老鼠很脏的!”那小孩说,“不能吃!”

他还是没说话。

那小孩见他不动,急了,上前一步,拉着他的袖子就要走。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那小孩力气还挺大。

“你跟我走!”那小孩说,“我让我母妃给你吃的!”

他被那小孩拉着,一路走到了一座宫殿前。

那宫殿比他的住处好多了,门口还站着宫女太监。

那小孩拉着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喊:“母妃!母妃!我捡了一个人!”

他那时候才知道,这个小孩是四皇子,叫晏临安。

愉妃娘娘看着他那副样子,愣了好一会儿。

“这是谁家的孩子?”她问。

晏临安说:“我不知道,我看见他在吃老鼠!”

愉妃娘娘脸色变了变,蹲下来看着他。

“你是哪个宫的?”

他没说话。

晏临安在旁边急得不行,拽着愉妃娘娘的袖子说:“母妃,他是皇子!他是二哥!”

愉妃娘娘愣住了。

“皇子?”

晏临安点头,眼泪都出来了:“我听见那些太监说的……他们说他是二哥……母妃,他怎么穿成这样?他怎么吃老鼠?”

他说着说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得直打嗝。

“二哥……哥哥……哥哥不能吃饭……呜呜呜……”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白白嫩嫩的小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愉妃娘娘沉默了很久。

后来,晏临安为了他,病了一场。

那孩子哭完之后就发烧了,烧了三天三夜,嘴里一直喊着“二哥”。

愉妃娘娘没办法,只能去求先帝,把他过继到自己名下。

先帝答应了。

但从此以后,愉妃也被先帝厌弃了,说她有野心,不安分。

晏临安病好之后,看见他,笑得眼睛都弯了。

“二哥,以后你是我亲哥了。”他说。

他那时候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看着他。

后来他长大了,主动请缨去了西境。

他要把西境的兵权握在手里,护住愉妃,护住那个傻孩子。

他也要报答淑妃。

淑妃还在冷宫里,他不知道能为她做什么。但他想,只要他手里有兵权,只要他够强,将来总有机会。

可他没想到,淑妃没等到那一天。

她死在冷宫里。

死在晏临渊登基之前。

他听到消息的时候,一个人喝了一夜的酒。

他想起小时候,淑妃站在他那间破屋门口,伸手摸他的脸。那手指温温的,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她说:“因为你是皇子。皇子就该有皇子的样子。”

他那时候不懂。

后来懂了。

可现在懂了又有什么用。

她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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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

马车里很暗,车帘遮住了外面的光。

他攥紧了拳头。

愉妃还不知道。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他那个傻弟弟,那个为了他哭得发烧的傻孩子,现在被人剥了皮,躲在行宫里,连门都不敢出。

淑妃已经不在了。

他不能再让愉妃失去儿子。

他深吸一口气。

杀了晏安。

一定要杀了他。

马车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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