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草编

晏临澈的尸体被抬出去之后,乾安殿里安静了很久。

晏临渊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朱笔,却没有落下。他看着面前那堆奏折,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笔,站起来:“传旨。安国公府,谋逆,满门抄斩。”

王顺德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跟在晏临渊身边这么多年,知道这个时候不该多话:“是。”

他转身出去了。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朝堂上炸了锅。安国公府被围得水泄不通,禁军进去的时候,府里哭声震天。

安国公跪在正堂,面如死灰,被拖出去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他大概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抄家的队伍从安国公府抬出一箱又一箱的东西。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地契房契,堆满了半个院子。光是黄金,就有几十万两。

那些东西被抬进国库的时候,晏临渊也未曾过问。新上任的户部尚书看着这么多黄金,更加小心谨慎了。

林泽轩站在乾安殿外,看着那些箱子一箱一箱抬过去,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接下来的日子,朝堂上人人自危。

户部尚书钱英被关入大牢,被判秋后问斩的时候,还在大牢里喊冤。他说他是被逼的,是安国公指使他的。可没人听他的。他的案子是林泽轩亲自审的,证据确凿,想翻都翻不了。

兵部尚书周显仁被押进刑部大牢的时候,脸色灰白,像是老了十岁。他看着林泽轩,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林大人,好手段。”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到底什么时候被陛下察觉,露了马脚。

丝毫不知道,若不是那日云别尘选择在红墙之上睡觉,他确实能逃过一劫。

林泽轩笑了笑:“周大人过奖。”

刑部尚书周延是自己走进刑部大牢的。他穿着官服,走得稳稳当当,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进去之后,他就没出来过。

六部尚书,一下子倒了三个。

剩下的三个,一个是礼部尚书,一个是工部尚书,另外一个是吏部尚书。这些日子连门都不敢出。生怕一出门,就被林泽轩盯上。

朝堂上的气氛诡异得很。每天上朝的时候,那些大臣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有人偷偷看龙椅上的晏临渊,可那位陛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和平时一模一样。

他们又偷偷看林泽轩。林泽轩站在队列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和平时也没什么两样。

可那些笑意,看着让人后背发凉。

有人再次开始回忆,当初林修行倒台的时候,林泽轩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个林泽轩,比他爹还狠。

他爹至少还要个脸面,林泽轩连脸面都不要。他只认陛下,只认手里的刀。刀落在谁头上,谁就得死。

那些和安国公有过来往的人,这些日子寝食难安。有人开始变卖家产,有人开始托关系,有人开始写认罪书,等着林泽轩上门的时候递上去,求个从轻发落。

可林泽轩没动他们。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督察院的大堂里,喝茶,看折子,偶尔见几个人。那些等着被查的人,等了一天又一天,等得心都悬起来了,可林泽轩就是不动。

有人熬不住了,主动去投案。林泽轩见了,客客气气地请人坐下,倒了杯茶,说:“大人这是做什么?下官什么时候说要查大人了?”

那人愣住了。

林泽轩笑着说:“大人回去吧,该做什么做什么。陛下说了,只诛首恶,不问胁从。”

但是眼睛里,却全是审视。

那人回去之后,把这句话传了出去。朝堂上紧张的气氛,总算松了一些。

可那些心里有鬼的人知道,林泽轩不动他们,不是不查,是时候没到。那把刀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比直接落下来还难受。

乾安殿里,临一跪在地上:“陛下,四皇子趁着那晚大乱,出了京城。”

晏临渊手里的笔顿了顿:“去哪儿了?”

“不知道。出了京城便没了踪迹。”

晏临渊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

临一跪着,等着。

过了很久,晏临渊才开口:“知道了。下去吧。”

临一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殿里安静下来。晏临渊靠在椅背上,看着殿顶。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不一会,门外传来脚步声。王顺德的声音响起:“陛下,西境王求见。”

晏临渊坐直了身子。

“让他进来。”

殿门推开,晏临泽走进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常服,头发随意束着,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倦意。跟在他身后的,是临二。

晏临泽走到殿中央,跪下:“臣弟参见皇兄。”

晏临渊摆了摆手:“起来吧。查到什么了?”

晏临泽站起来,看了临二一眼。临二上前一步,跪在地上:“陛下,菩提庄子的事,查清楚了。”

晏临渊看着他。

临二说:“菩提庄子,是镇北将军当年买下的。”

晏临渊的目光动了动。

临二继续说:“镇北将军夫人有娘胎里带来的弱症,生了两个孩子之后,身子就不行了。所有名医都看遍了,没人能治。后来不知道是谁告诉镇北将军,说巫术里有一种东西叫血菩提,能治百病。”

“镇北将军死马当活马医,开始培育血菩提。可血菩提需要用人的血肉做养料,镇北将军不想多造杀孽,他就想了个法子,把战场上蛮子的尸体运过去,埋在庄子里,用那些尸体养血菩提。”

晏临渊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临二说:“可镇北将军培育出来的血菩提,只能算半成品。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据说成功了。可那株成功的血菩提,不知道被他藏在了哪里。”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临二继续说:“先帝和太后灭镇北将军府,表面上是谋反,实际上,是为了那株血菩提。太后那时候已经在接触巫术了,她知道血菩提的价值。先帝追求长生,也想得到那东西。”

晏临渊没说话。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晏临泽看见,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泛白了。

临二说:“现在的菩提庄子,被晏安接手了。他暗中控制了那里的人,逼他们继续培育血菩提。庄子里的那些半成品,就是这些年培育出来的。”

“属下和西境王的人潜进去查过,确认了一件事——晏安,就是太后背后的人。巫术是他教给太后的。他帮太后,是为了镇北将军府那株成功的血菩提。”

他顿了顿:“先帝和太后灭镇北将军府的时候,没找到那东西。所以晏安接手菩提庄子,逼那些人继续培育,想再种出一株来。”

晏临渊沉默了很久。

他的外公,他的舅舅,整个慕家,一百三十七口人。

是功高震主,更是因为一株血菩提。

他想起母妃在冷宫里的那些年。想起她装疯卖傻,想起她把那些东西一点一点藏起来,等着有人发现。

心下有些翻涌:“下去吧。”

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临二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晏临泽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行了一礼,也退了出去。

殿里安静下来。

晏临渊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眼睛,比平时暗了几分。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往外走。

王顺德在门口候着,见他出来,连忙跟上。

“陛下……”

“别跟来。”

王顺德停住脚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冷宫的墙,还是那么高。

晏临渊站在墙外,抬头看着那道高高的宫墙。月光落在上面,青灰色的砖泛着冷冷的光。墙里面,是母妃待了十几年的地方。

他绕到侧门,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足有半人深。风吹过来,草叶沙沙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穿过那些杂草,走到东院。

那是母妃住的地方。

门已经朽了,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剩下。墙上的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的泥。窗纸破了,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落在地上,白晃晃的。

他站在屋子中央,看着那些破败的墙,看着那些落满灰的窗台,看着那个空空的床架子。

母妃就睡在那张床上。

她一个人,睡了十几年。

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那张床架。木头已经朽了,一碰就掉渣。

他收回手,在床边坐下。

夜风吹进来,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院子里的草沙沙响,像是有人在叹气。

他坐了很久。

风忽然大了一些,把地上的什么东西吹了过来,滚到他脚边。

他低头,弯腰捡起来。

是一根草。

已经枯黄了,干巴巴的,轻轻一碰就要碎。可那草被人编过,编成了辫子的形状。

编得很粗糙,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艺。

晏临渊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根草编的辫子。

他想起来了。

似乎是三岁那年,他偷偷溜进御花园,拔了一把草,编了这个小梳子。他笨手笨脚的,编了好久,编坏了好几个,才编出这一个像样的。

他拿着它跑去找母妃,说:“母妃,儿臣给您编的梳子。以后儿臣天天给您梳头。”

母妃笑了,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脸。

“好,以后渊儿天天给母妃梳头。”

后来母妃被打入冷宫,他再也没机会给她梳头了。

晏临渊把那根枯黄的草编辫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风吹过来,吹得窗纸哗哗响。

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记忆深处飘来的。

“小竹梳,滑溜溜,

娘给孩儿梳个头。

一梳云,二梳柳,

三梳春风绕窗头。

雀儿叫,蝶儿走,

梳完岁岁不知愁。”

那是母妃的声音。

小时候,每次给他梳头的时候,母妃都会唱这首童谣。她唱得很慢,声音很温柔,梳子从头顶滑到发尾,一下,一下,一下。

他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像是要去握住什么。

可什么都没有。

风吹过来,从他指缝间穿过,拂过他的发丝。

像是有人在轻轻摸他的头。

晏临渊坐在那张朽了的床边,握着那根枯黄的草编辫子,一动不动。

月光从破窗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帝王在冷宫待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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