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失控

宋承烨站在旁边,听着云别尘那句“双星同辉,一明一暗”,脑子里转过几个弯,还是没完全理清楚。

明者是晏安,暗者是晏楚,这个他听明白了。可五年之内暗星必犯明主,晏楚冒犯已经死了的晏安?怎么冒犯?应该是复活晏安,实际是打扰死者的安宁,那五年又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还没问出口,云祈已经转过头看着他。

“你是想问,五年内,暗星必犯明主,这个五年,究竟是什么吧?”

宋承烨点头。“请前辈解答。”

云祈没回答他。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被跪在在石棺旁边,浑身发抖的晏楚,对他说:“杀了小云儿,用他的血培育你在所有半成品中挑选出来的唯一一株血菩提,时间大概就是五年吧?”

宋承烨的瞳孔猛地缩紧。他下意识看向云别尘。晏临安也看向云别尘,脸色发白。

晏楚没有回答。他一直看着那块墓碑,看着上面那些字,一遍又一遍,手指还按在碑上,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在动,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云别尘走过去,站在晏楚面前。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的父母……是你做的?”

晏楚没有回答。他还在看那块碑,还在摸那些字,像是根本没听见云别尘的话。

云别尘没有再问。他就站在那里,没有了动作,似乎是正在看着晏楚的手从那行字上划过去,又从第一行开始,再划一遍。

宋承烨皱着眉,压低声音问旁边的晏临安:“他不会是疯了吧?”

晏临安没说话。他看着晏楚,看着他眼里涌出来的泪,看着他嘴角弯起来的笑。

那笑容太奇怪了,不是,不是悲伤,是一种让他为之陌生的癫狂,至少,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有看见过,人的表情竟然可以这么割裂。

不知道过了多久,晏楚的手停住了。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他开口了。

“死的晏楚!是晏楚!哈哈哈哈……我才是晏安!是我让晏楚替我去死的!都在骗我!都在骗我!”

他的声音在墓室里回荡,一声一声,像是石头砸在石壁上,又弹回来。

他的眼睛充血,眼白上全是红丝,眼眶里还挂着泪,嘴角却咧着,笑得浑身都在抖。他猛地转头,看向站在他面前的云别尘。

云祈暗叫一声不好。

几乎在同一瞬间,晏楚的手从碑上弹起来,指缝里夹着一根针。

针细得几乎看不见,针尖泛着幽蓝的光。他的手朝云别尘的脖子刺过去,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云祈抬手要拦,桃木剑已经从袖子里滑出来,可他离得太远了。

针尖贴上了云别尘的皮肤。

然后停住了。

云别尘的手掐在晏楚的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掐上去的,没有人看见他动。

他的手指收得很紧,晏楚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那根针悬在云别尘颈侧,再往前半寸都刺不进去。

云祈的桃木剑到了。剑尖一挑,那根针从晏楚指缝里飞出去,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

“小云儿,没有伤到哪里吧?”

云别尘没有回答。他的手还掐在晏楚脖子上,手指越来越紧,晏楚的嘴张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开始往上翻。

云祈伸手去拨云别尘的手。拨了一下,没动。

又拨了一下,还是没动。云别尘的手指像是长在了晏楚脖子上,硬邦邦的,指节泛白。

云祈心里一沉。他抬起头,看见云别尘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给他的感觉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是空的,像是什么都没有了。

“宋烨承!”

宋承烨应声而动,一把接住被云祈踹过来的晏楚。晏楚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喘气,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云祈已经顾不上他了。他一把抓住云别尘的手腕,手指按在他腕间某个位置,用力一压。云别尘的手指松开了,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小云儿!”云祈喊他。“小云儿!”

云别尘没有反应。他站在那,眼睛上的白绸带缓缓渗出血来。血迹从绸带边缘晕开,越染越大,像一朵开败的花。

云祈慌了。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没慌过。可这一刻他的手指在发抖。“怎么会?”他按住云别尘的肩膀,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小云儿!看看师父!听得见师父的话吗?停下!”

云别尘的身体在发抖。很细微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颤。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声音。

“阿娘……”

云祈的手顿住了。他听见了。想到了什么,他抬手,缓缓地抚摸着云别尘的头发,掌心贴着他的发顶,手指穿过那些墨色的发丝。

“师父在呢。”他的声音很轻,“小云儿,师父在。”

云别尘的身体慢慢不抖了。他站在那里,垂着头,白绸带上的血迹还在渗,可他不再发抖了。过了一会儿,他慢慢转过头。

“师父……”

“没事了。”云祈说,“小云儿,告诉师父,是什么让你难过了。”

云别尘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点他从未有过的哭腔。“我找不到阿娘了……师父,阿娘……不要我了……”

云祈抓着他的手,把他往墓室台阶那边带。

云别尘攥着他的衣袖,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怕松开了就没人管他了。他在台阶上坐下,乖乖的,不挣不动。

云祈在他旁边坐下,用那只没被攥着的手,轻轻解下他眼睛上的白绸带。

绸带已经被血浸透了,边缘粘在皮肤上,他揭得很慢,一点一点,怕弄疼他。

他从怀里掏出手帕,仔仔细细地给他擦脸上的血迹。从眉下擦到眼角,从眼角擦到脸颊,一下一下,很轻。云别尘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白上全是红的,下眼睑还在往外渗血,细细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云祈把手帕翻了一面,擦干净那些新渗出来的血。然后把手指放进嘴里,咬破,血珠冒出来。

“小云儿,张嘴。”

云别尘听话地张开嘴。云祈把手指送进去,血从他指尖淌进云别尘嘴里。

药人的血,带着那股熟悉的清苦味。云别尘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云祈把手抽出来,看着他的眼睛。血丝在慢慢退,那些渗血的小口子也在收,眼底那层薄薄的红一点点淡下去。

云别尘眨了眨眼,眼前血红的世界在慢慢恢复,石壁上的壁画,台阶上的灰,师父的银发,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他刚要开口,一声带着惊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云儿!”

晏临渊站在门口,浑身是土,衣摆上沾着泥,头发也乱了。

他不知道赶了多远的路,脸色白得像是刚生过一场大病。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云别尘脸上那些还没擦干净的血迹,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在路上,原本他是随着从北境带着慕家军赶来的周广一起带兵前往西境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到了一阵心慌。

于是,没有丝毫犹豫,他便策马狂奔,甩开了周广等人,自己疯狂赶路,到了西境,马已经跑不动了,他又立刻弃了马直接用轻功赶到陵墓。

结果陵墓里全是机关,心急的他也没什么耐心解机关了。

第一次将他不为人知的武力用到极致,强行破坏了所有机关,一路闯了进来。

结果一进来,就看到他的云儿脸色苍白,可怜地坐在石阶上。

地上还有染血的绸带。

一瞬间,晏临渊的眼睛都红了。

然后他动了。几步跨过来,蹲在云别尘面前,手抬起来想碰他的脸,又停在半空,不敢落下去。

“云儿……”他的声音在发抖,“你眼睛怎么了?”

云别尘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慌乱,看着他手指尖上沾着的泥,看着他衣摆上磨破的口子。他忽然觉得眼睛又有些发涩。

“没事。”他说。

晏临渊没信。他转过头,看着云祈,眼神里有质问,有恳求,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怒意。到底是谁!让他的云儿这样!

云祈说:“用眼过度。已经处理过了。出去之后细说。”

晏临渊又转回来,看着云别尘。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那里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已经干了,蹭在他的指尖上,暗红色的。

“疼不疼?”他问。

云别尘摇了摇头。

晏临渊没说话。他蹲在那里,拇指在他眼角上蹭了一下,把那点干了的血迹擦掉。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被宋承烨按在地上的晏楚。

他的目光冷下来。

“晏安?”

云祈说:“他是晏楚。”

晏临渊的眉头皱了一下。有些不明白,不是晏安吗?怎么又成了晏楚。

云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晏安死了三百年了。这个人是晏楚,他弟弟。估计是受到了刺激,疯了。”

“他一直把自己当作是晏安,以为死的是晏楚。大概率是在将自己当成了晏安之后,因为对晏安的熟悉,理所应当地有了晏安对弟弟的情感。将内心深处想要复活晏安的想法,扭曲成了复活晏楚。”

“认为死的是晏楚,所以他将陵墓改动过。当时我们进来时,发现墓被动过,应该就是他的手笔。晏楚把自己当成他的哥哥晏安活了三百年。”

晏临渊看着地上那个人。晏楚瘫在那里,脖子上是云别尘掐出来的红印,眼睛还盯着那块墓碑,嘴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杀了他。”晏临渊说。

云祈摇头。“杀不了。他是药人,我试过。火烧不死,刀砍不死,毒药也没用。不好处理。”

晏临渊的手按在刀柄上。

云祈说:“眼下小云儿的状态不好,先出了墓室再说。”

“小云儿应该看见了什么东西,情绪有些失控,先让他恢复恢复再说。”

晏临渊看了云别尘一眼。云别尘坐在台阶上,脸上那些血迹已经擦干净了,眼睛里的血丝也退了大半,又恢复成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可晏临渊注意到,他的手还攥着云祈的衣袖,一直没松。

晏临渊收回目光。“带回去。”他说。

宋承烨把晏楚从地上拽起来,晏楚没有反抗。他任由宋承烨拽着,眼睛还盯着那块碑,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晏临渊蹲下来,和云别尘平视。“云儿,能走吗?”

云别尘点了点头。他松开云祈的袖子,站起来,走了两步,步子很稳。

晏临渊跟上去,走在他旁边。他没有牵他的手,没有扶他的胳膊,只是走在他旁边,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梅香。

云别尘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晏临渊问。

云别尘看着他衣摆上那道磨破的口子,看着他靴子上沾的泥,看着他发红的眼角。

“你赶了多远的路?”

晏临渊愣了一下。“不远。”

云别尘没说话。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晏临渊的眼角。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血痕,不知道是被树枝刮的,还是被石头蹭的。

晏临渊站着没动,任由他的手指落在自己脸上。

云别尘收回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晏临渊跟上去,这次他走得更近了。近到两个人的衣袖时不时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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