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忱忱

晏临渊坐在床边,把云别尘的手塞回被子里,起身走到窗边。

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那张黄花梨的桌案上。桌案上摆着一副棋盘,棋子散着,黑白交错,是上一任客人留下的残局。他看了两眼,伸手把棋子归拢到棋笥里。

云祈走过来,在对面坐下。“来一局?”

晏临渊没说话,从棋笥里取出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云祈跟着落了一枚白子。两人不再说话,棋子一下一下落在石板上,声音很轻。

下了十几手,云祈抬起头看了晏临渊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落子。又下了十几手,他忍不住又抬起头:“你什么时候学的棋?”

晏临渊落下一枚黑子。“不久。”

云祈看着棋盘上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晏临渊的棋路说不上有多精妙,可每一子都落得很稳,不贪功,不冒进,他攻一步,他退一步,他退一步,他跟一步。

下了这么久,他竟没占到半点便宜。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小云儿快要接任天师那阵子,他还在司天监。

有一回他去找小云儿,看见晏临渊坐在院子里,对着棋盘发呆。棋盘上摆着一局残棋,黑白交错,杀得正紧。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棋路生涩得很,像是刚学的人下的。他随口问了一句:“跟谁下的?”小云儿在旁边翻了一页书,说:“他跟我下的。”

他那时候没当回事。后来他听王盛说,陛下每次来司天监都要跟公子下棋,下了大半年,从来没赢过。

可他还是下,每次来都下,从不间断。

直到他家那么乖的小云儿,都忍不住向他告状,说晏临渊的棋太臭了。

呵呵。

云祈看着对面那个面无表情落子的人,忽然有些牙酸。“为了拱我的白菜,你倒是真不要脸。”

晏临渊不痛不痒地回了一句:“前辈谬赞。”

云祈冷笑一声,落下一子。棋子磕在棋盘上,声音脆得很。他盯着棋盘,忽然皱了皱眉:“咦?我怎么感觉我好像忘了什么?”

晏临渊抬眼看他。还没开口,门被猛地推开。晏临泽大步走进来,脸色黑得像锅底。“云祈!我四弟的死活你不管了!?”

云祈愣了一下,手里的棋子停在半空。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晏临泽那张黑脸,恍然大悟似的“啊”了一声。“我知道了。”

他转回来,看着晏临渊。“继续继续。我们先下完这盘。”

晏临泽的脸更黑了。“你这个月的酒没了。”

云祈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差点翻倒。

他几步跨到门口,一把揪住晏临泽的袖子,眨眼就不见了人影。晏临泽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往外走,挣了几下没挣开,黑着脸跟了上去。

两个人的脚步声和拌嘴声从院子里传进来,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屋里安静下来。晏临渊坐在棋盘前,把那枚没落下的白子放回棋笥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出来。”

临一瞬间出现在屋里,单膝跪地。“陛下,周将军已经围住了南安王。将所有出路全部堵死,听候您的指令。”

晏临渊看着窗外。“先别动手。再等等。等他将所有底牌全打出来再说。”他顿了顿,“你带着临二他们,先把他弄的那些血菩提烧了。”

临一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晏临渊走到榻边,低头看着云别尘。

他睡得很沉,睫毛垂着,呼吸均匀,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指尖微凉。

他在榻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上床,轻轻把那只手放回被子里,侧身躺下来,手臂环过去,把人揽进怀里。

那股冷梅香飘进鼻子里。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云别尘很少做梦。但是,这次,他梦见了遇到师父之前。

那两个只有在他从过去里,才知道相貌的人。他的阿爹和阿娘。

谢遮是村子里唯一的读书人,在家里开了个学堂,收着前来求学的学子的束脩,在整个村子里,还算是富裕的人家。

余清是一个地主家的小姐,云别尘看见谢遮对余清一见钟情,因为余清是商户之女,他为了阿娘,放弃了科举。

余清也不嫌弃谢遮是穷书生,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家里给她安排的亲事,嫁给了谢遮。

谢遮和余清的感情很好,在两人的惊喜中,余清怀孕了。在他们两人的小心呵护与期待中,一个宛如小观音的孩子出生了。

忱忱,这个乳名赤诚温柔,是他们作为心头最暖的存在。这个名字,是谢遮和余清对他倾注的爱意。

忱忱刚生下来的时候,哭声响亮得很。接生的稳婆说,带把的小子,七斤六两,好福气。

谢遮站在门外,听见那一声哭,腿都软了,扶着门框才站稳。

他往里看,余清躺在床上,头发湿透了,脸白得像纸,可眼睛亮得很,低头看着怀里那团红彤彤的孩子,嘴角弯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让我看看。”谢遮走过去,蹲在床边。

那孩子闭着眼,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像个还没长开的桃子。

他伸出手,想碰一下,又缩回来。余清拉着他的手,放在孩子脸上。皮肤很薄,很软,温热的,底下有细细的绒毛。

孩子动了动嘴,继续睡。孩子很爱睡觉,这小模样逗笑了谢遮。

“像你。”谢遮说。

余清笑了:“哪里像我?分明像你。你看这鼻子,这嘴,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谢遮又看了一会儿,说:“眼睛像我,眉毛也像我,脸型像我,头发也像我。唉呀,漂亮得紧。”

余清瞪了他一眼。他笑了,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那姿势僵硬得很,像是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孩子醒了一会儿,睁开眼,黑漆漆的,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谢遮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忱忱。”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怕惊着什么似的。

余清在边上说:“什么忱忱?”

他说:“谢忱。赤诚热忱,忱忱。”沈氏念了两遍,笑了。“忱忱好,忱忱好听。”

他们的家是一个小院子。青砖墙,黑瓦顶,墙角种着一丛竹子,叶子绿得发亮。

院子中央有一棵枣树,树底下摆着一张竹椅,谢遮在竹椅上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念。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江南口音,软软的,糯糯的。他穿着一件看得出是陈旧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可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余清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碗汤。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簪头垂下一小串流苏,走起路来轻轻晃。

她把汤放在竹椅旁边的小桌上,在那人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听着丈夫念书。

谢遮念完一段,低头看她。“又做汤了?”

余清笑了笑。“忱忱该醒了,给他炖的。”

话音刚落,屋里传来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女人站起来,快步往屋里走。不一会儿,她抱着一个孩子走出来。

那孩子很小,裹在大红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白嫩嫩的小脸。

眼睛又黑又亮,圆溜溜的,像两颗葡萄。他瞪着天上的云,瞪着树上的鸟,瞪着母亲发簪上的流苏,什么都觉得新鲜。

余清把他抱到枣树底下,父亲放下书,接过孩子,举起来,让他看头顶的枣子。

忱忱咯咯笑起来,小手去抓那根垂下来的树枝,抓了一把空气,又笑起来。

云别尘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孩子。那是他。那是很久以前的他。

时间往前走。一岁,两岁。那个小小的孩子会跑了,跌跌撞撞的,在枣树底下追一只蝴蝶。

蝴蝶飞走了,他也不哭,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母亲在屋里绣花,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父亲在院子里念书,念到精彩处,会停下来,叫一声“忱忱”, 忱忱就颠颠地跑过去,趴在父亲膝盖上,听他把那段再念一遍。

他叫谢忱。这个名字是父亲取的,母亲说忱是赤诚的意思,父亲说忱是温暖的意思。

两个人争了很久,最后父亲说,赤诚也是温暖的,都一样。母亲笑他耍赖,父亲也笑了。

忱忱有很多名字。父亲叫他忱忱,母亲叫他宝宝,邻居家的婶子叫他小观音——他生得好看,白白嫩嫩的,眉眼清秀,谁见了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他脾气也好,谁抱都不哭,谁逗都笑,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小米粒似的牙。

云别尘看着小小的谢忱,看着他被母亲抱在怀里喂粥,看着他被父亲举过头顶转圈,看着他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雨,看着他在枣树底下追那只永远追不到的蝴蝶。

谢忱在一岁开始,便有一点奇怪的本事展现了出来。

有一回父亲在院子里念书,念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谢忱忽然指着院门口说:“爹爹,有人来了。”

父亲往外看了一眼,没人。过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还是没人。

他以为孩子胡说的,没当回事。过了小半个时辰,隔壁的婶子端着一碗桂花糕过来,说是新做的,给忱忱尝尝。

父亲愣了一下,问谢忱怎么知道有人要来,谢忱说:“我看见的呀。”父亲以为他看见了婶子出门,没多想。

还有一回,母亲在屋里绣花,谢忱跑进来,拉着母亲的袖子说:“阿娘,下雨了。”

母亲往外看了一眼,天晴着,太阳好得很。她说没下雨,谢忱有些着急,说:“真的下雨了,阿娘你收衣服呀”。

母亲被他缠得没办法,出去收衣服。刚收完,雨就下来了。母亲站在廊下看着那雨,又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孩子,愣了好久。

谢忱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有阿爹,有阿娘,有枣树下的书声,有母亲端来的汤,有隔壁婶子的桂花糕。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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