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体内的“晏安”

庄子在西境边上的山里,不大,三进的院子,围墙很高,墙头上插着碎瓷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院子里很静,没有人声,只有偶尔几声虫鸣,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

晏楚坐在正屋的桌前。桌上没有灯,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他手上。

他的手很白,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掌心躺着一块玉佩。玉佩是月白色的,温润细腻,边缘刻着云纹,中间刻着一个字。

安。

他的手指按在那个字上,指腹慢慢划过,一笔一划,从横到撇,从撇到捺,从捺到折,从折到最后的收笔。

划完了,又从第一笔开始。

“哥哥。”他的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散开,没有人应。

他又叫了一声。“哥哥。”

他的手指停住了。停了一瞬,又继续划。

“阿楚。”声音从他自己的嘴里出来,可语调不一样了。

方才那句“哥哥”是软的,怯的,像小孩子做错了事不敢抬头。这句“阿楚”是温的,柔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晏楚的手不再动了。他的肩膀松下来,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眼睛还是看着那块玉佩,可眼神变了。

方才那眼神是阴的,沉的,像是压着什么东西。现在的眼神是柔的,亮的,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

“哥哥,我没有做好。”晏楚的声音又变回去了。软软的,低低的,像是怕被人听见。

“嗯?”晏安的声音也出来了。“哪里没做好?”

“血菩提。”晏楚说,“还是没种出来。那些半成品的,只能喂虫子,不能用来复活哥哥。我试了好多次,都不行。”

“不急。”晏安说。

“可是我等了好久。”晏楚的声音带了一点哭腔,“三百年了,哥哥,三百年了。我还是没找到办法。哥哥,我……想你了……”

晏安没说话。晏楚的手指攥紧了玉佩,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不是你的错。”晏安说。

“是我的错。”晏楚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答应了哥哥要复活你的,我说过的。可是我做不到,我什么都做不好。那些半成品,那些虫子,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没有用。哥哥,我是不是很没用?”

“阿楚。”晏安的声音重了一些。

晏楚不说话了。他的手指慢慢松开,玉佩在掌心躺平,月光照在上面,那个“安”字清清楚楚。

“你不急。”晏安的声音又温下来,“我等你。多久都等。我们阿楚,是最厉害的。”

晏楚没说话。他的手指又开始划那个字,从横到撇,从撇到捺,从捺到折,从折到最后的收笔。

“哥哥。”

“嗯。”

“这些日子,要委屈你了。”

“嗯?”

晏楚的声音变了。不是软的了,是平的,冷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我需要暂时接管身体。要尽快让哥哥复活,不能再拖下去了。”云别尘和云祈已经察觉到了他要做什么了。

更不要说还有晏临渊虎视眈眈,更恶心的,还有宋承烨和晏临泽。

他们手下的兵力,足够将他围死。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了一下,声音很刺耳。

他把玉佩小心地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玉佩。

月光照在上面,那个“安”字亮得有些刺眼。

“哥哥等我。”他说。声音又变回软的了,低低的,像是怕惊着什么。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虫鸣停了。晏楚穿过院子,走到后院。

后院有一排屋子,门都关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一股浓烈的药味。他推开最边上那间屋子的门。

里面站着几个人,穿着灰袍,低着头,不敢看他。

屋子中央摆着一口大缸,缸里盛着黑红色的液体,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白沫,沫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准备好了?”晏楚问。

领头的人点头。“回主子,都准备好了。两万人,都服了药,随时可以下虫。”

晏楚走到缸边,低头看着里面那些东西。

白沫下面,密密麻麻的虫子挤在一起,黑的,红的,背上有一道暗纹,在液体里扭动,翻滚,互相咬噬。

他伸出手,手指浸进那缸黑红色的液体里。虫子立刻涌上来,咬住他的手指,往皮肉里钻。

他没有缩手,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虫子钻进他的手指,顺着血管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小臂,爬到肘弯。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开始吧。”他说。

领头的人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脚步声远了,又近了,带着更多的人,更多的脚步声,更多的呼吸声。

院子外面开始有人叫,有人喊,有人哭,有人骂。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混成一片。

晏楚站在缸边,听着那些声音。他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只听见很多声音,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是苍蝇在飞。

他低头看着缸里的虫子,那些虫子还在往他手指里钻,他手指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可虫子还在往里钻,在皮肉下面拱动,鼓起一个一个的包,从手腕爬到小臂,从小臂爬到肘弯,从肘弯爬到大臂。

他看着那些包在皮肤下面游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外面有人喊:“晏楚!你不得好死!我们跟着你,替你卖命,你就这么对我们!”声音很高,很尖,在夜风里飘着,抖得厉害。

又有人喊:“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会有报应的!”

“畜生!你不是人!”

晏楚听着那些声音,没有出去,也没有回话。

他看着缸里的虫子,看着那些虫子从液体里爬出来,爬过缸沿,爬过桌面,爬过地面,往门外爬。他伸出手,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手臂上那些鼓起的包。

“除了哥哥,谁的命都不值钱。”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很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们应该骄傲,为你们能够为哥哥的复活之路铺路而骄傲。”

外面的声音更大了。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求他放过他们。

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谁是谁。晏楚站在缸边,一动不动。

那些虫子从他脚边爬过去,爬出门,爬向院子外面那些声音的来源。他低头看着那些虫子,看着它们黑压压地铺满地面,像是水一样往外流。

院子外面的声音慢慢小了。先是骂声小了,然后是哭声小了,然后是喊声小了。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安静了。

晏楚站在缸边,听着那片安静,听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正屋。屋里没有灯,

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桌上那块玉佩上。他拿起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哥哥。”他叫了一声。没有人应。

他又叫了一声。“哥哥。”

声音软软的,低低的,像是小孩子做错了事不敢抬头。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是亮的,湿的,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

“阿楚。”晏安的声音从他自己的嘴里出来,温的,柔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哥哥在呢。”

晏楚闭上眼,把玉佩贴在胸口。他的嘴唇动了动,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墙上:“就先用西境所有人的血,为哥哥的复活,铺上一层漂亮的地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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